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文化研究在中國并不是一個新課題。不過無論中西,現代性的歷程是人類城市發展歷史的關鍵轉折:現代性的進程促進了都市的急劇膨脹,現代性也在都市中迷茫,最后,現代性在都市中終結。正如本雅明等人的研究表明的那樣,現代性本身的問題在都市的空間結構和生活方式上得到某種清晰的再現:現代性進程從其一開始起,它就相信它比古代世界能夠更好地理解自身、掌握自身的命運,現代性由此蔓延為一個巨大的“理性”規劃的中介性體系,但它最終發現自身就是那個幽暗的、無法理喻的“物自體”,現代性最終倒在了自己身上,最多是倒在了自己的影子之上;都市生存的秘密,就在于人類自己制造出來的那種作為中介體系的抽象性和虛無性當中。都市不是現代性視野中的歷史地層的抽象堆積,但也不是后現代主義所歡慶的多元化和碎片化的歷史丘墟,同樣也不是自然主義和懷舊眼光中的光怪陸離——都市文化研究特別容易在這些看似具有誘惑力的問題當中迷失,而我們看到今天的都市文化研究確實迷失在自己的研究“視野”和“對象”領域當中。都市的歷史與現代性密切相關,但又超出了現代性可理解的范疇,因此,今天的都市研究首先必須徹底超越現代性理論的各種顯在和隱蔽的前提。今天中國的都市文化研究,必須達到這樣一種思維的翻轉和文化自覺狀態:都市本身就是我們的生存實體的文化體質和文化輪廓,是我們的生活背靠著的文化價值標尺。在都市文化研究的“客觀”視野和“外部”觀照之外,我們需要同時具備一種從生存主體出發的“內部”視野。文化本身就是生存理念和生活方式的問題,但現代性的(都市)文化觀念內部,乃至都市“生活方式”本身,都恰恰缺少或者被放逐了一種生存性的核心。這里強調這一點,不是試圖回到一種諸如現代早期的人們對于都市的樂觀主義的天真贊歌,而是在經歷所謂后現代的破碎和荒誕之后,必須具有的一種現實主義態度。
上世紀90年代前后,隨著中國經濟的市場化轉型和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在國內掀起了一輪都市研究的熱潮。之后,都市研究的“理論”越來越多,關于都市的描述、分析、“書寫”、“影像”越來越多,“城市文學”或“都市文學”越來越多,但在理論觀照和似乎是“客觀”而“理性”的研究視野當中,都市文化的生存格局和生活世界圖景,就像是小說中的故事情節,或者是城市規劃的沙盤模型一樣,并沒有成為人們的核心問題關懷,反而在日益紛雜的研究范式和學術路徑當中愈加模糊不清。這一點與新中國成立以前,一些學術前輩立足于中國本位、帶著對于中國社會文化歷史的通透理解和建設新中國的現實關懷,展開鄉土中國和中國鄉村社會研究的情形,形成鮮明的對照。但都市文化本身和目前中國都市發展建設所面臨的現實問題的復雜性,使都市文化研究的困難和難度其實更甚于此。造成這一結果的甚至是一種“結構性”的原因:當中國式的都市生活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不僅沒有重新演繹西方對于都市化問題的認識過程和研究歷史的時間,甚至沒有真正客觀地審視和觀照這樣一種對于我們而言是全新的生活方式的空間距離——所以那種貌似研究的“客觀性”,只有以放棄與放逐真正的研究對象為代價才能做到。因此,都市文化研究的文化自覺的第一層意思就是,必須以一種高度的嚴肅性承擔起生活理念關注和(可以從海德格爾意義上理解的)“生存論籌劃”的重負。這不僅僅是需要一種建立在中國傳統哲學與文化歷史基礎上的都市研究理論上的自覺——目前都市研究的理論模式往往來自于西方,或來自西方理論的啟示,比如,不發自內心地理解和尊重中國傳統的宇宙觀、天人觀、世界觀和文化思維方式的整體性,就不可能理解北京這個大都市直至今天的城市格局和其中的生活方式;同樣,不在此前提下,也不能從天津的城市布局的形成、發展當中看出近代中國歷史的錯亂步伐……但僅有這些還是不夠的。這里需要的不僅僅是在西方問題的終結處重建我們自己的起點,而且還需要將西方的批判性反題包括進自己的肯定性、綜合性的問題關懷中,或者不如說,需要將一種更加強烈的生存性關懷、本土文化認同和現實問題指向包括進自己的問題性當中。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的,西方的都市文化研究往往是“社會科學”乃至自然科學的課題,但在中國卻大量地出現在文學、美學這樣的學科領域當中,可能正是這樣一種情形或需求的曲折反映。因此,中國的都市文化研究需要一種更加屬于“完成”狀態的理論:歷史沒有給我們留出從容的思想實驗的余地和容忍理論試錯的抽象層面,如何在都市生活當中同時克服現實性進程中的價值虛無和意義放逐,在理論研究當中同時完成都市生存和生活方式的文化價值“籌劃”與抉擇,是中國的都市文化研究在中國現代化和城市化歷程中必須要承擔的使命。
都市本身由于它所積聚的巨大的文化能量和文化前哨地位,盡管都市往往是各種地理意義上的中心,但卻是全球化格局中國家和民族的文化主權的邊境和文明政治交鋒的前沿。然而目前中國的大城市,在經濟和物質層面上與西方世界日益同質化的同時,在文化價值的層面上被加劇空洞化了。正如有研究者對于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攝像機中的一則“上海故事”所作分析指出的那樣:“就發展市場經濟來說,上海好像也不比香港或紐約差……然而這個優越感現在變成了一種文化上的優越感,嚴格說是一種政治上的優越感,在它的注視下,上海好像的確是缺少了點什么,熱鬧下顯出一種空洞。它好像是在說,你看中國人從來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從來就不知道自己要成為什么樣的人。他們沒有自己的價值體系;他們的政治不過是為經濟服務;他們的文化已經完全被消費主義吞沒……我們生活在自己的時間里面,而他們生活在別人的時間里面。我們有我們自己的現實;他們只有別人的夢。那個空洞是價值的空洞。此時畫面上的浦東,看上去更像一個‘現代性’或‘全球化’的海市蜃樓。”(張旭東《韋伯與文化政治》)無須諱言,目前的所謂全球化的世界,無論從物質層面還是從文化價值層面,都是由西方世界所主導的,中國式的都市發展,在未來如果不能做到一種文化上的自覺,將在整體上面臨淪為西方的“文化租界”的危險。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不能離開文化上的復興;而文化上的復興,不能僅僅停留在傳統經典文化的誦習和傳承方面,更要從生活理念、生存方式的層面上真正地去理解、親近、踐行和弘揚中國文化當中那些最優秀的文化價值理念:中國傳統文化當中有著世界上最好的普世價值和生存理念。都市建設和都市文化在這些方面應該起到什么樣的作用,我們應該怎樣去設想一種中國式的都市文化和都市生活方式,這是當前中國都市文化研究應該具有的起碼的問題意識。這其中的核心,就是都市文化研究的文化自覺的另一層含義:當前中國都市文化研究的中心議題,應該是探討都市生存、都市文化如何成為落實中國式的文化價值理念和生活方式的樣板的問題。未來世界的競爭的主流趨勢必然不是軍事和戰爭層面的競爭,經濟層面的競爭也將被合作共贏的現實態度所主導,未來真正的競爭是文化價值和文明政治層面上的競爭,是生活方式乃至生命政治層面上的競爭,是我們“為什么要做一個中國人/西方人”、“怎么做一個中國人/西方人”的文化價值理念上的競爭。這就要求都市文化研究不能停留在研究高樓大廈的建筑審美和電影院的票房趨勢上,也不能僅僅關注都市乃至個別都市本身,而是必須把那些星星點點、耀眼的都市從整體上當作一個國家和民族生存的價值譜系和意義星座,從全球性的文明政治的主體性和主權者的視野出發,籌劃和描繪中國人的都市生活理想,守護中國式都市生存理念和生活方式的正當性。這不僅僅是今天的都市文化研究必須擔負的文化職責,同樣也將是都市文化研究的全新課題。
(作者系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