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津味文學,可能存在著不同的意見和聲音。人們可以從文學、藝術及美學的角度提出種種問題和想法,辯解或批評這一現象及概念的正當性。如果我們把津味文學放置在城市,從文化的角度觀察文學與城市的雙向互動過程,就會發現作為文化符號的津味文學,或許是想象城市的基本方式,也是我們解讀和進入城市的主要通道。
談到津味文學的興起,馮驥才在上世紀80年代曾撰文指出,除了文學創作個性追求之外,乃是受到文化學的影響,“從城市規劃中大文化的宏觀戰略,到旅游飲食服飾民俗建筑家族等,無所不在的文化的熱門研究,啟迪作家從文化學(也稱文化哲學)把握生活,開掘心靈。應運而生便是文化小說鄉土小說市井小說風味小說。津味小說的提出則理所當然”(馮驥才:《發揚津味小說》,《天津文學》1988年第4期)。作家從文化角度把握生活開掘心靈的背后,是我們生活在其中的城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越來越離不開城市,享用和消費城市提供的全方位服務,并接受城市對自己的影響與改造,同時,城市卻離我們越來越遠,“城市變得以自身為目的,居住其中的市民僅僅是與它相關的組成部分”(理查德·利罕:《文學中的城市——知識與文化的歷史》,吳子楓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55頁)。這個過程早在19世紀中期就已經開始,美國學者大衛·哈維通過比較巴爾扎克與福樓拜之間的區別,從“身體政治”的角度分析了巴黎城市整體性的解體,“不論對錯,巴爾扎克與當時許多學者一樣(如烏托邦思想家和烏托邦理論家,他們試圖找出重建巴黎的恰當方法),相信自己可以擁有巴黎,并且讓巴黎成為自己的城市。借由重建巴黎,就算不能重塑社會秩序,至少也能讓他們自己改頭換面。然而在1848年之后,占有巴黎的卻是奧斯曼、土地開發商、投機客、金融家以及市場力量,他們依照自己的特定利益與目的來重塑巴黎,留給廣大人民的只剩下失落與剝奪感。這就是福樓拜消極接受的情況。因此,在福樓拜的書中不存在將巴黎當成一個整體而做的統一定義,遑論是‘有知覺的存在’或‘身體政治’。福樓拜將巴黎轉化成舞臺,不管舞臺蓋得多美麗,擺設有多高貴,都只是人類活動的背景陳設。巴黎因此成了死物”(大衛·哈維:《巴黎城記——現代性之都的誕生》,黃煜文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99頁)。巴黎城市整體性的坍塌意味著城市現代性的開始,巴爾扎克、福樓拜等作家最先體驗到這一時刻,并企圖以想象的方式從他們的文學作品中表現出來。
津味文學發生在改革文學之后的城市轉型期。新時期以來,經過以蔣子龍為旗手的改革文學的呼喚與洗禮,現代性終于在城市降臨,然而它的到來卻終結了改革文學的現代化敘事。蔣子龍反思其工業題材創作時指出,“我是在自己的工業小說的創作高峰突然消失的……當時我感到自己成了自己無法逾越的疆界,我的工業題材走投無路”,其原因一方面在于現實發生了改變,“1983年,城市改革逐漸起步,大工業的改革不同于農村的分田到戶。我所熟悉的工廠生活會變成什么樣子?無法預測,沒有把握,沒有自信。與其勉強地拙劣地表達,不如知趣地沉默”。另一方面則源于他對工業文明理解的加深,“六年前,雅克·艾呂爾的書給我造成的刺激至今還有印象——由現代科學技術武裝并推動的工業,是一股強大的集權主義力量,它對人類生活進行脫胎換骨的改造,巧妙地侵入到生活的各個領域之中,形成一個不可抗拒的陌生的宇宙……人仍然是統治者,同時也受到技術的統治。貧窮、污染、戰爭、社會混亂,構成對人類的真正的打擊力量,會使人逐漸地喪失原有特性。怎樣找到工業帶來的現代物質文明,到底是工業的勝利,還是人的勝利?這些問題困擾著我不知該創作怎樣的‘工業人物’”(蔣子龍:《“重返工業題材”雜議——答陳國凱》,《人民日報》1989年3月28日)。津味文學在改革文學的困境中開辟出自己的生長點,它走出工業工廠的宏大敘事,走進了市井、家族與市民的日常生活,以文學的形式觸摸、發掘和展現城市獨特的人文景觀和富蘊人性情感的歷史,從而在城市內部確立自己的想象空間和建立自己的話語體系。
津味文學是一種回應“現代化”吁求的“現代性”的敘事,它重構了文學與城市的關系,開啟了城市想象與記憶的新的空間、時間及向度。城市雖然是一個具有“其自身力學基礎的物質的現實”,但在記憶和想象中,“它更是一種心態,一種道德秩序,一組態度,一套儀式化的行為,一個人類聯系的網絡,一套習俗和傳統,它們體現在某些做法和話語中”(張英進:《中國現代文學與電影中的城市:空間、時間與性別構形》,秦立彥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4頁)。津味文學對物質城市重新文本化,對現實進行“抽象”,對現代城市進行“概念化”,“以便可以重新將城市恢復到人的尺度,以便可以將城市引向知識的焦點”。作家林希指出:“老實講,天津的地域特色和天津人的文化心態一直沒有在文學作品中得到公正的反映,多少年來不少人寫天津,但都寫天津的粗野、蠻橫和愚昧無知,雖說有人也曾將此類作品稱之是津味小說,但這類作品因不具有較高的文學品位和較高的文化品位,所以也就不具有藝術魅力,它很可能不是一個藝術現象,自然也不具有文學價值……我想津味,首先是文化品位,是文學品位,是對具有天津地域特色的風物人情的認識與把握,而且具有一種能參與高層次文學對話的藝術靈性。”(林希:《津味小說淺見》,《小說月報》1992年第9期)在“人的尺度”上,津味文學不僅避免了天津市井小說寫作中走過的彎路,在較高文化品位和文學價值上對天津城市進行“想象”,重造了文本中的城市,而且為城市賦予了血肉與精神,使城市有了喜怒哀樂的主觀情感和靈動的魂魄。
津味文學是一種關于城市的文學話語,它不僅為城市的歷史與現實所滋養,同時也為我們提供了對城市的“洞見”。這是津味文學與城市雙方的機緣與幸運,因為,“并非所有的城都天然地宜于文學的。文學決不是無緣無故地冷落了許多城市。城只是在其與人緊密的精神聯系中才成為文學的對象,文學所尋找的性格;也只有為數不多的城市有幸被作為性格來認識”(趙園:《北京:城與人》,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8頁)。天津就是一個有幸作為性格進入文學的城市。它有著別具一格的“味兒”:“有北京式的古色古香的老城里,也有上海式的洋里洋氣的租借地;有‘天津工人階級的搖籃’三條石、六號門、也有青幫、雜八地云集的南市三不管兒;有滿清遺族、遺老遺少,失意總統和軍閥們隱居的小洋樓,也有群英后的青樓窯子和幾近原始野合的落馬湖袒露著骯臟乳房的等外妓女。有土有洋、中西合璧、雅俗并存,粗中有細,七拼八湊,南匯北集,形成了天津這座別具風味的城市”(許瑞生:《閑話天津味兒》,《天津文學》1988年第4期)。津味文學以其深刻的“洞見”,不僅闡釋了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而且展示了城市的不同側面,以及“津味”的多重“味道”:既有回溯城市歷史的老“津味”,又有指涉當下生活的,“來自‘活著’的民俗而不是標本化了的民俗”的新“津味”;既有以“五大道”、“三不管”為代表的“帶有民族性印記”的“津味”,又有以“五大道”、“小洋樓”為征候的“源于外來文化”的“津味”(藏策:《“津味”到底什么味兒?》,《小說評論》2008年第4期)。總之,津味文學作為一個具有豐富內涵和廣泛外延話語,為我們閱讀和理解城市打開了一扇大門。
(作者系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研究員,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