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在近代史上,因其地處京畿,位于九河下梢、渤海之濱的獨特地理位置,受到了不同文化的沖擊與影響。這些外來文化以不同的形式嵌入了天津的城市空間中,與天津本土文化進行融合,并留下了自身的文化符號。在外來文化的諸多影響中,最典型的就是宗教。近代中國接受外來宗教最多、最廣的城市之中就有天津,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新教、天主教、東正教、猶太教、錫克教(印度宗教)、神道教(日本宗教)等均落足天津。其中,基督教(注:本文所說的基督教包括基督新教與天主教兩大派別)與天津本土文化的融合是非常獨特的。
西方文化的主體是基督教,基督教的形式特征之一是教堂,因此,教堂建筑就是西方文化最典型的符號類型之一。教堂建筑常常會利用高聳的塔尖,把人們的視線引入高空,通過彩色玫瑰花窗映入教堂的光線,讓人們感受到基督教的神秘與莊嚴。由此,符號作為文化的載體,通過代表性的符號,外來文化將其嵌入本土的城市空間中,進而對符號自身所代表的文化進行表征和展示。艾柯曾經提出:“將符號定義為任何這樣一種東西,它根據既定的社會習慣,可被看做代表其他東西的某種東西—— 一個記號X代表并不存在的Y。”依照艾柯的理論來分析教堂與西方文化,那么,教堂是實存的,而西方文化是無形的,在中國文化的觀念中,教堂已然被視為一個符號X,成為了西方文化Y的代表和象征。
符號是文化的載體,亦是文化的產物。符號是負載和傳遞信息的中介,是認識事物的一種簡化手段,表現為有意義的代碼和代碼系統。下面,我們以天津的四座教堂為符號,來分析其所代表的西方文化與天津文化的融合。
符號一:紫竹林教堂。紫竹林教堂,是于1872年在紫竹林寺舊址上建起的。“紫竹林教堂的造型具有文藝復興晚期建筑的典型風格,吸收了古希臘、古羅馬建筑藝術的積極因素,建筑風格和諧開朗,布局條例次序,不僅雄偉有力,而且活潑輕松,給人以親切悅目之感。……紫竹林教堂為青磚木結構,再飾以中華的傳統磚雕,巍峨典雅。”由此可見,紫竹林教堂是在有意識地把西方文化的符號特征加諸中國文化的形式之上,把中西兩種不同質的文化加以融合。今天的紫竹林教堂早已破敗,只能用異國情調的建筑符號在天津這個現代化的城市中展示著昔日輝煌。
符號二:西開教堂。西開教堂的建筑始于1912年,當時天津開始建立獨立教區,羅馬教廷任命法國神父杜保祿為首任主教。但早先的天津教案仍讓人心有余悸,所以在天津傳教中心的選擇上經歷了數度遷移而最終選擇了老西開地區。一則因為望海樓附近地區已經沒有了拓展空間,二則老西開地區與法租界相連,可為法租界的擴張確立新的基點,如是,他們開始了在西開購置土地,建造新的主教府和大教堂。1916年,西開教堂建成便成為天主教會的活動中心。圍繞西開教堂,修建了主教府、修道院和修女院,并且建造了一座醫院和五所學校。教會的這些行為無意中淡化了中西文化的沖突和差異,開始使彼此融合滲透。1920年天津發生災情,傳教士們籌集了救災款物發放給災民們,于是很多災民來到教堂附近落戶謀生。因此,西開教堂不僅成為天津教區的主教座堂,也成為教徒們的聚居地,有洋行工作的高級職員,有工商業界的精英,而且隨處可見各個修會的神父、修士和修女,充滿了濃郁的宗教氣息,異域情調和本土文化相互交融而形成一種新的特質文化。
符號三:合眾會堂。合眾會堂初建于1864年,也是為了滿足來津的外國信徒進行宗教活動的需求。當時來到天津的外國士兵、商人和傳教士分別屬于不同的新教派系,這些分屬不同派系的信徒們,為了有一個宗教活動場所,集體捐資建造了最初的合眾會堂。顯然,這一特殊產物的出現,是和時代與文化背景緊密相關的。當時在天津的教徒主要的有英美駐津的官員,還有富商,隨著中外交往的增多,也有一些醫生、律師以及從事技術性的工程、兵器等方面的專家來到天津,因此,合眾會堂成為他們進行宗教活動的主要場所。后來,也有很多在外國洋行工作的華人信徒來這里進行宗教活動。這些都使得合眾會堂無形中提高了品位,但是,也因此而失去了普通信徒這一大眾基礎。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合眾會堂損毀嚴重,后被拆除,于是“合眾會堂”成為了歷史,現實的形式已經不復存在了。
符號四:山西路教堂。山西路教堂雖然建成僅有十多年,但從其前身維斯理堂開始追溯,至今已有百余年歷史。山西路教堂的建筑樣式也體現出一種外來符號與本土文化空間的結合。不像天主教堂那樣有很多樣式有規可循,新教的教堂樣式都體現出了革新性和多樣性。現在的山西路教堂,其主要的大禮拜堂是一個外方內圓的建筑樣式,堂內的拱形圓頂由八根柱子往各自的方向伸拉牽引而去,形成了一種規則的八角型體。原來的維斯理堂就是由八根柱子撐起,人們也習慣稱呼其為“八角樓”。山西路教堂的建造也是依循了維斯理堂的設計理念,但是又有了很多改造,成為今天我們看到的“八角樓”的樣子。
“本土化”(inculturation)是基督教在傳播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問題,其含義是指教會信仰的本位化、本土化、本地化、本國化和本色化,即文化的互融和適應。惟有經過一個整合的過程—— 一則忠于地方教會的本地文化,一則也忠于基督宗教的原始訊息,則本位化的教會才算大功告成。本土化也可以用來指稱導致基督教與民族文化綜合的整個過程,是文化間的積極調和與結合,不是消極地適應某種文化環境。當一種域外文化傳至不同文化背景的民族和國家時,在保持其基本精神的前提下,接受當地社會歷史文化的改造,從深層找出共同點,吸納其中可通融的要素,才能在異國他鄉求得生存和發展。這就是世界文化交流史的一種規律——本土化。
外來文化在進入中國的傳播過程中,必然要面對的是中國文化本身的特性。中國文化有著悠久的歷史和頑強的自我改造能力,因此,一種外來文化要想在中國扎根而又不被本土化就變得非常困難。在中國歷史上,外來文化無一例外地都曾經被本土化。
所謂基督教的本土化,是指基督教與當地民族文化相融合,不斷改造自身,以獲得傳播與發展的過程。雖然基督教與本土文化的差異會使二者發生激烈的沖突,但這些障礙是可以克服的。基督教在與本土文化調和方面充分顯示出了它的柔韌。 正如段琦在《奮進的歷程 中國基督教的本色化》一書的序中所提到的,“對于‘本色化’(即本文中所說的‘本土化’——本文作者注)這個名詞的理解,教會人士從一開始就有不同的理解,但大家都承認一個不爭的事實:一種外來宗教要在某地生根,必須與當地的社會與文化相適應,否則必然被淘汰;對于中國基督教來說,‘本色化’就是跟隨時代,調整自己,以適應中國的社會與文化的客觀現實。”進而,我們也應清醒意識到,基督教與本土文化的關系問題不能簡單化地理解為基督教對其文化環境的單向適應,而應視為基督教與本土文化相互作用、辯證發展的歷史過程。承認基督教本身也具有文化創造力,那么,當我們充分認識到基督教和本土化都是開放的、包容的過程時,這二者才能真正實現最佳的融合。
(作者系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