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城市”相對或并舉的是“田園”與“鄉土”。在中國傳統文學藝術中,后兩者可謂永恒的主題,我們擁有成熟、發達的田園想象或鄉土想象的藝術手段。而對于城市的想象則起步較晚且路徑曲折。中國文藝中的城市想象出現于20世紀,并且主要集中于上海、北京、天津等為數不多的近代發達城市,一直在所謂“鄉土中國”的氛圍中曲折前行。進入新世紀以來,隨著現代城市化進程的日益加劇,城市已經成為人類生活主要的棲息地,21世紀甚至被看作是城市的時代。城市發展越來越受到學界的關注,并成為當今時代一個重要話題,因之,文藝中的城市想象亦趨于興盛。
人們藉助不同的方式,在共時性與歷時性的坐標軸上,對城市進行歷史追憶或想象建構。這使得城市想象的呈現方式趨向多元化,舉其大概如下:一是新聞報刊中分散、感性的城市速寫或掠影。無論是晚清民國報紙還是當下的雜志,均涉及有關城市生活、習俗等方面,乃至成為我們了解城市的必由之路。二是影視媒體中的城市敘述與想象。影視與城市之間存在著一種原初關系,影視記錄和反映著現代城市生活,同時也影響和塑造著以現代城市為標志的新的文化空間和社會關系。三是社會學、歷史學等研究者的學術梳理。他們結合口述記錄、文獻考辨、文物佐證、實地考察等方式對城市進行客觀、理性的研究。此外,也可通過音樂、繪畫、建筑、戲劇等來窺探城市形象。而最為典型與重要的則是通過文學書寫進行的城市想象。亞里士多德就曾提出:“一個好的城市,是一個能夠讓人面對完整人生的場所。人們也日益明顯地感受到城市這一獨特的空間對人的各方面的影響。而文學也以最為感性的方式來表達人們對這一空間的各種體驗。”當代學者陳平原撰文《作為文學想象的北京——“五方雜處”說北京之五》(《北京觀察》2004年第5期)亦稱,了解都市各個側面的希望在于“歷史記憶”與“文學想象”,而“歷史記憶很大程度必須依賴文學作品”。
城市的發展直接影響著文學書寫。快速發展的城市化使得人類生活模式趨向現代的歷史性轉變,自然也使得文學書寫的對象隨之改變。人們一方面作為城市化的一部分與之浮沉,同時人們又通過文學書寫對城市加以記載、評價、感悟,進而影響城市。文學書寫中呈現的城市想象,通過“記錄”與“影響”的方式,建構起文學與城市之間一種復雜而多元的互動關系。文學書寫者在其城市想象的呈現過程中,受到多種主客觀因素的制約,進而會影響到城市想象的結果。就主觀方面而言,有兩個影響因素尤其值得重視。一是書寫者想象的立場,其或采取城市立場或立足鄉村姿態,所形成的觀照結果幾乎會截然相反。二是書寫者的文化理性存在與否,直接導致城市想象的豐厚或膚淺。文化理性的缺失,嚴重妨礙著城市成熟與深化。而確定立場與態度之后,尋找城市中的“詩意”,通過文學書寫呈現駁雜而立體的城市想象,往往從以下三個層面著手:
其一是對城市的物理空間展開想象。無論是北京、上海,還是天津、蘇州,都有其與眾不同的地理特點。自然風光、生活風俗以及空間建筑如百貨大樓、咖啡廳、公園、電影院等組成了城市不可或缺的存在場景,文學書寫者對城市的空間進行描述,并將其外在真實的表象轉化成文學內在的想象。以北京為例,因為“京師屋制之美備甲于四方”,故當代作家想象北京時,往往禁不住從北京大宅院以及宅院中的布置著筆。如韓少華《少管家前傳》寫京都大宅門的庭院,劉心武寫《鐘鼓樓》的興趣亦在四合院等。反過來,文學家的城市想象又成為城市的“名片”,如我們提及上海,會想到王安憶筆下的弄堂,說起天津就會浮現劉云若小說中的海河與碼頭等。正如英國文化地理學家邁克·科朗在《文化地理學》(王志弘等譯,臺北巨流文化出版社2003年版)中所說:“文學顯然不能解讀為只是描繪這些區域和地方,很多時候,文學協助創造了這些地方”,并“主觀地表達了地方與空間的社會意義”。
其二是對城市的文化風俗加以審視。盡管社會現代化的程度越來越高,交通通訊越來越發達,人們之間的聯系越來越緊密,城市的發展也越來越趨同,但是獨具的文化風俗仍然是城市不可或缺的標志。所謂城市文化風俗,包括人們衣、食、住、行方面的習慣,官方與民間的市民公約守則,婚喪嫁娶等方面的習俗以及社會心理、意識形態、價值觀念、審美情趣、思維方式等所謂的心態文化。書寫者往往采取“他者”的立場對此進行審視與批判。如北派小說家戴愚庵等多將“混混”這一天津特有的社會現象納入觀照視野,形成“混混小說”,深刻影響著讀者對天津城市的印象。
其三是對城市中人與事的描繪與敘述。與鄉土文學中的眾生相不同,在城市想象中人與事別具面目。書寫者或是以“他者”之視角來觀照市井眾人,或是自我觀察與思考并推己及人,用文學的想象展開對城市中人與事的刻寫。在這里,往往因觀照的角度不同,都市故事與人群也存在很大差異。
若從文學書寫中城市想象的角度來看,受社會變遷的影響,城市想象也在不斷變化。新中國成立之前,上海、北京及天津等地文學書寫中的城市想象一度成為熱點。但是,從1949年新中國成立一直到“文革”,幾十年間,隨著新政權對城市接管與改造的完成,城市文化在主流文化中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真正意義上的城市已經消亡。影響所及,中國文學與其他一切文藝,都被納入了政治序列。直到20世紀80年代,隨著社會轉型與城市改革的興起,文學書寫中“城市想象”隨著社會變化再次變動:早期的城市想象懷著一種現代化的憧憬,隨著改革的深入轉而描寫平庸的城市生活。近年來,在文學的城市敘事中,宣泄傾訴現代化都市中的虛擬與流行、碎裂與漂泊、世俗狂歡與小資返魅則逐漸成為潮流。
必須承認,文學書寫中的城市,不是歷史實物的原版掃描,也不是來自完全可靠的經驗敘述。在很大程度上,它是一個被賦予意義的城市。城市想象之“想象”,不僅是指思維的自由發散,更是一種對事物的認識、敘述和建構。想象并不意味著所想象的城市不真實,意識世界里的城市和現實城市一樣真實,甚至意識世界的城市更真實,它經常會把現實世界未曾顯現的一面展現出來。想象城市實際上包含了意識對現實城市的一種重新敘述、把握和建構。“想象”城市的過程始終伴隨著建構過程。我們若以城市想象的視角來觀照文學,在研究方面無疑具有重大突破意義。一是從城市想象角度來看,城市并不是一個實在的對象,也不是中國社會歷史變遷的簡單記錄或再現,而是飽含著書寫者立場、態度及理念的虛構性想象之物。承認這一前提,我們則可跳出“生活——作家——文本”的社會反映論窠臼,就可避免在“文本”與“現實”或“作家”與“生活”相互關系上兜圈子。二是作為一種新的文學理念,文學書寫中城市想象,既注重城市經驗,也注重超越城市經驗的對城市的敘述。既然基于經驗與敘述的城市被書寫者賦予了不同的情思與理解,我們可據此獲得一種新的文學研究策略,即可通過書寫的城市想象來獲得書寫者更為真實的文化與情感訴求。
(作者系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