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記者,生于上世紀80年代,新疆人
我的小學同學梁曉偉,外號“七仙女”,因為總是被當成娘們,男生誰都欺負他,印象里,他不是流著鼻血回家去,就是伏在桌子上哭得抽抽搭搭的,就是女生,也老笑話他——誰叫他總是穿著一身花衣裳呢?就連冬天的棉襖,都是大紅底帶碎花的!于是,這個班里個頭最高的男生,總是窩著腰桿,像個蝦米似的藏著自己,連走路都像老鼠一樣挨著墻邊溜過去,生怕別人注意到他。
梁曉偉其實是冤枉的——他沒有出生的時候,地廣人稀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還在學習蘇聯的辦法,獎勵多生孩子,宣傳英雄母親。如果你站在兵團廣袤的棉田和麥子地里,風把綠色的植株掀起柔軟的波濤,你就會知道,在那樣一個地方,家里有幾個能干的兒子和女兒,心里該有多踏實!
梁曉偉在家里排行老七,上面有六個姐姐,一到春天,家里連飯都吃不上,包谷面糊糊稀得能照人影,就是這樣,家里還要供養四個念書的孩子,哪里還顧得上一個男孩子的穿著?除了黑條絨布鞋是母親做的,梁曉偉幾乎所有的衣服都是撿姐姐的,不是腰長就是袖子短,加上梁曉偉總是皺著一臉苦相,說話還有點結巴,在人前,他總是不敢抬起頭來。直到小學快畢業的時候,他的親戚給了一件四個兜的黃軍裝,雖然早已洗得發白,領子和袖口到處是小洞,還短短地抽在腰上,但終于有了一件男裝,梁曉偉一直把它穿到初一。
我和他一樣倒霉——雖然我是個女孩,為了兩個弟弟也有衣服穿,我的衣服總是深藍和黑灰色的男式衣服,雖然扎著辮子,但也受盡了嘲笑。那時候我最大的愿望是有個哥哥該多好!有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和長長的胳膊,看誰還敢欺負我和弟弟!
可是還沒有等到我的第三個弟弟出生,新疆的計劃生育政策已經和全國大多省市一起發生了變化,在我們這樣的團場,回族家庭也只能生三個了,漢族可以生兩個,“獨生子女好”的標語那時候已經用紅油漆寫在了連隊大院的墻上。
到了我們上學的上世紀90年代,“英雄母親”家里的梁曉偉自然成為嘲笑的對象。但到了秋天拾棉花的時候,我們誰都不敢笑話他了。梁曉偉漂亮的姐姐們輪個來幫弟弟拾棉花,他每天35公斤的任務總是早早就完成了。冬天的中午,有時候下了大雪,梁曉偉就呆在教室里,下午上課前,他的高個子姐姐總會給他捎個饅頭或者餅子,到了課間,梁曉偉就把吃的放在火勢正好的爐子上烤成焦黃,饞得同學們直流口水。梁曉偉在學校里抬不起頭,但在家里,卻是一家人的至寶,放學路上,梁曉偉的姐姐若是招呼他,他總是裝作不認識似的,羞于搭理姐姐。
冬季的團場大家都十分悠閑,小小的衛生所是整個連隊的中心,就算不看病,看熱鬧的人也擠著半屋子。有一次,七仙女因為發燒來打青霉素,幾個小孩都等著看他哭鼻子,好成為明天的笑料,可是七仙女一聲不吭,打完了針,就牽著姐姐的胳膊,瘸著打針的右腿,慢慢地挪出去了。那時候的針頭都是大針頭,就是很多大人也害怕挨那一針。那時候,我才知道,七仙女是個多么堅強的男孩子。
那一次的發燒讓七仙女請了半個月的假,原來他的發燒引起了肺炎,他的座位就一直空著。我們班上數七仙女家里的兄弟姐妹最多,我們都覺得,有這么多姐姐照顧他疼他,該有多幸福!可是那一次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七仙女。他的一個姐姐嫁去了條件比團場好很多的泉水地鎮,她把七仙女也帶過去上學了,七仙女的姐姐還沒有考取大學的,他的姐姐們都希望他是家里的大學生。
七仙女的幾個姐姐都白凈秀氣,頭發黑亮濃密,不管干地里的活,還是在家收拾屋子做飯,個個是一把好手。我的母親說,她們都嫁得很好,生在這樣家里的男孩,也是有福氣的,母親沒有說錯。七仙女的母親后來去世了,但幾個姐姐把七仙女照顧得很好,他果然考上了大學,只是他的母親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