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象中,我從小就是手捧青花瓷長大的,家鄉賜她一個別致的稱呼,名曰“洋花碗”。如今細思,應是我祖父從閩地帶往浙江的,可見我祖父的垂愛程度,居然可以將易碎物品千里迢迢帶回而絲毫未損,而對“洋花碗”如此的雅稱,也應該追究于當時曾經越洋過境的鼎盛。碗柜里大大小小的青瓷碗,那時無知的我僅僅懂得她是個容易破碎的東西,卻不知她的珍貴。
我曾經幾度意外地闖入她的故鄉——福建省平和縣南勝鎮。南勝地處平和縣城的東南部,毗鄰三平寺,由平和縣城往南約16公里。南勝地勢起伏和緩,屬南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光照充足,雨量充沛。目過處,皆是翠綠的丘陵地,種植著滿山遍坡的蜜柚。除此,還有大量柑桔、印度棗、臺灣芭樂、龍眼、荔枝、香蕉、膠白筍、蘭花,更有蜚聲海內外的“克拉克”瓷窯遺址。60年代文物普查時,就已經發現這一代有古窯址。而說到克拉克瓷,這里不得不提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據載,該縣之所以取名平和,要感激一個叫王陽明的人,他原名守仁,文治武功,勛業卓著,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王陽明率軍平寇之后,為使該地長治久安,上奏朝廷,以“寇平民和”之意,取名平和縣。正德十二年底,朝廷批準了王陽明的奏請。王陽明還是個理學家,而且“致知格物”,善修心之道,還“知行合一”,從而積累了深厚的歷史底蘊,塑造了今日平和獨特的人文環境,“勤勞,智慧,勇敢,文明,創新,和諧”的平和精神也因此顯現,克拉克瓷之鄉也由此而來。
在王陽陰的帶領下,正德十四年(1519)至崇禎六年(1633),有一群贛籍窯工居住平和南勝、五寨一帶,后來就出現了“十里窯煙”的盛況。這些人精繪山水、人物、花卉、果實等象征安居樂業百興俱旺的生活寄情于青花瓷。四百多年前,荷蘭東印度公司截獲了一艘商船,船上有近萬件的青花瓷器,但不知產自何處。后來,因為這艘葡萄牙商船名叫“克拉克”號,所以,在一場“晚到了400年的中國瓷器來了”的大型拍賣會上,這批青花瓷器就被命名為“克拉克瓷”,從此她的女兒們有了一個十分洋氣的名字,亦一舉成名天下知。
踏著蜜柚飄香、清新氣爽,穿過羊腸險谷,終于來到了的田坑窯遺址。在那茂密的雜樹亂草、荊棘叢中,橫疊著殘舊磚石,美麗的克拉克瓷就在這里開始演繹輝煌的人生。我不由對著她深情的凝望,似乎自己已然變成一位黃花閨女,心思惶惶待嫁,是哪一位幸運的人兒,能夠擁有最初的完美光彩?
其實,瓷是需要靜悟的,唯有當你處在這種狀態之下,瓷的端莊、美麗和高潔,還有她的純凈與女人味才會被品讀出來。出淤泥而不染,盡管數百年的風雨洗滌,但她卻出落得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引人注重并讓人癡迷。細細的回味中,我的心思又回到了數百年乃至上千年前,當第一個青花瓷脫胎下來的那一剎那,人們就驚呆了。人們沒想到的是,處身僻遠之地卻能生出如此高貴的女兒,莫非是做夢么?然而,一次次的奇跡出現,證實了這一切。
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長大的青花瓷也越來越讓人驚艷,尤其是當她悄然進入了煙雨彌漫的江南國畫之中時,更加浪漫。她時而被墨色點染,時而被火苗燃燒,時而又像一群飛鳥掠過繁花似錦的草叢。其實她已經離不開山水了,她也懂了不少天文地理,因為歲月已經在她落難的時候,教會了她怎樣觀察天候。而她本來就是個聰慧過人的人,所以她懂得的知識是非常豐富的。她心中一直有一個美好的夢想,那就是能夠像月亮一樣發光發亮,帶給人們意外的喜悅和興奮。
坐落于龍海的“月港”碼頭,則是青花瓷邁上越洋征途的第一步,正如新娘邁上新郎倌的紅花轎,由此起航異國他鄉。正值一個雨后黃昏,我幸臨“月港”河畔,極目眺望,一艘艘宏偉船艇泊靠在成“月”字形的港口,其壯觀程度完全可以想象到當時繁盛的規模。有一條支流可以直接通往薌江及至平和南勝。那些典雅的青花瓷就如黃花閨女乘坐小船悠悠漫入月港,遺憾的是,“月港”于清初實行“海禁”后衰落,原本以青花瓷獨占鰲頭的碼頭因銷路受阻待滯而走向頹廢,使得后人只能依憑浩浩煙波與堆堆窯跡而作一番喟嘆遐想。
而今天,作為青花瓷原產地之一的——福建省平和縣南勝,因為找到了失散四百多年的女兒,而始終處于興奮之中,尤其是再次為她掀開紅蓋頭以后,更加令人驚喜??死舜?,南勝的圣女,期待再度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