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代性是充滿歧義性與矛盾性的統一體,它高揚“人”的解放,卻以內在的“控制邏輯”制造新的奴役,主體形而上學是其哲學文化表征,即超越性與強制性的統一。形而上學批判是針對現代性一場深入的文化批判,馬克思正是其中的先驅之一,他將主體形而上學視為資本邏輯的“意識形態”,以共謀關系的批判與生命至上價值的實踐性重塑進入歷史主義的縱深處,也開啟了現代西方哲學以“生命”為價值原點的現代性文化批判之先河。時至今日,否定生命多向度、多元性的“同一性”、“封閉性”、“控制性”生存與思維還在持續,損害著人類的幸福,重新發掘馬克思這一思想資源具有重大的理論價值與現實意義。
關鍵詞:現代性批判;形而上學;資本邏輯;共謀關系
中圖分類號:B0-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3)04-0053-06
現代性是充滿歧義性與矛盾性的統一體,它確立了理性的至上地位,卻肢解了生命的完整性;它力圖以形式理性凸顯實質理性的意義,卻在事實上放逐了實質理性,致使生命內在價值遭到貶損,從而陷入了虛無主義的泥沼,質言之,現代性高揚“人”的解放,卻以內在的“控制邏輯”制造新的奴役。主體形而上學正是這種令人困惑的歧義性與矛盾性的思維與哲學文化表征,即超越性與強制性的統一,形而上學批判正是針對現代性的一場深層次的文化批判。馬克思是其中的先驅之一,他為主體形而上學確立了堅實的社會歷史基礎,將其視為資本邏輯的“意識形態”,以共謀關系的批判與生命至上價值的實踐性重塑進入歷史主義的縱深處,破除了以形而上學驅逐形而上學的循環。馬克思開啟了現代西方哲學以“生命”為價值原點的現代性文化批判,他們或批判理性主義意識形態,為非理性正名,如福柯;或批判形而上學的完成形態:技術理性,為生命超驗價值吶喊,如法蘭克福學派,如此等等,都可以在馬克思那里找到思想源頭。時至今日,否定生命多向度、多元性的“同一性”、“封閉性”、“控制性”生存與思維還在持續,“形而上學”正在以新的形態僭越人類的生活,損害人們的幸福,因此,我們重新發掘馬克思這一思想資源,厘清他破除一切侵害生命內在價值的生存方式與思維方式,無疑具有重大的理論價值與現實意義。
一、抽象成為統治:形而上學與資本邏輯的同構性
形而上學從神學到主體的轉換無疑是人類生存狀況的巨大變遷在思想上一次飛躍式的反映,主體賦予自身以至高無上的地位使人類獲得了欣喜,然而人類擺脫了神性的巫魅,卻在理性的重壓下,感受到“自然”與“生命”冰冷的“抽象”,其多向度的豐富性遭到了全面的窒息,這就是所謂“形而上學的恐怖”。當“我思”經過笛卡爾的精密論證而獲得其終極性地位之時,主體形而上學在哲學上才真正獲得了確證,它既是對柏拉圖理性形而上學的繼承,亦是“人”之理性對于自然理性的超越,似乎只有將一切紛繁蕪雜的現象世界,甚至生命自身都納入“自我意識”的理性世界之中才能真正得到確認。如此一來,主體理性與現象世界之間便存在了一個巨大的、無法縫合的“裂縫”,因為并非一切事物都可以用理性概念來表征,如情感、潛意識、靈性等生命中的非理性因素,這些非理性的東西都是無法用嚴密的概念來清晰地進行確證的,形而上學的超越性、獨斷性與控制性都在于此,并在鮮明的同一性、實體性與封閉性邏輯中顯露無遺。
形而上學的同一性邏輯是指以概念作為統攝事物多樣性與豐富性的最高存在,是否可以納入概念范疇是衡量事物真實性的標準,以此形成一個絕對統一的本質,具有巨大差異性的現象都以本質作為其最高的“目的”和“皈依”,不可以納入本質的便是不重要的或者不真實的東西。于是,充滿差異性、多義性與豐富性的現象世界,充滿著靈性與審美趣味的生命世界便被形而上學指稱為“不真實”的存在,而所謂“真實”只是被概念同一化、抽象化了的理性世界,這本身就已暗含了對“異己者”,更準確地說是對“異于理性者”的強制和控制。與此同時,這個理性世界還被形而上學賦予了至高無上的神圣性,它是世間萬物最后根據與支撐的實體性存在,作為超驗本體,它是人類生存與思維的最高目標,也是解決現實困境與思維問題的基本準則,甚至是人與世界的“最終主宰”。因此,這個萬物的根本法則無須他物的支撐就可獨立存在、自我滿足,具有鮮明的“自因性”。正如海德格爾所言:“‘實體’的存在特征描畫出來就是:無所需求。完全不需要其他存在者而存在的東西就在本真的意義上滿足了實體觀念。”[1]這種自足的實體性邏輯同時也表明形而上學的封閉性,即以非歷史性的方式“永恒在場”,從而成為一種“固化”的存在,集至真、至善、至美于一身。誠然,形而上學的終極性開啟了人類超驗價值的神圣空間,不斷牽引著世俗性價值向神圣性價值靠近并最終達到完滿,從而支撐起人們內在的價值信念。然而一旦終極價值成為封閉性存在,不容超越、不準質疑,只能服從,它就成為一種獨斷性與控制性的巨大力量,反而限制了人類不斷超越的自由精神。于是,在理性專橫的世界中,自然不再是具有神性與靈性的自然,它化為冰冷的數理邏輯與隨時待取的“倉庫”;人自身不再是擁有完整生命的存在體,他成為對情感、意志、審美等非理性元素、特質加以排斥的片面性存在;人類也不再是擁有多向度生存方式的共同體,成為“理性”壓制“非理性”的分裂性共同體。然而人們在觀念中重建人性以批判主體形而上學之時,“滿口講的都是所謂‘震撼世界的’詞句,卻是最大的保守派,……他們只是用詞句來反對這些詞句;既然他們僅僅反對這個世界的詞句,那么他們就絕對不是反對這些詞句的現存世界”。[2]
馬克思對形而上學的批判是將形而上學的基本原則與現代社會的基本原則相互關聯來進行的,意識不過是意識中的存在,任何思想都非橫空出世的幽靈,一切神秘與怪誕的觀念都存在其生長的現實物質土壤。因此,形而上學的抽象同一性、封閉性與控制性特征絕不是“自在”的,而是由于某種具有相同特征的社會力量在規定著人們的生存方式,從而在思維方式與哲學文化中產生出相應的“意識形態”。盡管這種社會力量存在多種可能,但在馬克思所處的時代能夠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支撐形而上學現實運作的卻只能是資本邏輯,“它不僅用它的腳站在地上,而且在對其它一切商品的關系上用頭倒立著,從它的木腦袋里生出比它自動跳舞還奇怪得多的狂想”,“充滿著形而上學的微妙和神學的怪誕”,[3]形而上學與資本邏輯便具有了鮮明的同構性。首先,資本邏輯成為這個只見物不見人的社會的“終極價值”與“超驗本體”,享受著人們的頂禮膜拜,成為他們生活的“最高準則”,它猶如一道“普照的光”,遮蔽了資本主義世界中的其他價值。資本邏輯的這種至上地位來自交換價值,這個度量一切價值的“終極本體”,既是席卷一切感性于“抽象”的“黑洞”,又是創生一切感性于“抽象”的“本源”。資本邏輯磨滅了一切個性,剪除了一切差別,當一切人與物的棱角都在“抽象”中被磨平的時候,世界就這樣被同一化了。“資本是抽象的病毒。它進入所有的社會關系,破壞這些社會關系。它是一種具有兩面性的病毒形態。它將每一個定性的和特殊的關系轉變成一個定量的和普遍的關系。”[4]資本邏輯主導著這個社會,沒有什么可以逃避資本的掌握而自存,也沒有什么不經過資本度量而成為自為的合理存在,一切都只有在資本的天平上才能證明其“合法性”。其次,資本邏輯這個“形而上學的怪影”,它在同一化的過程中也產生了操縱一切、扭曲一切、控制一切的魔力與力量。它是統治社會生活的終極力量,社會生活的一切非物質性價值、人類生命的一切豐富內涵都失去了獨立的內在價值,只有將其蒸餾和還原為抽象的交換價值才能得到有效的確證,人格與尊嚴這些人類確證自身的重要品質都可以在市場中貼上價格標簽任意出售了。“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2](275)資本是個人與世界的萬能中介,不斷釋放它足以操縱一切、顛倒黑白的魔力。“貨幣的力量有多大,我的力量就有多大。貨幣的特性就是我——貨幣持有者的特性和本質力量。因此,我是什么和我能夠做什么,這決不是由我的個性來決定的。我是丑的,但是我能夠買到最美的女人,……我是一個邪惡的、不誠實的、沒有良心的、沒有頭腦的人,可是貨幣是受人尊敬的,所以,它的持有者也受人尊敬。貨幣是最高的善,所以,它的持有者也是善的。”[5]資本竟產生了形如神明的力量,不僅將一切變為其對立面,從而將低賤與高貴顛倒,讓孱弱和勇猛異位,更成為一種世界殖民的力量,“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它迫使它們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謂的文明,即變成資產者。一句話,它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2](276)從而成為人類社會真正的主宰者。再次,資本邏輯與形而上學的“同構性”還表現為讓資本邏輯永恒化的“非歷史性”企圖,使歷史終結在資本統治的封閉性時空之中。形而上學是“理性”的思想承載者,資本邏輯是“理性”的現實承載者,“千年”的理性王國只能在資本邏輯的光環照耀之下成為“永恒”。理性王國是“非歷史性”的,資本邏輯當然必須是“非歷史性”的,這種企圖是通過各種非批判性的意識形態來維護的,如永恒的“自由”、“正義”與作為“自然規律”的“國民經濟學”,這些籠罩著神圣光環的美好辭令都將意圖指向了同一個對象,即資本邏輯的永恒性。馬克思激憤地寫道:“你們的利己觀念使你們把自己的生產關系和所有制關系從歷史的、在生產過程中是暫時的關系變成永恒的自然規律和理性規律,這種利己觀念是你們和一切滅亡了的統治階級所共有的。”[2](289)形而上學正是資本邏輯“非歷史性”的終極表達。
二、異化與回歸:超越形而上學恐怖的歷史主義路徑
形而上學的專橫是在以資本邏輯為支撐下的現實運作,從而造成“抽象統治”、“異化狀態”之時才實現了其完成形態,當這種“抽象”被宣布為永恒、終極的狀態之時,形而上學就理所當然地成為資本邏輯經過神圣化改裝的“意識形態”。形而上學同一性暴政的批判之聲從未斷絕,但大都意圖以觀念批判超越“唯心主義的狂暴”,從而引起“茶杯里的風暴”,正如哈貝馬斯所戲言的那樣:“我們也樂于無視如下事實:我們依然是青年黑格爾派的當代同人”。[6]當馬克思將資本邏輯作為形而上學的社會歷史基礎,以批判其對生命的異化之時,便已經“深入到歷史的本質性的一度中去了”,[7]這種深入還在于將回歸生命豐富性與確立生命價值至上性的路徑建立在生產方式與社會關系規律性的認知基礎之上,從而尋求到終結形而上學恐怖的“內在超越之路”。
馬克思將生命理解為具有多維度、豐富性、開放性等特征的“自由自覺的活動”,它總是處在與自然、他者、自我的動態性關系之中,在對象性的實踐活動中不斷豐富著自身的規定性,在面向未來的、永無完結的歷史向度中實現著自我的超越,個體、社會與自然便在這種開放性的動態關系中得到了生長、提升與改造。因此,只有承認生命自身的多義性、矛盾性與未完成性,才能真正實現對生命價值的尊重與弘揚,從而激發人類自由自覺的創造精神,永遠處在不斷自我超越的路途之中,實現生命品質的全面提升。任何對于生命“神性”或“物性”的單維度規定,以消除生命的多樣性與矛盾性,都將窒息生命的自由精神。形而上學正是意圖以“理性”規定生命的“同一本質”,來統領生命的其他內涵,如情感、沖動、意志等“非本質”,并對這些“非本質”進行改造,使其整齊劃一,消除豐富的矛盾性,完全符合“本質”的要求,其“改造”的過程當然是由形而上學的現實依托,即資本邏輯來完成的。“‘抽象’的交換價值本來只是標識諸種感性活動與結果之間的同一性以確立交換的標準,如今卻反客為主,致使感性事物淪為客體,自身卻成為主體,人與物的關系從此顛倒,不再是人支配與使用物,反而是物奴役和控制人。”[8]人類生命受到自身“理性”的壓迫,被“抽象”為一種受動的存在,完全淪為活動對象的奴隸。“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受摧殘。”[5](50)與此同時,資本邏輯以抽象成為統治,使本來豐富、全面、完整的生命內涵變得粗陋不堪,貧乏不堪,被“抽象”為“物”的存在。人類在豐富的對象性活動中形成的多向度的生命內涵,即“人”的眼睛,“人”的耳朵,總之一切“人”的感官與思維都變得愚蠢而片面,“以致一個對象,只有當它為我們擁有的時候,也就是說,當它對我們說來作為資本而存在,或者它被我們直接占有,被我們吃、喝、穿、住等等的時候,總之,在它被我們使用的時候,才是我們的。”[5](81)人類也由此喪失了自身的靈性,失去了一個“屬人的世界”,一切非物質性價值都遭到了貶損,具有審美意義的自然只是當其成為物的需要的滿足對象之時才能成為有價值的存在,“囿于粗陋的實際需要的感覺只具有有限的意義,……憂心忡忡的窮人甚至對最美麗的景色都沒有什么感覺;販賣礦物的商人只看到礦物的商業價值,而看不到礦物的美和特性”。[5](83)資本邏輯還以強大的“自我增值”的力量,形成了“理性”反對“非理性”的戰場,造成人類社會的分裂。資本邏輯是不斷自我增值、自我擴張的邏輯,其增值的秘密決不是商品交換與流通的產物,而是“死勞動”的資本吸取“活勞動”的精髓以獲得自身增值的力量。資本邏輯不僅造就了擁有“資本”的資本家,也造就了擁有“勞動力”的工人,資本要實現自我增值就必須要購買勞動力,工人要生存就必須以勞動力去增值資本,在“理性”與“非理性”的對峙中,現代社會出現了巨大的階級分裂。
馬克思真正深刻的地方不僅在于他為形而上學找到了資本邏輯作為其現實基礎進行批判,更在于他將二者置于歷史主義的縱深處以尋求其生成與超越的歷史條件和社會關系。在馬克思看來,歷史的更替不過是生產力的承接與生產關系的新陳代謝,資本邏輯從根本上講是以“物”為外在形態的社會關系,它也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人們在一定生存方式下逐漸形成的。馬克思將人類的生存方式劃分為三個階段:“人的依賴關系”、“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9]其中每一個階段都存在其特定的生命活動特征、控制性社會力量與相應的哲學文化形態。“人的依賴關系”是人類原初的生存方式,人類的弱小使之像牲畜一樣屈服于自然的淫威,只能在共同體的庇護下生存,生命活動呈現出強烈的整體性與原始的豐富性,共同體的權威生發出以“神權”為核心的專制權力,從而形成成員對于以“神意”為外衣之“集體意識”的頂禮膜拜。因此,這個時期的哲學便是以自然理性或神的理性為核心的本體論哲學形態,它以“本體”的意義標尺促使個體以其德性塑造來實現對于整體秩序的自覺皈依,盡管也使個體的生存意義得到了“質”的提升,但同時也生發出有效的思想強制性力量,即“神權”的意識形態。“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人類以物的交換關系為主導的生存方式,個人獲得了原子化與自主性的“自由”生活,不再依賴于共同體的禁錮與集體意識的控制,但其中的代價是被“物”的權力所奴役,以交換價值為核心的物欲之鏈將個體無形地牢籠其中,生命活動呈現出無奈的自主性與貧乏的片面性。因此,這個時期的哲學文化必然是以主體理性為核心的認識論哲學,主體理性一方面表明“人”已經脫離“神”的庇護,獲得了自身的獨立性,另一方面又表征了個體無法支配的物質性力量,使個體生命陷入了資本的強制,也就是“異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才將主體形而上學稱之為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自由個性”的社會形態是馬克思對歷史深處承載生命價值至上原則之嶄新生活方式的構建,它并非外在于生活的彼岸懸設,而是在資本主義社會內部尋求否定性的因素。“資本的限制就在于:連一切發展都是對立地進行的,生產力,一般財富等等,知識等等的創造,表現為從事勞動的個人本身的異化;他不是把他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當作自己的財富的條件,而是當作他人財富和自己貧困的條件。但是這種對立的形式本身是暫時的,它產生出消滅它自身的現實條件”。[10]也就是說,資本的異化形態不斷創造出毀滅自身的現實因素,資本主義“行到水窮處”,共產主義“方能坐看云起時”。生命活動呈現出自由自覺的實踐性特征,哲學不再是社會強制性力量的意識形態,它將終結形而上學的封閉性與獨斷性,以解放生命的流動性與創造性重塑生命價值至上原則,因而是富有開放性、超越性與自由精神的實踐哲學形態。
三、以生命價值為原點:馬克思形而上學批判的當代意義
馬克思的這一思想無疑具有重大的當代意義,盡管他所設想的共產主義未能整體性地實現,但其批判精神卻始終懸浮在資本主義社會的上空,成為一種制約資本邏輯強制性的重要力量,從而在資本主義內部生長出“社會邏輯”,即以生命價值為基礎的社會構建與保障邏輯,以資本邏輯創生財富,以社會邏輯維護公平,馬克思所設想之未來共同體的社會因子已經部分地在資本主義內部開始生長。更為重要的意義在于,馬克思的形而上學批判確立了實踐哲學的地位,終結了理論哲學關于終極知識的追尋,解放了生命的流動性與創造性,在新的維度上重塑了生命價值的至上尊嚴。與此同時,未完成的現代性滋生了新的強制性社會力量,還在繼續否定生命的至上價值,消解生命的多向度與豐富性,“形而上學”以新的形態僭越人類的生活,損害人類的幸福,馬克思思想由此開啟了現代哲學以“生命”為價值原點的現代性文化批判。這本身就表明,人類為維護自身生命的價值尊嚴,總會不遺余力地反思與批判任何奴役性社會力量,這也正是馬克思哲學持續不斷的精神源泉與真正的生命力之所在。
首先,馬克思形而上學批判真正顛覆了理論哲學之于終極知識的追尋,確立了實踐哲學的地位,從而解放了生命的創造力,在新的維度重新樹立了生命價值的至上尊嚴。在20世紀的西方哲學譜系中,“拒斥形而上學”成為一道蔚為壯觀的思想風景,無論是法蘭克福學派的阿多諾之于“同一性”的批判,以弘揚“否定的辯證法”,還是后現代主義者米歇爾·福柯對于理性主義話語權利深刻的批判,以為非理性正名,抑或德里達之于“邏各斯中心主義”猛烈地鞭撻,以書寫生命的“延異”,其實質無不是對于理論哲學追尋形而上學之終極知識所造成的“同一性”壓制的批判與反思。傳統理論哲學以追尋無條件的終極知識作為其最高使命,以理性概念來把握“實在”就是追求這種終極知識的根本方法,人們認為一旦追尋到“終極知識”便可為現實生活的自由提供足可依賴的權威尺度與最后保障。然而,這種追求終極知識的理論哲學卻暗含著至高無上、唯我獨尊的話語權利,它以“自我—他者”之主客體對峙的關系蘊含著深刻的控制邏輯,試圖以理性邏輯的話語之網撒向整個世界,將整個世界都置于其掌控之中。形而上學的這種同一性、控制性邏輯一旦與任何社會強制性力量,如哲學王、先知、專制主義權力、資本邏輯等相結合必將發揮其具有獨斷性之“意識形態”的強大功能,從而窒息生命的自由精神與創造力,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與現代西方哲學家才一再批判“形而上學的恐怖”。因此,哲學的言說方式一定要發生顛覆性的革命才可真正發揮其弘揚生命價值,導引人類幸福路徑的批判性功能,而在馬克思這里已經實現了,也就是以實踐哲學取代理論哲學,以生存智慧的把握取代終極知識的追尋。哲學的形態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不再追求“同一性的中心”,而是處于“批判性的邊緣”,不再追求“永恒在場的終極”,而是強調“歷史性的生成”。于是,富有“歷史性”與“生成性”的實踐活動敞開了生命豐富性、多義性的大門,在新的維度上重塑了生命價值的至上性,肯定了生命永不閉合的開放性與不斷生成的未完成性,釋放了生命的活力與創造力,賦予了生命內在的“自由自覺”。馬克思實踐哲學范式的確立具有重大的當代意義,無論是海德格爾的“存在主義”,維特根斯坦的“語言游戲說”,還是柏格森的“生命哲學”,約翰·杜威的“實用主義”,等等,這些現代西方哲學家們都或明或暗地承接了實踐哲學的生成性邏輯,導致了現代哲學范式的根本轉變。
其次,馬克思形而上學批判的當代意義不僅在于以實踐哲學取代了理論哲學,從而重塑了生命價值的至上性,同樣重要的是,它開啟了以生命價值為原點的現代性文化批判,這股批判潮流本身就意味著人類對于強制性力量永不妥協的抗爭,這也正是馬克思哲學的當代生命力之所在。自由的力量與奴役的宰制之間是一個長久博弈的過程,未完成的現代性總是不斷地生長出否定生命至上價值、多向度豐富性的社會強制性力量,“形而上學的幽靈”始終在人類社會中閃爍與徘徊,它正在以新的形態僭越人類的生活,損害人類的幸福。馬克思哲學的當代意義已超越其批判的具體內容,甚至已超越資本邏輯批判本身,而是針對各種層出不窮的奴役性力量,進行持續不斷的“形而上學的解構”,使之成為一個“批判”的歷史性過程,馬克思哲學便不僅為之提供源源不斷的精神動力,自身也在這種反思與斗爭中得到不斷的延續與發展。當代社會與馬克思所處之時代已大不相同,即使是馬克思所預言的科學技術之于人類的解放路徑也早已出人所料,它不再是迅速提高生產力從而為人類爭取自由時間的解放性力量,當技術理性將“效率”視為唯一的價值歸屬之時,人類便只能肢解自身的生命,使之從屬于社會這臺自律運轉的“機器”,成為其中的“零件”,而自己獨特的個性、靈性與趣味早已堙沒不聞。“異化”、“物化”正以嶄新的形態呈現出來,使人們處處感到被宰制的局促與焦慮,卻不知其具體之指向,技術理性已然成為現代制度的內在支撐,成為“形而上學”的當代完成形態,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一種新的意識形態。而所謂自由時間,也已經為消費主義所占據,人們不將自己的休閑時光用來增進自己的“自由”,更多地卻為物質消費所同化,從而在心靈深處失去了超越的能力。無論是盧卡奇對于無產階級“物化”的階級意識的總體性批判,還是哈貝馬斯之于技術理性意識形態化的深層性揭示與交往理性的文化超越,抑或薩特企圖以人道主義來“補充”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意圖,都可以視為當代思想家們對于馬克思哲學精神資源的繼承,用以批判現代性發展變化中新的奴役性力量的努力與嘗試。我們無意于現代性文化批判的全面概述,只是力圖表明馬克思哲學的批判精神依然具有重要的當代價值,它將繼續指引著人類對于自身幸福的追尋與強制性力量的批判。
總而言之,只要奴役還在繼續,人類追尋自由與幸福的步伐就不會停歇。盡管未完成的現代性與人類的生活土壤總是會不斷地滋生新的強制性力量,繼續否定、消解生命的超驗價值,盡管“形而上學”總是會以新的形態僭越人類的生活,損害人類的幸福,人們還是要為維護自身生命的價值尊嚴,不遺余力地反思與批判任何奴役性力量。因此,馬克思形而上學批判的當代意義就不僅僅在于以實踐哲學范式取代了理論哲學范式,釋放了生命富有超越性的自由精神,在思維方式上肅清了形而上學的封閉性與強制性邏輯,更為重要的意義在于其歷史主義的批判方式與批判精神將對任何違背生命價值尊嚴的現實奴役性力量進行永不妥協的抗爭,這也是馬克思哲學真正富有生命力的實質所在。
參考文獻:
[1]〔德〕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M].陳嘉映譯.北京:三聯書店,1987.114.
[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66.
[3] 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87-88.
[4]〔美〕格雷漢姆.資產階級的終結[M].陳冬生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179.
[5]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109-110.
[6]〔德〕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M].曹衛東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61.
[7]〔德〕海德格爾.海德格爾選集(上卷)[C].上海:三聯書店,1996.383.
[8]劉宇等.論馬克思超越政治解放的市民社會批判[J].三峽大學學報,2011,(6):28.
[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104.
[1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