手記:在發展主義的推動下,逾600年歷史的大理雙廊古鎮正在經受前所未有的變動。
這種變動夾雜著原住民的利益沖動,浮現出外來私人資本的微妙心態,情勢遠遠超出客棧經營者與土地所有者的糾葛,凝聚起在地文化的保育、地方身份塑造、觀光經濟的公平正義等深入問題。
5月中旬結束的雙廊公益論壇,為觀察當地的社區問題提供了機會。這些問題在美麗的風景下壓抑,令所有人感到不安。而出面試圖化解這些問題的精英分子,問題意識有余,但是其財富、聲望和人脈只有轉化為行動能力才可以真的幫到雙廊。
從社區營造的角度來看,雙廊遇到的問題在大陸和港臺等地都有展現。只是因為各地社區力量的多寡,技術落后、意識陳舊,大陸觀光區的永續發展在解決的可能性上要遜于港臺。
雙廊目前不缺資源,惟獨缺少有能力的社區營建人才。他們沉浸在藝術世界里,習慣于和原住民的身份差異并不能解決問題。更新雙廊需要打破身份禁錮,去精英化。
發展主義一路狂飆,把雙廊推到十字路口。它的生死并不取決于旅游政策,其衰落與否直接與社區更替及維護能力有關。這不是浮華的鄉建可以完成的街鎮復活使命。
私人資本營造大型觀光據點,幾年下來,已讓地方勢成騎虎,如何過渡到以社區觀光為導向的路上,考驗著雙廊居民。
一位白族老婆婆坐在矮樹下,專注地聽著音箱里傳來的高談闊論。她左手抓住低處的樹丫,右手托腮,看起來想聽明白什么,似乎又不甚清楚。
與她相距不遠的論壇中心地帶,二三十位論壇嘉賓輪流發言。他們多數是建筑師、藝術家和導演。
也有幾位原住民代表發言。在他們的言談中,對外來者進入雙廊的現實表示擔憂,責備之意明顯。
這就是雙廊公益論壇的場景。該論壇的中心人物是客棧老板及其文藝界朋友,大理市長馬忠華及其隨從也到場。論壇通過有線喇叭直播,由此,18000名原住民被“安排”在論壇的更外圍。話筒不在他們的掌握中。
各種聲音飄揚在五月的洱海,控訴著雙廊的惡化趨勢。這些帶著文藝腔的議論回蕩在塵土飛揚的客棧工地上。
雙廊十字路口
“各種受了所謂時尚雜志的蠱惑,認為突然發現了美景的小資們蜂擁而至,一擁而上把雙廊糟蹋了”,原住民說。
“從村民來看,他們希望自己有很多的錢,很急躁。”“為什么論壇大家要坐在這里,其實沒有人找到一劑良藥,但不能說沒有找到解藥就不去想這件事”,舞蹈家楊麗萍說。
楊是雙廊公益論壇的主席,她名下的太陽宮擁有雙廊最昂貴的海景套房,每晚費用6800元。
從2005年第一家外來客棧在雙廊開張,該鎮客棧數量從不到10家激增到120家。
在客棧高峰發展期,幾乎每兩個月就有一家客棧誕生在雙廊。至今,興建客棧的熱潮沒有退去。
2010年,大理全市共接待海內外旅游者590萬人次,同比增長5%。其中,雙廊接待約110萬人次。
據媒體報道,按照鎮上的總體規劃預計,雙廊游客量將在2015年達到150萬人次,2020年達400萬人次。
連接大理和麗江的高速公路緊貼雙廊而過,顯示了政府為創造更多旅游商機而進行的硬件安排。
“許多城里人來雙廊租用海邊農戶的地,按各自的印象碎片建造各種房子,古老的漁村正面臨更新的陣痛。我們很擔憂,雙廊還是雙廊嗎?雙廊還是雙廊人的嗎?”雙廊玉磯村村長八旬如是發問。他是本土成長起來的精英,是楊麗萍的妹夫,雙廊公益論壇的主持人。
“我們也為污水流入洱海而痛心,為房屋亂建而惋惜,為服務不周而羞愧,為山區貧困而歉疚。”
“繁榮背后隱藏著深深的問題和煩惱,迫切需要各位精英‘知止而后有定’”,馬忠華的“精英論”似乎大有深意。
私人資本從觀光業中攫取金銀,雙廊的七成客棧由外地人把持,入住率一直高達九成。
可是2011年,雙廊原住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僅2380元,不到云南農民可支配收入的34%。
由于洱海封漁期變長,原住民失去了打漁謀生的生產方式。白族文化也從生活的各個角落里衰退。
原住民的分化和分層是雙廊社會關系中的一環。村民的就業可以是去客棧打工,月工資1500元以上。
而據有臨海土地的村民被級差地租所挾持,為抬高租金,可以隨時毀約,海邊的地已經沒有賣方了。
“雖然我們喜歡這里純樸的自然之情,但我們客棧老板更愿意和具有現代商業意識的人打交道。”
一位外來的客棧經營者老馬說,他在租賃原住民的地租談判中落入下風,也有心灰意懶之感。
他的觀察是:“如果你真想融入這里的生活,就別想著把這里的鄉親都培訓成服務員。那沒有出路,只會產生新的矛盾。”
利益分化對立
如果說作為一個想象中的、歷史的雙廊,已經永遠終結了。這意味著作為社區的雙廊出現了各種裂痕。
雙廊公益論壇因為論者的背景,多集中在文化變遷的批判上。這固然沒錯,但建設性意見和可行路徑少有涉及。
具有資本優勢的外來者與具有土地優勢的原住民,形成了新的社區分層,這成了所有問題的來源。
公益論壇上盡管外來者的代言人居多,原住民代表性欠缺,但是兩類人群之間的沖突心理表露無遺。
“那些只會批評的人也不會愛我們的雙廊”,一位隱名的本土人士激憤地表達意見。
“讓我最擔心的是隨著越來越多的外來人進駐雙廊,白族的風土人情、宗教文化被削減”,本地居民趙伯說。
問題是,原住民與外來人的合作是否成為可能?為尋求共同行動必先求得共識,可事實上分歧令人吃驚。
顯著的一個事例是,公益論壇上有人提到建立村民公約,即刻引發針鋒相對的看法。
漢意文化傳播董事長杜堅認為,“現在雙廊靠山的人家很嫉妒玉磯島的人。本地人生活不解決,村規民約都是廢紙,建筑是后面的事。”
“村規民約什么的,如果當地人沒有實惠,定了也是白定。建筑好不好是次要的,首先是利益,不管什么藝術,要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雙廊本地退休教師王秀清直言不諱,挑破了論壇上一直被小心避免的心結,這也是雙廊的核心問題。
考驗社區營造
雙廊的永續發展,是要建立在利益的求同存異上。在這個新起的社區里,利益嚴重分化,如何調整?
這是一個社區營造的常規問題:雙廊原住民被動地失去了對地方的塑造權,外來者與他們的隔閡巨大,怎么辦?
在雙廊之外,麗江和大理古城都是這個問題的重復,上述兩個地方同樣是雙廊的前車之鑒。
類似于觀光業上的社區營造問題,同樣也顯現在臺灣的宜蘭、花蓮等地。它們有過成功的突圍之舉。
按照宜蘭的經驗,當地把原住民參與環境管理當做主流價值。從而在永續發展的理念中貫徹在地參與及社會公平正義。
雙廊公益論壇上所見,原住民和外來私營業者之間為建立“新伙伴關系”正在經歷艱苦的磨合過程。
盡管有分歧,但可從社區的一些公共問題做起來,比如環保,污水處理廠。它們應該成為優先的處理項。
“我們的論壇不單是概念或研究,還希望具體落實。但是,我們要聯合政府,聯合好多”,楊麗萍說。
金門縣在建構文化觀光島時,通過社區聯合,制訂出當地的重要議題的優先順序,成功超越利益分歧。最有力量的政府表達出聯合的意志,馬忠華承諾,“通過政府管理和社會自治雙輪驅動,共達社會共治。”
雙廊公益論壇的主辦方是雙廊鄉村建設促進會,體現了外來者在鄉建上的良好愿望。不過從晏陽初開始,大陸鄉建的進程非常曲折,絕大多數都歸于失利,最主要的原因是無法真正聯合原住民。
在最近兩三年,鄉建中出現了藝術家身影,比如安徽的碧山共同體,再如雙廊的鄉建促進會。
藝術家可以為鄉建增加濃厚的藝術標識,可以制造生動的概念,但往往缺少切入現實的行動能力。
雙廊白族農民畫社社長趙定龍有過打工經歷,擔心文化精髓隨著本族語言的消亡而消失。
他在2009年底拜沈見華為師,學習畫藝。沈今年初創辦《雙廊雙廊》鄉村畫報,免費向原住民發放。
沈見華還支持白族婦女刺繡,幫助她們售賣作品。目前,他已經幫助八名畫社成員利用傳統手藝創收。
觀光利潤分配
沈見華鄉建模式并未改變觀光利潤的合理分配,而合宜的利潤分配機制才是雙廊社區營造的要害所在。
臺灣花蓮縣的經驗是,要想觀光發展的效益確實滋養最基本的社區,一開始就應以輔導社區為優先,而非急于引進大型私人資本的投入。
觀光客來到雙廊,直接入住大型觀光據點,內部消費多,外部消費有限,帶來的就業機會很少。
臺灣花蓮的做法是扶持民宿,把社區作為觀光的起點,避免私人資本大開發的模式,防止全然改變生態環境。
小單位的經營不容易與生態環境產生沖突,而環境問題恰恰是雙廊目前急迫的社區基礎問題。就像花蓮觀光業所做的那樣,雙廊也需要發展出一套以雙廊地區的人文地理結構特性為基礎的收益機制。
將雙廊作為一個觀光社區加以營建,各方可以嘗試,輔以技術和資本,讓“觀光收益得以如血液一般流動在社區”。
馬志華已經主動提及社區自治的議題,雙廊公益論壇能否承接,或者說能否聯合原住民承接,是個不小的挑戰。
“剛剛來的幾個在這里搞經營的孩子也說,希望持續,希望實行,而不是空談。我只是一個倡導者,像沈老師他們一樣會持之以恒地繼續這個事”,楊麗萍說。
雙廊有八旬等身份跨越原住民和私人資本團體的中間人,兩邊的利益調和未嘗沒有可能。
無論是對原住民還是對外來者,彼此都有既得利益,比如地權,比如既成事實的大型觀光據點。
花蓮縣為了達至社區觀光的起點,正在思考促進社區觀光與觀光據點的串聯,創造共存共榮的可能。要有人才投入,“徹底了解各社區的資源特性、局限性和可能性,與既有觀光據點互補,進而創造新的可能”。
對雙廊而言,既然社區營建的主體如此分裂,聚合已屬不易,而行動起來展開這么龐大的規劃更需要縝密推進。
重整地方塑造權
本文開頭的老婆婆,以及她與公益論壇的差序格局,展現了雙廊危機與身份危機之間的聯系。
老馬說過,城里來的游客的問題都是小問題,而村里發生的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情。
孫冕說,本地人也好,外來人也罷,他們用智慧、財富在經營這片土地的時候,他們首先要基于對鄉村的一種認識,明確想要什么。
“現在的雙廊更像是殖民與被殖民的發展模式,要是所謂的更新與變革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壟斷,對普通雙廊人的意義是什么?”
在沈見華的博客上,有一位雙廊當地的青年留下如此激烈的話。這位年輕人還提到了雙廊原住民的尊嚴受損問題。
在人文地理學中,地方是一個最基本的概念。雙廊的危機最終指向基于地方的身份危機。
“只要地方指涉的是一群人與某處位址之間緊密而相當穩固的關聯,地方就會不斷涉入‘我們’(屬于某個地方的人)和‘他們’(不屬于這個地方的人)的建構之中”。
原住民經歷了放棄漁業上岸后的身份迷茫,在觀光業主導雙廊之后,他們因貧富差距再次嘗到身份轉換的滋味。
如果說在楊麗萍來到雙廊之前,當地人還掌握著小鎮的塑造權——即使伴隨著原住民人文的衰落。
而以舞蹈家的到來為標志,雙廊的原住民開始喪失對地方加以塑形的權力。居民成分的多樣性,增加了雙廊自我形象的豐富性。
原住民對地方塑造權的旁落,不限于文字和影像的描述,不止于旅游手冊上的推介,它是財富、精神和空間全方位的。
雙廊單體建筑推倒重來,蠶食原有的鎮街格局。原先自然形成的小巷道消失了,“魚骨”街道逐漸殘缺。
對于那些攜巨資進入,逐漸在當地建造新的生活方式的外來者而言,他們最先發掘出沿海土地的經濟價值。
更主要的是,這些私人資本所構筑的客棧成為強勁增長的旅游經濟的新堡壘,它們用很短的時間實現了新的經濟方式。
新的經濟方式蘊藏著巨大的能量,它改變雙廊的階層分化,形成外來的、塑造雙廊的強大勢力。
“在論壇里大家提到主客不要顛倒。我想,中國的文化是一種和諧、共榮的文化。在雙廊,我們用‘在雙廊的當下人’,我們不要分什么主人、客人”,馬忠華如此調停身份差別。
與其掩飾地方居民的身份差異及其變遷,不如坦承這種差異,面對這種差異,這是雙廊社區營建的動力之一。但在身份變遷上,地方官員更強調獨立性,強調“自治”的一面,比如馬忠華認為,“雙廊的社會自治,第一位是村民自治”。
“其次是各類客棧、餐飲、酒吧等經營主旨的自治,還有新移民也需要我們建立相應的社會組織”。
自治固然必須,但是要處理雙廊的危機,在地聯合其實更關鍵,社區身份的融通要強過組織隔閡。
在雙廊的外部,僅以交通為例,大理到麗江高速行將通車,環洱海公路齊備,這些都在地理上削弱雙廊特質。如果在雙廊內部仍沿襲舊制,放任身份差異對社區的扭曲作用,內外力量的塑造之下,豈有更好的雙廊?
“形成村里人和新村里人為主的委員會,確立規范的公約”,綠城發展公司副總經理周錦虹建議。
若以社區概念觀察,只要生產關系得到較好的調整,至少在未來20年內,雙廊的身份重整會有一個窗口期。對私人資本家來說,是以觀光據點主人的身份調整,還是以社區營造的參與者身份調整,區別甚大。
葉永清認為,“政府部門要起到主導作用,跳出現有格局,著眼于未來的公共利益、公共空間的建設”。
把雙廊的塑造之權力踢給政府,不算明智。既然已具社區合作的雛形,民間或可由坐言改換到起行模式。
(本文編撰使用了南方都市報、生活新報、外灘畫報、云南信息報等部分見報材料,特此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