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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動中的鄉村糾紛

2013-01-01 00:00:00栗崢
現代法學 2013年1期

摘要:城鄉間的巨大流動瓦解了中國鄉村的傳統秩序,沖破了差序格局的邊界,個體得以迅速崛起。流動所帶來的個體化廣泛滲透入社會領域、家庭結構和私人空間之中,它直接決定了村民生存的邏輯,同樣也決定著面對糾紛時的立場、觀點、方式與解決辦法。這種國家與農民之間關系的巨大變化也消解了鄉村基層解紛組織的功能,導致鄉村糾紛解決上的亂象局面。調解因此失去了其固著的組織結構,也隨之喪失了其神奇的效力。在離土情境下,原有的“結構性調解”蛻變成為“嘗試性調解”。

關鍵詞:鄉村糾紛;糾紛解決;流動;調解

中圖分類號:DF72

文獻標識碼:A

在新世紀初的十余年里,中國社會經歷著體制轉軌所帶來的巨大變革。全新的社會分層、價值排序、道德坐標、規則設計深刻地改變了農民的生存法則與鄉村傳統的“規矩”,重新塑造了新的權力關系、意識形態、人際交往和制度安排。九億中國農民正在承受這場大變革所釋放出來的各種“利”與“弊”,其結果是1.6億多農民離開鄉土,進入城市。“這一史無前例的大流動不僅打破了農民日常生活的地理邊界,也打破了原有地緣組織和基于其上的關系,流動已成為影響當今中國農村社會變遷的一個重要因素。”

在這一過程中,糾紛及其解決方式也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變化,這些變化不僅直接改變了人際交往的微觀秩序,也深刻影響著社會組織的宏觀結構,更決定著中國現代化法治進程的現實節奏。因此,研究流動社會與離土中國下的糾紛解決之道,其意義已遠遠超越單一的法律領域,而延展到了中國社會變遷的宏大敘事之中。

為此,來自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等多學科的視角開始植入到糾紛的研究之中,并有整合成社會轉型化分析思路的趨勢,例如,強調糾紛解決的路徑應注重以中央計劃經濟向自由市場經濟的變化;或者重視從集權主義到權威主義再到民主的轉型;抑或強調從道德上的集體主義向個人享樂主義的過渡。個體、市場、流動、獨立、自由、利益、權利已經成為分析糾紛的最常規詞匯。

但令人遺憾的是,目前學者們尚未找到一種適用廣泛并獲得足夠認同的解釋概念與分析框架來詮釋激烈變革中當代農村糾紛解決的演變軌跡。其中,制度分析路徑試圖用西化的法律理念與規則來重塑農村秩序,從鄉村社會中發現中國的法治之路,并在此基礎上推動規則的革新。他們主張,通過自上而下的“送法下鄉”,可以奠定中國法治的基石。由此,制度分析的優勢得到越來越多的認同,在許多學者眼中,糾紛得不到有效解決其實是制度問題,只要引入了現代司法體系,就必然能解決社會矛盾。然而,在經過了一系列立法造法運動、送法下鄉運動之后,學者們發現,合同法、物權法、婚姻法雖然排擠掉了傳統治理規范,卻并未在實踐上得到普遍遵守與貫徹,曲解、偏移與規避立法本意或者選擇性運用法律的現象層出不窮。單純的制度分析難以獲得對鄉村格局的全面把握。對此,一些學者指出,僅僅注重對制度、規則的靜態化描述難以實現從“文本上的法”向“現實中的法”的流暢過渡,必然Z/idVw6GJ8Vbb1Ku/B5wLQqsT4Vbiv/+vgzi4A2Uv/Y=會遮蔽許多偶然、流動的潛在因素。不顧及社會宏大轉型的情境變遷,就難以看清法律制度的限度和民眾“利用”法律的聰明與靈活。

在此基礎上,有學者提出運用“過程一事件”的分析框架來替代過于僵化、靜止的制度分析。于是,對于鄉村糾紛的解決過程采取“事件深描”和社會學色彩的分析路徑開始流行,田野調查、問卷訪談、話語解釋、角色分析等社會學方法廣泛應用在法制未達到之處。他們在挖掘地方糾紛解決上的獨特性的同時,也表達出了國家法與民間法在地方相互交織與糾纏的生動場面。這種“自下而上”探索鄉村法治的風氣開始受人追捧。不過,也有一些學者對這一分析框架做出了反思。他們認為,“過程-事件”的分析框架提供的充其量只是“解釋”的力量,而非“改變”的力量。即使合理解釋了糾紛處理上的種種“非理性”,其建設性的改良意見仍然需要回歸到制度建構的層面。鄉村糾紛中的諸多社會問題只是法治未充分下沉的階段性困境,并不具有根本性。

當“自下而上”還是“自上而下”的路線還未厘清之際,一些學者已經跳出了這一“二律背反”。他們認為,“自上而下”代表著國家對社會的滲透與侵入,“自下而上”代表著社會對國家的排斥與反抗,但無論哪種方向,都應納入到國家與社會關系的分析框架之中。在這種觀點看來,村民的“公民性”應該得以強調,我們應該在鄉土社會中尋找“市民社會”的因子以此改變鄉村秩序。一時間,市民社會、公民社會成了熱點詞匯。

不過,國家與社會的分析框架也同樣招致了一些學者的詬病。黃宗智就曾直截了當地指出,中國并不存在西方意義上的市民社會,恰恰相反,國家與社會往往是交互作用的。與其套用西方的市民社會概念,不如將中國國家與社會的結合狀態視為“第三域”。在這一領域,國家與社會都參與其中。他提出運用“第三域”概念來克服國家與社會框架的刻板性。在此基礎上黃宗智通過對清代糾紛解決檔案的研究,揭示出以準官員為基礎的半正式行政在帝國運轉中的廣泛存在。他還指出,這種集權的簡約治理模式在新中國成立后的鄉村治理實踐中也得到普遍運用。

雖然半正式、集約治理,是中國鄉村社會的一種特色。但是,我們也應當看到,各種非正式規則的大行其道,也同樣會引發諸多弊端,進而導致鄉村秩序的“失范”局面。各種對法律的變通會使糾紛及其解決“變形”。如果我們一味強調非正式規則的有效性,而不是注重公正法律規則的構建,將會使鄉村社會陷入“無序”狀態。“國家與社會都參與其中”的“第三域”說法提供了太多模棱兩可的折中說辭,并未真正觸及那個本質問題——在流動的離土中國的背景下、在傳統村莊內生秩序瓦解殆盡的情境下,我們到底靠什么來維持鄉土秩序?靠什么來解決糾紛且令人信服?

對此核心問題,筆者就S省的一個村莊——羊頭村的個案調研顯示,鄉村糾紛處于動蕩的城市流動、松散的人際交往、強烈的利益沖突、持續的個人風險、獨立的自我表達的后現代大環境之中。農村的糾紛及其解決同時展現出前現代、現代與后現代的狀況。個體、社會和國家必須在同一時間應對這一巨大社會變革的司法實踐,而這將創造出一些全然不同的糾紛解決之路。

一、鄉村家事糾紛的變遷

鄉村糾紛可以大致區分為兩類:側重于“人”的糾紛(如家事糾紛)與側重于“物”的糾紛(如債務糾紛)。下文中,筆者將分別以家事糾紛和債權債務糾紛為例,分析這兩種類型的鄉村糾紛在當下轉型社會背景下的形態。

傳統中國的鄉村家庭是一個從事農事的合作單位,其特點是統一籌劃、共享資源、協同勞作、共有財富、有序分配。這種組織方式可以最大化地調動家庭成員的積極性與工作能力,充分利用互補優勢,實現家庭內外發展的最佳效果。這其中縱向的代際關系與橫向的夫妻關系使家庭關系網絡得以有序展開。家庭穩定的人際結構——長幼之位、夫妻之別、子女之序,也為這個合作體的經濟利益與和諧發展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在這種情況下,家庭內部一旦產生糾紛就可能會涉及到家庭網絡中的其他成員,使整個網絡生產力受損。例如,夫妻間的離婚糾紛將會引發對父母及其子女共同生活上的一系列后續問題:如何分養孩子、如何合作完成生產等等。這些問題將從根本上動搖一個家庭的生存穩定性。因此,必然會受到家庭其他成員的強烈反對與勸阻,解決糾紛的合力會很大。所以,一般而言,離婚糾紛能夠得到較好的控制甚至快速化解。這就是利益共同體互相牽制的一種集中表現,也是依賴家庭親密關系有效控制糾紛的優勢所在。

但是,隨著城鄉間的大規模人口流動,大量農民進城務工或經商,農村家庭出現了明顯的離散化現象。由于土地產生效益相對底下,單純從事農業生產僅僅能維持溫飽的水平,而為了應對教育、醫療、建房、婚喪嫁娶的費用,分散外出打工就成為了增加家庭收入、滿足消費需要的必然選擇。羊頭村全村1800人,常年在外務工的達600余人,平均每戶1.5人。一個人在外務工平均年收入8000-10000元左右。羊頭村每年可以有近600萬元左右的務工收入,而該村農民從事農業生產的年總收入不足300萬元。可見,務工收入占農村家庭總收入的份額已相當突出。

在羊頭村的大部分家庭中,其勞動者并非舉家外出,中青年男子通常將年幼的孩子托付給老人與婦女,以分離的形式外出掙錢。這直接導致家庭關系離散化現象的蔓延。而離散化使家庭糾紛也改變了性質。傳統家事糾紛因共同生存網絡而易于化解,但如今,長期分散生活的現實會使微小的糾紛迅速升格為離婚與分家式的徹底決裂。在2010-2012年的短短兩年間,羊頭村已有14戶家庭因外出務工者掙了錢或結識了新人而與原配離婚,同時,還有不少年輕夫婦因與長輩爭執而舉家搬離農村,常年留宿在縣城或“城中村”。流動的家庭顯然極大地削弱了傳統聚集而居的網絡功能,特別是族權、父權在村莊糾紛解決上的控制能力。過去,糾紛雙方可以自然尋找到建立在雙方網絡位階之上位的人選從中調解,如兄弟之爭找父親、宗內之爭找族長、鄰里之爭找社區主任等等。但過于流動分散的家庭使地緣、親緣關系碎片化。不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維系生存關系的復雜網絡隨之塌陷。個體不再受傳統既定秩序的約束,位階已不存在,處于位階之上的調解人便失去了權威。現在是“誰都做不了誰的主”、“誰都做自己的主”。熟人邏輯被拆分,傳統的家庭內組織結構日趨消解,糾紛解決的空間也隨之日漸萎縮了。

而且,打工經濟與務農收入的巨大差距甚至顛倒了局面。外出務工的青年小輩相對獲得更多經濟收入,對家庭的貢獻也越來越大,價值觀、見識、判斷水平、交往能力都已超越父輩,家庭話語權明顯已由老輩向小輩轉移。在離婚、分家、婚喪嫁娶、遺產分割等問題上的糾紛,老一代父權日趨衰落。用傳統倫常、道義、規矩、習俗以牽制與約束糾紛主體的“法子”不再奏效。年輕一代從中獨立出來,以自主的身份展開了“原子化”的生活。這就意味著,流動經濟使代際糾紛日益尖銳化甚至難以調和。權力法則決定了只有處于權力下風的一方逐漸讓步、妥協,否則將以不可調和的決裂局面收場。在羊頭村的調研也證明了這一點,在家事糾紛中,能夠達成和解的,往往是以留守老人的妥協為代價的。昔日的父權之上的年長邏輯已消失殆盡。

流動使家事糾紛在性別關系的橫向軸線也產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就業性流動創造了新生的、獨立的“打工妹”群體,并整體提升了婦女在糾紛中的地位與決定權。傳統小農經濟方式使農村婦女只能依附于男人的邏輯,在家事矛盾與對外糾紛中聽從于家中“主心骨”的意見,這源于經濟、身份、關系無法獨立的差序格局的強大。但是,隨著年輕婦女同男人一樣進城務工,遷移自由、婚戀自主、經濟自洽、受益自享、能力自強甚至在打工妹間共享資源等方面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獨立與自主,婦女在家事及其產生的糾紛中的姿態與勢能也完全不一樣了。例如,在羊頭村一起糾紛中,張鳳父母與鄰居共享一條排水溝,因年久失修,每遇雨天,都泛濫成災,殃及兩家農田。兩家曾多次協商共同治理,并經村委會及其鄉鄰反復調解,但終因對翻修費用分攤難以達成協議而不了了之。張鳳因常年打工在外,已有三年沒有回家,2012年春回村過年后得知此事,遂與鄰居協商,自己承擔雙方未談妥的中間差價750元,迅速化解了矛盾。對于務農的兩家而言,750元并非小數,而對于在城市打拼多年的張鳳來說,她更愿意“花錢買舒心”。張鳳的眼界、認知、價值觀與財富積累都超越了羊頭村糾紛處理上的行事邏輯,進而可以擺脫傳統地域法則,對這起糾紛起到“救世主”的作用。這說明,當今女性在處理糾紛中的主動性與選擇性日趨強大,與家庭的協調甚或抵抗能力也異常勃發。這些因素完全消解了傳統重男輕女的性別歧視與從夫從長的代際壓迫。

這些變化促成了姻親的親密程度超過血親,橫向的夫妻關系變得比縱向的父子關系更為重要。在羊頭村,絕大部分家庭糾紛的起點與終點都是“分家”。因為“分家”涉及整個家庭未來生活的發展方向、財富的分割狀況、贍養與繼承等一系列根本性的人與物的問題。羊頭村傳統的分家方式是,當所有的兒子都結婚后,父母才將全部家產進行均分,然后同其中最孝順的兒子一起過。分家越晚,父母的晚年生活越有保障,其話語權也就更大。然而,現在的情形是,凡有兒子結婚,即進行一次分家,分離出供小夫妻未來生活的經濟資本,直至小兒子結婚,父母與所有子女分離“單過”,即“系列分家”。而研究表明,“彩禮與嫁妝已從兩個家庭之間交換的結婚禮物演變成為一種提前預支的家產分割形式”。在羊頭村,實際上,小夫妻通過向彼此家庭索要更高的彩禮和嫁妝來拿走一部分家產,組成結婚基金。由于結婚分家單過是一次性的,如何能夠一次性拿到更多財物涉及到子女間財產劃分比例、對父母贍養的多寡和未來獨立生活的質量,所以,羊頭村中彩禮與嫁妝的數額跨越式攀升,結婚分家引發的糾紛不斷。

傳統意義上,出現分家糾紛時,家長——即輩分高的男性——父親的威信一言九鼎,即使存在個別不服氣與委屈,考慮到大家庭的整體利益,父親的決定權還是化解糾紛的關鍵力量。但是,在當下的羊頭村,誰當家的問題因代際權力關系的變化已不明朗。當兒媳與婆婆就禮金數額爭執時,兒子的孝順不經常顯現。過去,無論對錯,羊頭村男人總會站在父母一邊,但現在常聽到的是“誰對向著誰”。但是,有趣的是,大多數家長都是抱怨兒子總說妻子有道理。實際上,筆者在調研中也的確發現,在大多數分家糾紛中,已婚兒子無論采取直截了當的方式還是迂回策略,總是在支持妻子,甚至慫恿妻子向公婆索要更多的彩禮。從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出,父子間的代際關聯正趨淡化,夫妻間的小家庭聯系日益緊密,并逐漸從邊緣處位移至大家庭中的核心位置。這意味著,在糾紛關系中,姻親紐帶戰勝父權與血緣,大家庭被分割成更多獨立自治并展現出男女性情的私密空間。這種家庭結構中所顯現出來的內部動態變化,顛覆了傳統家事糾紛解決的既定格局。

二、鄉土糾紛中的實踐性利益關系

“關系”是鄉土社會中的一個核心概念。“關系”構成鄉村個體實現自身價值與利益的基本路徑,也是鄉村內在秩序搭建的中國式特色因素。中國鄉村農民歷來將關系搭建與維系看成是生產生活與社會地位的基石,“即他們生活于其中的本土道德世界之中……在這個世界中,關系構成了一個毛斯意義上的總體社會事實,因為它提供給人們一個包含了經濟、政治、社會和娛樂活動的總體社會空間”。

費孝通先生曾將鄉村關系結構表述為“差序格局”,他指出:“我們社會中最重要的親屬關系就是這種丟石頭形成的同心圓波紋的性質”。在這個同心圓的關系中,“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推及的就發生聯系。每個人在某一時間某一地點所動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同心圓構成了鄉村個體生存活動向外輻射的不同層次。直系親屬、近親以及姻親構成了同心圓的核心區域;朋友以及經常可以尋求幫助的稍遠的親屬構成了可靠區域;最后,有效區域包括大量遠親和廣義上的友人。

個體關系的輻射范圍以及親戚朋友的數量多寡形成了村落社會中個體發展的主要資本,成為村民生存發展的重要支撐力量。而糾紛作為一種“受損”人際關系的特殊形態,其化解的基礎也必然依仗這一差序格局。當糾紛產生時,雙方都會尋找各自同心圓交集區域中的人選作為調處矛盾的“中間人”。一般而言,相對密集的鄉土熟人交往中,網絡關系的交錯相當普遍。因此,尋找雙方熟知熟識的“中間人”并非難事。而且,雙方糾紛會損害彼此關系,使關系中斷,阻礙其他網絡鏈接,引發網絡不穩定等問題,進而牽連到彼此共同的生活圈子的其他人。給其他人帶來的不便自然會促使他們愿意從中斡旋,修復緊張關系。交往密集、生活緊湊的鄉村社會對糾紛會表現得較為敏感,牽一發而動全身,其解決糾紛的欲望與嘗試也會更自然、更充分。

但是,流動的力量打破了這一切,給差序格局帶來了巨大沖擊。跨地域的流動是強烈地擺脫秩序的過程。持續的大規模城鄉移動是不可能沿襲輩分、關系、等級、習俗的束縛的,也不會遵從地域游戲規則。擺脫地域即擺脫了地方依賴與水土感,原有的控制與約束體系也便消退了。一個進城務工的村民不會在意留在村莊里的人如何看待自己,長期不歸與經濟生活完全獨立已經不需要差序格局的保護。那些當年處于同心圓中重要位置的親屬相對于自己的城市新工作與新生活而言無足輕重。一旦個體的生活方式因流動而徹底轉變,昔日的生存模式及其網絡結構便失去了意義,差序格局即已崩潰。

在此情況下,利益取代血緣、親緣,成為最重要的考量因素。“誰對我有用我就對誰好”已經成為打工一族的口頭禪與座右銘。在羊頭村,一個很好的例子是張偉林與村支書家的糾紛。張偉林是較早去S省D市打工的一個村民,因聰明能干、善于交際,很快當上了某施工隊的包工頭,之后發了些小財,在D市區買了一套房。張曉妹是村支書的女兒,曾托張偉林介紹城里的打工工作,后兩人因多有來往而產生了婚外情,張偉林遂逼妻子離婚,其妻在村里又哭又鬧又上吊,鬧得沸沸揚揚。而且,按同族的輩分算,張偉林還是張曉妹的叔叔。所以,村支書全家上下極力反對這段婚外情,糾紛不斷。其問,張曉妹的表哥還幾次與張偉林發生肢體沖突,險些釀成惡性事件。但即便如此,由于張偉林能給張曉妹足夠的物質保障和優越條件,所以,張曉妹執意與張偉林在一起,并最終結婚。而更不可思議的是,張偉林與張曉妹的結婚典禮在羊頭村卻辦得體體面面、熱熱鬧鬧。有很多村民雖然對此事頗有微言,但很多人得益于張偉林的幫助才獲得進城打工的機會,有不少人至今仍在張偉林手下干活謀生,還有一些人希望盡快得到張偉林的支持,所以,前來道喜祝酒的人擠了滿滿45桌。而張曉妹的弟弟因張偉林的多方運作才得以在D市區重點中學讀書,也表現得異常熱情。并且,由于張偉林的經濟條件和能力,足以讓張曉妹愿意放棄嫁妝,減輕了作為村支書的張曉妹父親的負擔。當張曉妹的父親看到女兒的婚禮如此熱鬧之時,反倒覺得很有面子,先前的態度也發生了很大變化,一直是笑臉。其實,張偉林并非是足夠富有的暴發戶,他只是通過外出務工積攢到了得以進城安居所需的費用,或者說積攢了足夠帶一個女人共同逃離村莊的費用。但僅憑這一點,他及他帶走的女人的行事邏輯就可以完全不受村莊既有秩序的控制。即便他破壞了道德倫常與鄉土規矩,但是由于他給不少人提供了擺脫村莊進城的機會與可能,直接或間接地影響著其他村民的經濟收入,所以,他仍然是眾人爭相尊重與效仿的對象。從參加酒席的45桌人員上看,羊頭村的人際交往發生了實質性的變化,絕大部分參宴者是張偉林的朋友、同學、打工同事及他們的配偶。這些關系并非是從祖輩父輩那里依靠血緣親緣關系繼承下來的,而是通過私人交往由個體延伸發展出來的,是根據交往的利益需要、通過個體自主能動地選擇而建立并延展出的新的網絡關系。它超越了親屬體系的邊界,建立起更利于小家庭發展與城鄉流動需要的務實的實踐性利益關系。

在傳統中國鄉村,個體是“他所有的先輩和未出生的后代的化身。他因祖先而存在,而他的后代只能通過他而存在”。因而,個體是完整地生活在祖蔭里的。在出現糾紛時,維系集體的強烈使命感驅使社群發動血緣親緣關系的巨大網絡來化解矛盾,以恢復熟人群體的固有規范、傳統法則與道德期待,特別是有家譜支持的親屬群體中,儒家模式與宗族范式的色彩就更為濃烈。糾紛的解決不再著意于個案中的權利義務分配,而是更關注持久性社會關系的穩定與安全。此時,代表家族、宗族、社區集體利益與群體特征的長輩必然擁有糾紛解決上的絕對權威。在此情況下,糾紛中的個體在訴爭中通過個人能力博得利益的空間與可能并不大。無怪乎,羊頭村的老人說,像張曉妹如此行事在過去是完全不可想象的,這種做法必然會使其全家身敗名裂。

但是,商品社會與市場機制侵入了村莊,異化了傳統親緣地緣紐帶和村落交往的規則。個體的經濟力量替代了輩分與年齡的排序,成為糾紛關系中的核心要素。由于務工的需要和市場中不可預料的眾多因素的變化,新的同代間的同盟正在形成,個體可以有更多機會與靈活性來選擇與誰結盟。而消除了陳舊的地域管束和傳統的親緣制度、意識形態等因素,唯一的標準便是以利益為導向的極具彈性的實踐性關系。實踐性利益關系使得農民對糾紛的考慮更為單一,更為就事論事,而不必在意背后差序格局的穩定與否。于是,糾紛利益成為更為單純、更為赤裸的、惟一的訴爭利益。面子、人隋、隱忍、謙讓、一團和氣便日漸淡化。鄉土社會正在蛻變成個體松散集合的社會,鄉土糾紛正在走向只涉及糾紛中的“錢”的法律意義上的糾紛。從表面上看,這一趨勢似乎是一個有利于法治化的進程,但實際上,這是一個傳統失序與規范失效的過程。到今天,流動所帶來的鄉土治理的全面失范已成定局,差序格局的根基已被幾盡掏空。

三、軟弱的基層解紛組織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展開的一系列體制變革旨在“通過放開國家對商品、勞動力與資本市場的控制,將經濟從國家的支配型社會主義機制中‘解放’出來,同時將個人從無所不包的城市單位和村集體等社會主義機構中解放出來”。但是,當經濟增長率成為政績考核的頭等指標時,GDP邏輯便使這一過程以一種急速演變的方式前進。驚人的經濟增長一方面震撼了全球市場,另一方面卻導致社會配套機制、調解機制、緩沖機制、制約機制都難以同步跟進。而中國社會發展所需要搭建的安全網卻遲遲難見其容、難觀其效。在這種失衡的局面中,受到物質刺激與政策鼓勵的個體開始崛起,無論是為了追求富裕的個人理想,還是只為了滿足豐衣足食的、有保障性的家庭生活,從農村流動到城市的個體都必須在殘酷的市場中書寫艱辛的個人奮斗史。相比傳統生活,這確實是一個自由、自主、自立的個性化發展的過程。但也必須承認,這也是一步自擔責任、自負風險的“險棋”,因為當下中國的現代化、個體化之路并不像歐洲那樣發生在福利國家、民主政治、法治社會等制度保障的框架下,并不是基于公民、政治、社會等方面的基本利益之上的,而這些權利在歐洲第一次現代化期間即通過政治斗爭已經爭取到了。

既然缺乏相應的制度環境與氛圍,訴爭權利的行為就必然是個體化的,會因個人能力、意志、機會等因素而各有不同。這就意味著,在國家未能充分提供給全體社會成員足夠的公共裁判產品時,權利是需要個人去爭取的、去“掙”的,是被當作一種努力后的“授予”的特權,而不是每一個人與生俱來、神圣且不可侵犯的。于是,糾紛中的利益都需要依靠斗爭來實現。離開了個體訴爭的勁頭、持久的意志、爭奪的行動,即使是法律文本賦予的權利,也同樣可以消失殆盡。個體必須通過強有力的“自我實踐”去保住本屬于或可能屬于自己的那一部分。這說明,CzkccRVSjMxeDvnghIKuJg==在個人與國家之間、個體與集體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片較大的斷裂層,國家與集體的乏力倒逼著個體的努力。

而另一方面,國家時常表現出了對民間糾紛異乎尋常的重視與關注。因為經濟提升、國家形象、政府業績都需要一個穩定的大環境。既然打算放開對個體的管制、給農民松綁,就必須小心個別極端個體的破壞力與個體聚合成集體后的爆發力。“想盡一切辦法確保不出事”的“補漏”邏輯始終占據了政府議事日程的顯要位置。先前,鄉村社會秩序的維穩工作依賴于農村基層組織,其效果還相當顯著。但在取消農業稅后,農村基層組織的維穩力度明顯弱化,因為基層組織的收入不再以農民繳納的稅費為依托,而是來自國家撥款和工商稅收。于是,基層政權的中心工作放在向上爭取資源,這實際上加強了基層組織對國家的依賴,又加劇了上級政府對基層政權的控制。而上級政府對基層組織的要求卻是“維穩”,并以信訪工作考核的“一票否決制”與“穩定壓倒一切”的政治壓力為制約。于是,在“基層政權運作陷入治理能力弱化與承擔無限維穩壓力的夾縫中”,基層組織被迫走出了一條無奈之路,糾紛處理上的消極與不作為。

一個很好的例子是,羊頭村村民張華在自家地上打了一口灌溉井,打好井后開始抽水。一般而言,新井打好必須連續抽幾天水(否則泥沙會添堵井口)。張華沒有很好地處理抽上來的水,加之他家的田地勢較高,水順勢而下,淹了處于較低地勢的三家良田,從而引發持久的糾紛。對此,村干部完全可以有效協調各家,甚至可以利用這口灌溉井,使矛盾的各家共同受益。但村干部卻始終不管不問,任其發展,沒有任何試圖解決的動力和意愿。這樣的例子,在羊頭村比比皆是,只要沒有撼動鄉村秩序引發上訪,只要不被上級得知而問責,村組織與村干部就不會介入。這種無動于衷的做法已充分顯示出基層政權化解糾紛的軟弱與無能。由此,各種違反道德與法律的行為無人問津,鄉村逐漸失去了內在的調處糾紛的能力,進而滋生出種種喪失原則底線的背德違法的行為,鄉土社會已陷入荒蕪的叢林境遇。

四、混混追債與暴力救濟

市場經濟活動的頻繁加劇了民間借貸關系,人際距離的疏遠與城鄉流動的增強又使追債變得更為困難。一些死帳、壞賬、陳年舊賬甚至是“釘子債”的大量涌現,催生了民間地下追債與“暴力救濟”。在鄉村基層組織調處糾紛軟弱乏力的情況下,原本處于邊緣地位的鄉村灰色勢力:混混、村霸、游手好閑者,因各種主流治理力量的勢微而得以強勢崛起。由于大量青壯勞動力進城務工,掏空了村莊的內聚力量,鄉村混混得以單獨面對留守的老人、婦女和兒童。“混混”這個在良好秩序中游手好閑、無事可做的群體,在當下支離破碎的農村秩序中反而可以“有所作為”。

其實,糾紛如何解決是一個非常現實甚至有些功利的問題。出于借貸糾紛中的村民考慮的首要問題,不是“選擇怎樣的方式解決糾紛是正義的”,而是“解決的結果能在多大程度上對自己有利”——能追回多少債務、能分多少。這其中包含了一系列精細的成本與效益、追債力量與成功概率的權衡與比較。任何糾紛解決,當事人都需要支付成本:時間成本、人力成本、財物成本、精力成本、機會成本、錯誤成本等等。而任何一種正統糾紛解決方式是沒有成本追加的上限的,由于結果的好壞難以預期,所以成本投入及其后追加的投入是否會有回報甚至回報是否能大于投入成本都懸而未決,至少從概率上說有一定的風險。

然而,相對于其他救濟方式,選擇請混混追債,其成本卻是可控的。“混混追債”并不需要債權人預先支付任何費用,時間、人力、物力、精力統統無需操心,混混追討成功的報酬只從追回的債金中提取。債權人雖然會因付給混混報酬而損失一部分,但這對于債權人依靠個人追討而言,顯然是成本最小化的;即使從算計上比較,并不是最小化的,也至少是債權人心里感覺上最小化的。與其讓債務人長久拖欠債務,自己分文沒有,不如與混混分享這筆錢,這一思路不難理解。羊頭村的混混遵循著一種“江湖邏輯”,雖然在外人看來,混混不過是一群社會無賴,但羊頭村的混混自以為自己是江湖中的“俠客”。一般而言,如果未能追回債務,混混們怕在債權人面前失了面子與尊嚴,一般不會再向債權人索要“勞動報酬”,因此,如果追債不成,債權人大多無需支付成本。

在這種情況下,債權人依仗混混追債就變成一種靈活的、投機式的低成本解紛方式。因此,雖然很多村民厭煩混混們的丑惡行徑,但在利益誘惑與成本低廉的功利化背景下,混混追債以徹底解決債務糾紛的方式在羊頭村還是大行其道。據筆者不完全統計,從2009年6月至2012年初,羊頭村因混混介入而解決糾紛的事件達42起,一個強大的地下糾紛解決市場正在形成。

羊頭村混混追債的主要手段是“暴力”。但這種暴力并非人們想象中的殘忍、野蠻、非法、粗俗的“刀劍棍棒”。恰恰相反,在筆者調查的這42起追債案件中,幾乎沒有發生過動粗的行為,也沒有肢體接觸。它其實是一種“符號暴力”(symbolic vio-lence),即通過某種表演或展示力量等方式,營造威懾氣勢與恐懼氛圍,形成壓迫感,產生符號象征性的暴力形象,迫使債務人讓步妥協。比如,羊頭村有一個混混幫,自稱為“K.O.幫”,其幫主趙喜臣全身刺有紋身,腰上天天別著雙節棍,總是挽著袖子特意露出手臂上因年少時打架留下的長疤痕,其他幫內成員也大都效仿“老大”的打扮。每次追債,踹門、摔東西、砸玻璃之類行為隨手拈來,以故意展示“江湖做派”,營造一種“不講理、不要命”的黑道中人形象。這些行為如果能夠取得成效便罷,如果不能,混混們還有很多“有創意”的手段。例如,他們往債務人家里扔鞭炮,或者往院子里潑大桶的豬血,或者“以賴治賴”,天天跟在債務人后面,或者干出破壞債務人農業生產的某些缺德行為,甚或特意做一些民間忌諱的事——在債務人家門前擺花圈、丟豬糞等等。這些行為是羊頭村的混混特意設計的,游走于違法與犯罪的邊緣。混混們經常因為非作歹而被拘留甚或坐牢。他們深知怎樣的行為是“踩界而不越界”的。賺錢是必須的,但為了債權人的利益而鋌而走險顯然沒必要,于是,他們發明了各種各樣缺德而不會被管制的行為。但是,這些行為對于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是難以承受的,更何況大量青壯勞力外出務工,留守的只是老人、婦女和兒童。

雖然混混的暴力僅具有象征性,但村民因對混混們缺乏足夠了解,信息并不對稱,再加上混混一貫不良的名聲,債務人都會有“萬一對方真實施暴力”的擔憂與恐慌感。有限的債務比起生命的價值顯然是微不足道的。況且,混混的符號暴力被“正當化”的外衣而包裹,久拖他人債務本身就是非正當的行為,無論以法律的理由還是道義的名義,追債都具有天然的合理性。即使手段過于“江湖”,也可以理解成被債務人所逼,迫不得已。所以,債務人會充分考慮還款與不還款的利弊得失,往往都會迅速還賬,防止自身利益受到更大損失、生活受到更大糾纏。因此,混混追債與暴力救濟的效果相當明顯,效率也出奇的高。即便混混施展符號暴力乃至某些輕微的真暴力,債務人通常也不會訴諸法律或他人救濟。

在鄉土社會中,糾紛解決,尤其是債務糾紛的解決,是一個復雜、持久、艱難的對抗與沖突的過程。如前所述,它必須依賴固著在鄉土社會之上的一系列規制方式,無論是道德、倫常、習慣、家規、宗約還是國法,這些鄉村主流秩序規范都能為糾紛解決提供化解方案。但是,在急速流動的現代鄉村,上述主流秩序規范一一瓦解消逝,現代法制又未能充分下沉到村莊深處,因此,鄉村秩序出現“真空地帶”。在這種情況下,原先處于邊緣地位的、被眾人排斥的鄉村混混乘虛而入,占據了“空巢村莊”的核心位置。據筆者了解,不少地區的混混還當上了村主任,非主流群體開始成為主流。糾紛解決作為鄉村秩序調整的一個組成部分,也必然跟隨這種大趨勢偏移,即糾紛解決也必然會適應特定地域中人們的生存結構與生活方式,即便后者是畸形的,前者也會跟著畸形。于是,混混追債與暴力救濟也就不足為奇了。在此,筆者所要強調的是,這一現象并不是羊頭村的個案,在筆者調研的S省的13個村莊中,都或多或少地呈現些許端倪。因為從根本上說,流動所帶來的鄉村基層組織真空化與秩序的嚴重失范已是不爭的事實。良民出走,暴民自然當道。

上述分析可以表明,混混追債與暴力救濟的興盛,預示著一個糾紛解決上的龐大的市場需求。盡管國家法律顯然不認可這種邊緣化甚至犯罪化的救濟方式,但當利益無法及時有效地在正統法律體系與制度中獲得充分的表達時,作為底層的鄉村百姓,其實并不會介意國家的態度與立場,也不會顧及法律上的是非。在整個國家都在急功近利地追求GDP的背景下,要求農民個體保持對利益的足夠淡定、以不傷害那些他們并不在乎的法律規則,顯然不現實。

同時,國家對基層灰色地帶的治理與懲罰歷來都是很有限的,國家法在面對中國如此廣大的民間社會中出現的千奇百怪的對策時,很難有通透的控制力。“近世幾乎所有基于法律移植而實現法制秩序的國家,甚至法治國家,均不同程度遭遇了國家法正當卻無效,民間法有效又缺乏合理性之情況,法律的命運即使被違反,有法不依、禁而不止,可謂是這些社會甚至法治社會之常態。”因此,再有力度的法律,其執行到基層的灰色地帶時,也處于“強弩之末”,邊緣違法所產生的被懲罰的風險已微乎其微。

混混追債與暴力救濟縱然十分奏效,也畢竟難遮掩其“惡”的成分。實際上,這是典型的“以邪惡的方式達到正義”。對于講究“以公正的過程實現公正的結果”的國家立場而言,顯然是不正當的。況且,一旦“以暴追債”得以泛化,鄉村社會這個中國社會發展的穩定的大后方,就會出現動搖甚至動蕩。因此,國家的“穩定”情結決定了國家必須嚴格禁止混混追債與暴力救濟。但是,國家的禁止更多的只是法條禁止,是文本意義上的符號禁止,并沒有展開真正意義上的整治與“嚴打”。羊頭村暴力救濟的猖獗,很大程度上來自政府及各界力量的“不管不問”。一是“促經濟增長”占據了政府相關部門的議事日程,民間糾紛解決這種“擦屁股’’的問題,只要不出事就無人問津。二是司法系統、社會調處系統承擔超負荷的案件強度,治理社會矛盾的國家資源幾近耗盡,無力兼顧太多糾紛。由于資源與成本的緊張,國家法律表達與實踐的不一致也不是第一次了。在此時,如果某些民間力量能夠“擺平”國家難以顧及的糾紛,使案件得以分流,使社會公正問題與矛盾之處得以緩解,吸收、消化更多不滿,同時只涉及輕微違法、不會導致社會秩序的混亂的話,那么,國家實際上是從中受益的。對于國家而言,達到社會穩定的效果、即使偏移公正的手段,也比運用正義的程序、卻遭遇更多的上訪更有價值。況且,混混追債所采用的各種隱形的灰色手段,在大多數情況下并不會被國家所知曉。當然,國家也不見得希望獲得對稱信息。于是,國家利用了混混在鄉村社會糾紛解決上的優勢,忽略了其中“惡”的成分,以此矯正無暇顧及的債務的蔓延和司法機制的乏力。而混混們也深知其道,小心選擇“觸線但不觸雷”的行為來為自己謀利。從這個意義上講,國家與混混個體事實上達成了某種“默契的共謀”。這是一場“懶貓與聰明老鼠”的游戲。

五、社會變革中調解的衰落

調解,在中國始終是一種解決糾紛的技藝,它鑲嵌于特定時代社會結構的既定格局之中,發揮著社會治理的能動作用,其功能上的優劣與效果上的起伏完全依賴于社會組織結構。因此,社會變遷與體制轉型極大地影響著調解的適用廣度與深度。

從傳統上說,中國國家對基層治理的力量其實是很有限的。鄉村治理需要依賴鄉村基層組織從中協調。在新民主主義革命之前,羊頭村稅糧的征收、水利等農業生產的維持、紅白喜事的操辦、社會治安的維持都由糧長、里甲、老人制等基層民間組織運作。地方官員大多只是間接參與。實際上,在鄉村內在秩序中,以鄉村老人、里甲、糧長制作為社會組織中心的格局很大程度上抑制了社會經濟的擴大與流動性。老人、里甲、糧長以完整的、固定的基層組織為基礎,實際掌控了百姓的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左右著個體的生存軌跡,成為國家治理的現實代理人。于是,羊頭村糾紛處理也必然在比較安定的地緣、血緣的網絡關聯結構中尋求化解方案。老人、里甲、糧長成為裁判的中心,調解得以在生存支配的既定關系與穩定的秩序構造中展開。

到了革命根據地年代,羊頭村成為了解放區,羊頭村的調解被區分為一種有別于訴訟的、獨特的處理階級內部關系的方式。在羊頭村,人民內部的糾紛采用調解方式,而“敵我”糾紛在意識形態的特定要求下則屬于不可調和的矛盾。由此,調解被賦予了鮮明的政治導向與旗幟作用。這一方面促成了調解的大量適用;另一方面,也無形中添加了某種政治壓力。可以調和意味著彼此均屬于人民范疇,一旦不可調和就可能被懷疑為上綱上線的敵我沖突。因糾紛解決的性質而改變糾紛主體的身份性質,是處于作為解放區環境下的羊頭村村民難以承受的。但是,國家法在解放區的建立并非一蹴而就,需要一個漫長的強化過程,而羊頭村自身的習慣法仍然有著長久的生命力。如果國家法執意實施,將可能會產生與習慣法持久的緊張與沖突,進而影響民眾對政權的接受與認同。在此情形下,作為新政權的執政黨必須選擇更加靈活多變又不傷和氣的方法化解戰爭狀態下難以根治的問題。由此,中國共產黨員馬錫五等人摸索出了一條既符合黨的群眾路線政策,又便于百姓接受的新思路一調解。“一方面,調解是一種實踐的操作,可以在實踐中背離法律的某些原則,但是它并沒有改變法律政策或整個政治意識形態,因此,鼓勵調解使法律實踐適應當時的社會狀況,但是,并不由此構成對共產黨的政治意識形態的合法性的破壞。另一方面,在調解的過程中,法律又成為一個有效的工具滲透到鄉村社會的治理中,它不僅在解決法律問題而且同時在解決社會問題。法律正是通過調解的渠道參與到對社會的總體性的治理實踐中,從而改變著鄉村社會,使現實生活逐步符合現代法的規范和要求。”因此,調解的意義大于訴訟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羊頭村糾紛處理的一大特色。

同樣,調解的效果仍然依賴解放區特殊的社會組織結構。中國共產黨通過土地改革動員農民推翻地主階級政權,建立起村落共同體為首的行政組織,調解人也由先前熟知“地方性知識”的老人、里甲、糧長轉變成為掌握馬列思想的黨員干部與先進分子。調解紛紛、化解矛盾的目的是進一步鞏固黨在解放區的領導,團結農民兄弟。這意味著即使糾紛僅涉及私人或家庭領域,國家政權也會滲透與干預,以致于像離婚與分家所產生糾紛也不是個人或家庭的私事,而被納入到黨對人民群眾工作的公共領域之中。生產生活的高度集體化與意識形態的充分一致性使糾紛調解的結果完全可以預期。羊頭村糾紛中的絕大多數阻力與障礙都會融化蒸發在翻身獲得土地的喜悅與對黨的無限信任之中。

解放以后,中國進入集體化時期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在集體大生產的生活狀態下,羊頭村仍舊是一個身份社會。只是身份的階層結構并不是以市場為基礎的階層秩序,而是官本位的等級差序。這種差序因出身、資歷、聲望、貢獻、資源及其各種機遇能力排列,大致可以分為村干部、黨員村民、積極分子、普通村民等幾個階層。社會交往模式及其糾紛的解決方向也建立在三組相互對立的關系基礎上:干部與群眾,城鎮人(非農戶口)與農村人(農業戶口)、階級出身方面的紅與黑。而且,人際往來的行事尺度與糾紛處理上的策略把握均考慮到彼此的上述差異性,并得到了官方與民間的自覺遵守與認可。

從社會交往的角度看,對資源的有效占有與支配是確立糾紛解決能力的關鍵。埃默森(Emerson)認為,交換關系是基于雙方對彼此資源的可預見性依賴。在此意義上,如果A不愿自行讓渡B所渴望的資源,并能運用此資源逼迫、強制和誘使B的服從,A便對B有了權力。此外,如果A能夠壟斷B所需要的全部資源,A將擁有使B依附于A的權力。除非作為交換,B能夠為A提供其他形式的利益,否則B的單向依附會使B服從A的要求。因此,A與B之間便建立了一種不平衡的權力關系。用此方法考察集體化時代中國鄉村的權力關系結構,我們可以發現,基于其優勢地位,村干部能夠控制集體中幾乎所有的資源,村民別無選擇只能依附于村干部的權力。

同時,戶籍制度又阻斷了城鄉移民。羊頭村村民出行需要大隊介紹信,其行動定時定點,完全受制于集體公社。且除了勞動能力以外,羊頭村村民并沒有任何影響甚至制約村干部的條件或機會,相反,他們所有資源的獲得均來自集體意志的決定。從基本謀生方式到較好生活條件的可能,“大隊部”都是羊頭村運行的中心。村民距離這一中心的遠近決定了其獲得財物與成功的機會可能性。村民為了物質需求與生存利益必須依附于組織與干部,這一現象被魏昂德稱為“組織化依附”。所以,村干部處理村民間關系,包括糾紛關系,都有著絕對的權力與威望。此時,村干部替代了昔日的老人、里甲、糧長,而成為真正有成效的居中調解人。而村干部也恰恰訴諸于官方意識形態來證明其調解的合理性與正當性。即使其中不乏以集體利益壓制私人利益的案例,處于邊緣地位的村民也不可能對抗決定鄉村生產生活大權的集體組織。計劃經濟時代的集體主導性把權力賦予了集體組織者,將“服從集體意志”定義為超越私人糾紛利益的更高價值,從而將個體間的糾紛“公有化”,并通過政治壓力與家長制傳統予以強制性化解,其過程不言而喻,其效果也自然不言而喻。

以市場為導向的改革開放帶給羊頭村最大的沖擊是“去集體化”。市場再分配體系打破了村民的依附機制,根本改變了原本固若金湯的權力結構。從村民自主掌握土地這一最重要的生產資源并自主決定種什么、怎么種、種多少的那一刻起,羊頭村的生產組織核心便開始解體,村干部的權力基礎也開始崩坍。“端誰的碗,服誰管”的法則再次奏效。國家權力逐漸從村莊撤離,市場力量與利益導向開始正式驅動村莊生活,并給個人奮斗開辟了新的機會,進而引發經濟地位與社會身份的重新定位。這一變化的結果是村落社會分層的雙重結構的出現,即基于行政領導下的權力等級序列與基于市場經濟的財富序列并存。占有戰略性資源(如金錢或商品)的村民可以通過社會交換獲得他人提供的服務與利益,不再依賴于干部管理,村干部也可以動用既有行政資源獲取經濟利益,而不再重視上級的政治嘉獎。取消農業稅之后,村干部愈發感到他們獲得上級指示與政策支持的機會越來越少,控制村內秩序的可能越來越弱。村干部的合法性來源,尤其是調解紛紛的合法性,發生了根本改變,以至于村干部的行動被迫萎縮在“三不”原則范圍內:不說話、不做事、不得罪人。這樣的行事策略當然也會直接遷移到糾紛處理之中。在筆者目睹的羊頭村的多起糾紛中,村干部都表現出了出奇的沉默和異乎尋常的平靜。而在另一起處理鄰里打架的案例中,村干部義正詞嚴的居中調停卻遭遇當事人雙方的不滿,以致于直接遷怒在村干部身上,導致對村干部的毆打。無論是袖手旁觀還是成為二次受害者,背后顯現的都是村干部遠離村莊治理結構中心的悲涼現實。村干部權力與權威的沒落已是大勢所趨。

霍曼斯(Homans)曾經指出:“當多數人想得到少數人所能提供的東西,或多數人害怕失去少數人能拒絕給予的東西時,少數人就變得強大起來”。在集體化時期,村組織及其干部壟斷所有村民用以日常生活的生產、勞作、社交、娛樂等資源,所有的需求必須借助于村內核心的運行機制加以實現,而誰處于核心運行機制的核心,誰就擁有絕對的話語權。正義的重心也就會偏向于誰。這種機制在改革之前曾遍布中國的農村并在改革后逐漸退化,商品與服務的市場化使村組織與干部不再實際掌控再分配體系,壟斷優勢已蕩然無存,權力“在經濟與社會中就變得更加分散了”。

綜上,我們可以發現,糾紛是否能夠得到解決,其實并不取決于解決的技藝,而是取決于解決的力量是否來源于生存結構的核心,即是否由決定當事人生產生活的力量所推動。傳統社會中的調解是嵌入在特定地域群體生存結構內部的。它直接觸及鄉村小群體間交換與依賴關系的根本。因此,無論是多么變形、扭曲的糾紛關系都會因生存結構的網絡關聯而得到很好的修復。所以,在傳統社會,這種調解其實可以被稱為“結構性調解”。“結構性調解”意味著在鄉土社會網絡結構中,調解通過動用或者借助于關系結構、權力結構、交換結構、情感結構等集體化生存結構中的諸多緩沖因素,可以有效平衡糾紛利益、實現糾紛的徹底解決。“結構性調解”的特點決定了它往往能夠實現糾紛的根本性化解,因為在集體化時代,村民必須順從于鄉村有限的公共資源與集體組織,即使存在不滿,也會為了更大的生存利益而妥協糾紛利益,服從于調解的結果。

但在當下的離土時代,流動打碎了一切,“去集體化”使鄉村秩序所依附的公共組織結構蕩然無存。分散的個體變成了單純逐利的個體,調解也自然失去了昔日的結構支撐,而“懸浮”了起來。當今,“懸浮”的調解可以稱之為“嘗試性調解”,它不再具有根本改變當事人間糾紛的能力和條件,而只能作為一種化解矛盾的嘗試性方案。調解人沒有了生存利益上的“要挾”法寶,只能依靠個人的智慧與說服能力單純調和糾紛利益。而這對只看重糾紛利益、無需顧及其他牽涉利益的糾紛雙方而言,已不再有話語權了。當事人真正的獨立與自主決定了調解上的真正的獨立與自主。調解只能充當訴訟的前奏,而不再具有根本性力量。

從“結構性調解”到“嘗試性調解”的變遷充分表明,調解已走向衰落。調解因社會流動的力量而被逐漸推向邊緣。而當下,司法機關極力強調“大調解”,甚至設立“調解率”指標要求各地法院執行,恰恰說明,調解的日益乏力與無效。這正是轉型期社會糾紛解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六、結語

當下中國鄉土社會的最大特征是“離土”。史無前例的城鄉大遷移完全扭轉了千百年來中國鄉村的傳統秩序,沖破了差序格局的邊界,個體得以迅速崛起。個體在與國家的新的關系定位中、在市場經濟的巨大運轉中,告別了村規、家法、鄉俗,開始重新尋找自身的身份、位置與空間。利益占據了所有人價值排序中的頂端,甚至成為了惟一價值。經濟收入(無論是正當還是非正當的)能力成為確立彼此權力關系與話語權的核心依據。于是,在涉及人際交往的家庭糾紛中,能提供更多打工收入的晚輩與保守的長輩間的代際矛盾明顯升級,并往往以小夫妻的勝利收場。在涉及財物交往的借貸糾紛中,混混得以在鄉村組織力量被抽干、鄉村秩序規則被瓦解的情況下,充當起“保護傘”的角色,而債權人竟心甘情愿地愿意為糾紛快速有效解決而支付這筆可能比訴訟成本低很多的“保護費”。

而對于上述兩種涉及人與物、決定農民生存方式的糾紛,國家似乎力不從心。同時,國家與農民之間關系的巨大變化深刻地影響著鄉村基層解紛組織的行為方式。尤其在取消農業稅后,農村出現了基層政權的“懸浮”與糾紛解決上的乏術。在稅費改革之前,農業稅的存在會使村民對村干部心生敬畏,村干部也必須經常顧及村民的感受。如遇糾紛,無論理智還是情感,力度還是方式,村干部的調和功能都十分顯著。取消農業稅后,村干部與村民利益不再捆綁,個體行事不受村莊規范約束,鄉土社會日趨“原子化”。村干部的工作重心由“向下看”變成“向上看”,更多的精力放在招商引資、爭取項目支持、政策扶貧等方向,無心處理村內瑣事。所以,在村組織與村民利益脫節的情況下,面對糾紛,村干部的策略是:不介入、不惹事、不作為。

沒有了傳統鄉村基層組織及其網絡支撐結構的鼎力支持,沒有了生產生活關系的相互依賴與扶持,沒有了道義、倫常、習慣法的輔助,鄉村糾紛解決上的“亂象”不再稀奇。調解,這個中國傳統社會秩序調節中的“瑰寶”與“國粹”,因流動失去了其固著的組織結構,也隨之喪失了其神奇的效力。在離土情境下,原有的“結構性調解”蛻變成為“嘗試性調解”,即原本可以通過差序格局與網絡關系中尋找最佳調解人、依據長久交往的互動利益關系化解紛紛,卻演變成了如今毫無利益關系的旁觀者(無論是熟人、村委會、村干部、還是人民調解組織)的嘗試性的調和矛盾。由于糾紛雙方生存和生活已無牽連,與居中調解者也無瓜葛,雙方僅僅單純爭取糾紛利益,因此,調解的力度已大打折扣。要知道,足夠獨立就意味著足夠“沒商量”。實際上,調解及其他社會救濟手段與糾紛解決方式都在獨立的個體面前被弱化。而此時,現代法律卻沒有及時下沉到鄉村基層的深處,市場經濟發展所帶來的數量龐大的案件壓力已經使法院透不過氣來,只要不影響穩定大局,司法機關還沒有心思和力氣將法制推展成為鄉村治理的主流方式,因此,法律也就沒有能夠及時“接”道德、習慣、村規、民約、家法、家規的“班”。于是,離土中國下的鄉村治理出現了一定程度上的“真空”。鄉村糾紛及其化解也在“無意識”的狀態下,逐步走向原始的“暴力救濟”與混混們制定的“叢林法則”。在“法治正義”沒有落到實處之際,“人間道義”卻已漸漸蒸發,這必須引起我們的警覺與反思。

責任編輯:李曉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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