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想隱瞞我對某些蹊蹺事物總懷有質(zhì)疑之心的陋習(xí),就像我沒辦法隱瞞我額頭年深一年的皺紋一樣。在我親眼看到那方巨石上刻著的“太極峰”三個肥碩大字之前,不!應(yīng)該是在我親目睹過那方巨石頭上鐫刻著的“乙末季秋吉旦開山僧道宗勒石”方楷小書之前,我對于太極峰的命名權(quán)屬于古人一直深有懷疑。因為這個“太極峰”,太契合今人喜歡運用故弄玄虛之法為風(fēng)景名勝區(qū)招徠游客的惡習(xí)了!
太極峰位于平和縣南勝鎮(zhèn)、文峰鎮(zhèn)、五寨鄉(xiāng)和漳浦縣石榴鎮(zhèn)的交界處,近幾年來才聲名鵲起,大有趕超大芹山、靈通巖、三平寺的勢頭。大芹山是閩南第一高峰,被認(rèn)為是平和地理高程和人文高度的象征。靈通巖即靈通山,早在明朝時,就把遍游天下的驢友徐霞客吸引來了,可謂資深的風(fēng)景名勝。武英殿大學(xué)士黃道周在其《梁桻二山賦》里寫道:靈通山(那時叫大桻山) “與黃山相似,當(dāng)無不及,或有過之”。而三平寺乃當(dāng)?shù)孛麆x,創(chuàng)建于唐咸通七年(公元866年),被譽為漳南佛都,至今香火依然十分旺盛,信眾遍及東南亞,足證其是萬千紅男綠女的向往心歸之處。可見,這三處名勝,都絕非庸凡之輩。如今太極峰敢于發(fā)力趕超,是憑借其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嘎性楞勁,還是仰仗其后發(fā)優(yōu)勢,抑或仗恃自己擁有一個玄奧的名號,可以蠱惑人心?要解開以上謎團,只存去踏勘,去了深入了,一切就會一清二楚。
孰料我這一去一深入,竟不能自拔了。先是鐫刻在太極峰主峰一塊巨石上的文字,就讓我排除了今人假手古人故弄玄虛的存疑。在巨石上鐫刻“太極峰”三個楷體大字的人是和尚道宗,它是太極峰紫竹寺的開山僧,再過了三百年,人們才知道他還是洪門天地會的創(chuàng)始人。道宗勒石的時間在1655年,迄今已有358年。也就是說道宗和尚在巨石上刻字時正處在明清交替之期,具體為南明永歷九年暨清順治十二年,用天干地支一套,正是乙末年。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藍(lán)天白云在上,周遭濃蔭遍地,秋菊放香,雀鳥嘰凋,這一切都說明今兒個正是黃道吉日,也適于野外作業(yè),于是道宗決定開工勒石。爬上以松柏樹干搭起來的腳手架用鐵錘鑿子往巨石高處刻字的人是石屏山下塘巖村的陳師傅。他依道宗的指點,先把字描在巨石上,然后才輕一錘重一錘地先把“太極峰”勒到巨石中央,再把“乙末季秋吉旦開山僧道宗勒石”十三個小楷書刻在巨石的左下角。完工后道宗在勒字巨石前燃了三柱香,放了一掛鞭炮,就算舉行過落成典禮了。那時剪彩儀式還沒有誕生,所以道宗沒弄來一段紅綢子,讓倆尼姑一頭一人一拉,他拿鉸刀中央把紅綢布剪斷。
沒有剪彩就沒有剪彩了,它一點也不影響這個原來叫石屏山的峰巒從此易名為太極峰。更重要的是這一易名,讓一座原本普普通通的無名山峰,從此被楔入一種禪機,一種境界,一種理想,一種哲學(xué)。
我所以十分看重這一次石屏山的易名,把其視為被楔入一種禪機,一種境界,一種理想,一種哲學(xué)后的脫胎換骨,蓋因“太極峰”這個大號起的太令人拍案叫絕!被楔入一種禪機,一種境界好理解。道宗乃化外高僧,它垂青的山名自然禪味十足。至于一種境界也不難懂,古人曾盛傳,太極就是神仙住的地方,亦即天宮。如三國時魏國的阮籍,晉朝時的葛洪,北宋時的張君房就都這樣認(rèn)為。尤其是張君房說的最明白,他在《云笈七簽》里寫道:“太極有元景之王,司攝三天之神仙者也!”翻成今天的白話意思就是太極是天上地下第一境界,在這里住的都是神仙。
需要詮釋的是“一種理想”和“一種哲學(xué)”。關(guān)于“一種理想”,直到道宗勒石之后三百年有過之時,人們才有所發(fā)現(xiàn)。經(jīng)史學(xué)界考古才知,原來這位紫竹寺的開山僧,并非單純的僧人。他還是一名反清復(fù)明的義士,是洪門天地會的鼻祖。他創(chuàng)建天地會的目的,就是為了反清復(fù)明。換句話說,道宗的理想是維持正統(tǒng),匡扶明朝,既便在大清已坐鎮(zhèn)中原的情勢下,道宗依然要為恢復(fù)朱明王朝開展秘密斗爭。正是這種強烈愿望,致使道宗利用石屏山的更名,把自己矢志不渝的追求,楔入到太極峰之中。太極者,天地澄明,陰陽廓清也。在這里象征要去除韃虜,恢復(fù)明朝。
最后說說“一種哲學(xué)”。其實,從本質(zhì)上講太極是一個古哲學(xué)名辭,如同《易經(jīng)》是一部哲學(xué)著作一般。還有更撩人的一種觀點說,太極是一切哲學(xué)流派的起源。所謂太極,指的是從天地初開混沌不堪,到陰陽分明天清地和的過程。用唐朝時孔穎達(dá)在《周易正義》里的話說叫著:“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既然是一個過程,一定充滿變化。所以宋時周敦頤在《太極圖說》中寫道:“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fù)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南宋著名哲學(xué)家朱熹則認(rèn)為太極之“極是道理之極至,總天地萬物之理便是太極。”即太極乃天地萬事萬物之理的總和,而在具體的事物中也有太極之理。并把太極提高到“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這一前無古人的層次。也許,道宗真的認(rèn)真研讀過并認(rèn)可了朱熹的學(xué)說,從“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頓悟到紫竹寺所在的峰巒,也有太極。而他的這一頓悟,最終讓這座山峰從此擁有了一種哲學(xué)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