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得意想不到的災難將會降臨
我們是一群很不起眼的生物,生活在一個普通恒星的二流行星上,位于千億星系中某個外圍星系的邊緣地帶。很難相信會有一個上帝來關心甚至僅僅是注意到我們的存在。
——史蒂芬·霍金
這是我來到重慶的第十六個年頭。十六年前,我在綠皮火車上,花了整整十二小時,從一望無垠的平原來到這座丘陵城市。
天空依舊霧蒙蒙的,跟大多數時候一樣,高樓在起伏不平的地形上尖銳地聳立,若不是所有人都被蒙上了一層眼翳,便是那每一棟建筑都籠罩著一層高高垂下的巨大幕布。它們以棱角分明的姿態時隱時現、時遠時近地勾勒著這座城市的輪廓,云層低矮,如一大片灰暗色調惡狠狠地向下撲來。行人、車流在城市中穿梭如織,令人頭暈目眩的引擎轟鳴、高聲談笑在街巷中恣意游蕩,連江水中都飽含這種不問緣由且無所畏懼的態度,摧枯拉朽般奔流。
我工作的地方在江北岸。開著那輛老皮卡從石門大橋過江,在楊公橋立交駛上內環快速路,又花了至少半個鐘頭我才到上帝之手。我快速穿過裝扮鮮艷、色彩明朗的走廊,走進三樓的那個房間。孩子們見我進來都禮貌地打招呼:“叔叔好。”他們端正地坐在矮桌的四周,爭先恐后把手中的畫高高舉起,“叔叔你看,我畫的。”平子也坐在他們中間,他抬頭看了看我,隨即便低頭在屬于他的那張A4紙上寫著什么。教繪畫的陳老師站起來對我苦澀地一笑。
“今天這么早來接平子?”陳老師向我走來。
我微微晃著身體,“今天是平子父母的忌日,我想帶他去看看他們。”
“哦,對不起。”
“沒什么,我只是做一個父親應該做的事。”
陳老師欲言又止最終脫口說:“我早就想問你一個問題,不知道是否合適。”我沒有答話。她繼續說,“如果你事先知道平子他……是這樣,我是說,他和正常人有些不同,只能在這樣的地方學習,你還會領養他嗎?”
“我并不認為他與正常人有什么不同,他只是個孩子,需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我不自覺地將目光轉向上帝之手的其他學員,他們中的大部分,即便成年后,智商也只相當于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有些甚至有或大或小的生理殘疾,他們的年齡從五歲到十五歲,在這里一起學習最基本的語言和生活常識。是的,這里是特殊孩子的課堂,但是這并不代表平子有缺陷。
“我能知道為什么嗎?你與平子的父母無親無故甚至素未謀面……”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決定將她的好奇心與咄咄逼人一并拋之腦后。“時間不早了,我得帶他走了,陳老師。”我走向平子,他仍佝著背脊,深埋著頭。我輕撫他的腦袋,“我們該走了,平子,去看爸爸媽媽,好嗎?”他毫不理會地繼續寫了至少兩分鐘的時間,不是什么特別的東西,全是些毫無意義、大小各異的數字和符號凌亂排列而成的畫。最終他站起來,低著頭,手中緊拽著那張紙。我蹲下身,“你想把畫帶回家嗎?”我看向陳老師,她沖我點點頭,我這才拉著他起身,在其他學員的注視下收拾好他的畫筆離開。“下周見,陳老師。孩子們再見。”
我們下樓上了車,很快隱沒在城市的車流中,平子始終默不作聲地望著對面駛來的車、穿越斑馬線的行人甚至紅綠燈上跳動的數字。我們駛過鳳凰臺的時候,他坐在副駕上,身體僵直,突兀而生硬地念道:“引擎每秒扇動108下翅膀,即使達到每磅3.145926的逃逸速度也無法跳出城市萬有引力所限定的紅線,不用,不用懼怕,艾薩克·牛頓爵士會還以清白……”
沒有把車停下,我告訴自己,要習慣這些。如果非要說平子與其他孩子有什么不同的話,那便是他思考問題和表達思維的方式更加隱晦和難以捉摸而已。如果說是因為平子無法學會其他孩子的思維方式而讓他成為生活的少數派,毋寧說,是因為我不夠努力去學會與他溝通。
在平子父母的墓前,我也是這么告訴他們的,我從內心最深處向他們道歉,我花了將近十二年的時間,也沒能明白平子向我展示和表達的東西,盡管我的確耗費了所擁有的一切精力。
我們站在整齊排列的公墓中,風涼颼颼地穿過一排排常青樹,黃昏由遠及近地快速降臨,天空如同一盞燈油耗盡的馬燈般黯淡下來,城市在山下的凹地上鋪陳開,種種喧囂順著突兀的、隆起的地形漫上低矮的山頭。平子坐下來,在墓碑前的石板路上攤開那張A4紙,一面寫寫畫畫一面不斷重復著那句囈語:“引擎每秒扇動108下翅膀,即使達到每磅3.1415926的逃逸速度……”我靜靜地走開,在與平子父母的墓相隔僅數米的地方停下,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面前那塊墓碑上。剎那間,一條不斷收縮的堅硬鐵鏈將我緊緊“勒住”,無比巨大的疼痛感在身體的每個縫隙中蔓延,這種疼痛仿佛沒有停止的一刻。我恍惚間感到自己已經急迫地跳出了那具身體,木然地看著那具身體伏在碑前,每一塊肌體都不規律地抖動,喉嚨中發出哽咽的、不連貫的聲音,呼喚著某個遙不可及的名字。“雙喜”,他這么叫著,淚水和唾液混在了一起,順著下巴滴進松軟的泥土中,他感受著突如其來的霏霏細雨的沖刷,這種沖刷漸漸撫平了他內心的動蕩,像某種撫慰,解開了那條緊緊鎖在心頭的鐵鏈。他淚眼婆娑地回頭觀望,那里沒有任何人,城市燈光如一簇簇次第盛開的慘白色花朵。
那一年我們剛畢業,阿哲和楠生順利拿到了碩士學位,阿哲進入北京天文臺,楠生去了太平洋彼岸深造計算機技術,我和雙喜選擇留在這個城市。有些人習慣于自己熟悉的東西,無論是語言、氣候還是飲食,因為熟悉的東西能給予人最大限度的舒適感。我和雙喜就是這類人,我們彼此熟悉,也同時熟悉著這個城市。
當時,正是圣誕節前的最后一個周末,冬日少有的晴朗,我們約好在雙喜的住宅小區附近的一個公交站臺碰頭,去南山露營和拍攝冬季大三角。我打包好那臺星特朗天文望遠鏡和蜂鳥帳篷,又在路上的便利店買了些零食,早早便等在車站。
我痛恨一切毫無緣由憑空降臨的變故,我痛恨它們未經許可扎扎實實地落在任何人、事、物上,打破本該持續的平靜和安詳。我甚至神經質地妄想,如果生活給我重新選擇一次的機會,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那次周末的計劃,我會苦口婆心甚至以哀求的語氣告訴雙喜,周末就待在家休息吧,去他的冬季大三角、獵戶座阿爾法、玫瑰狀星云,讓它們都見鬼去吧。無數次,我獨自一人徘徊在夜里,竭盡所能地幻想另一種可能的未來,像個小說家般巨細靡遺地描繪那些我與雙喜可能的或庸俗或高雅的生活細節,直到清晨,光亮一瞬間地侵入如滔滔洪水般將我所構筑的巨大可能剎那間摧毀殆盡。
可是那天,我對于即將發生的一切尚不知曉,我一心祈禱著好天氣能持續到深夜,保證我們拍到清晰的好照片。可那無比巨大的爆炸聲擊碎了一切,濃烈的黑褐色煙霧和高高聳起的火苗緊接著便在街道盡頭的拐角處升起。我的耳中一陣轟鳴,人們爭先恐后地張望。
我隱約聽見有人問:“怎么了?”
接著有人答:“像是個加油站,不知怎么燒起來了……”
“我剛才看見有個發光的東西墜進了那里。”
“是什么?”
“不曉得。”
我一面發了瘋地跑向那片火海,一面撥著雙喜的電話,那一聲聲連續而短促的“嘟嘟”聲像重錘般敲擊著我,時至今日,電話中的“嘟嘟”聲依舊能將我急速帶回那個可怕的火海中,甚至能感受到被烈火灼燒的劇烈疼痛。
即使是面對阿哲和楠生的時候,我也絕不去描述在那天陽光明媚的午后所看見的一切,我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決定獨自承受其所帶來的無限自責和悲慟,我燒掉了雙喜房間中的大部分東西,僅留下一些照片,她是攝影專業畢業,那些照片便是她的一切。我把它們交給雙喜同樣悲慟的父親母親,并一再央求他們能讓我留下其中的幾張,他們最終同意了,那是我們剛認識時一起拍攝的一組照片。
我辭去干了半年的工作,遠離這個城市,在各個地方游蕩。城市、鄉村、港口、荒原、綠野,后來我去了一次北京和舊金山,阿哲和楠生依次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我們在夜里各自灌下一打啤酒,互相抱著腦袋失聲痛哭地說:“操,回不去了,我們他媽的再也回不去了。”之后我偶然看見一則消息。那場事故中有個孩子奇跡般地活下來了,加油站爆炸時那對夫妻正好開車去加油,急救中心的人當場為懷孕六個月的妻子實施剖腹產,男嬰在無菌暖箱中足足護理了八個月才能進行正常呼吸,無論如何,那孩子總算活下來了。作為遺孤,網絡上占用了很大的版面為其尋找一個領養者。
我重新回到重慶,找了份工作,并順利取得了孩子的撫養權。我無法篤定我期望在此種行為中獲得什么,挽回或是贖罪,都不是。我唯一能確認的是,平子的成長給予我莫大的慰藉和寄托,我們相依為命。
事故發生在十二年前,地球并沒有毀滅,然而被毀掉的卻是我的整個世界。現在平子已經十二歲,長得比普通孩子稍矮些,喜歡吃果凍和水餃,怕辣,拒絕與一切孩子互動,睡覺保持紋絲不動的仰臥姿勢。十二年了,我仍舊沒能找到與他溝通的行之有效的手段,他是個特別的孩子,無論是否因為那場事故。
夜里回去。平子坐在客廳里看一檔野外求生類的外文節目,我十分懷疑他是否關心節目內容,或者說,那只是他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我在廚房弄皮蛋瘦肉粥,電話突然響起。
“喂,阿哲。”我接起電話。
“梁子,打開電腦,網上聊,楠生也在。”阿哲掛斷電話,我把火調小,啟動客廳的臺式電腦,打開聊天軟件,彈出一個多人語音的請求窗口,我帶上耳機,點擊接受。
“阿哲,楠生,我在線上。”我下意識地感到不安。
“讓楠生跟你講吧。”
“梁子,雙喜可能并不是死于事故。確切地說,那不是一起簡單的加油站爆炸事件。”楠生講。
“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現在所在的跨國公司吧。我們公司或者通過與政府高層的一些隱晦關系或者通過駭客技術取得很多非國家機密、不威脅國家安全的一手信息,總之,我們對這些信息進行篩選過濾,尋求可能出現的商機,再將其高價轉出,風險由買家自行評估……”
“嗯,我知道。你的工作就是駭客攻擊,但是這跟雙喜有關嗎?”
“我們得到一個美國宇航局高層的硬盤,剛好交到我手上破解密匙,我找到一個美國衛星拍攝到的視頻資料,不是很清晰,但可以確定是一顆小行星,這本沒什么可懷疑的,但是視頻拍攝的時間正是十二年前的今天……”
“是我和雙喜約好去南山的日子……”我低聲呢喃著。
“對,所以我讓阿哲找找天文臺那邊的資料。”
阿哲緊接著說:“天文臺每天都會有一個備忘記錄,類似于日志,以我現在的權限是可以查看的,可是那一天的觀測備忘錄卻無法查看。”阿哲頓了片刻,“我找到在其他小型天文臺工作的朋友,大部分都沒有相關記錄。只有貴州山區的一個天文臺,在那一天的日志上留有一條簡短記錄:在東北亞上空觀測到疑似小行星的跡象,但因硬件設施的關系,沒能進行持續跟蹤……
阿哲還沒講完,我打斷他說:“現在很明顯了,你們懷疑是隕星墜落引起的爆炸,對嗎?的確有這個可能,但若是如此,沒什么可隱瞞的,就像旱澇災害一樣,這不是任何人的過失,如果說是掩飾對小行星的監測不力,這未免過于牽強。”
“你是怎么想的,梁子?”阿哲問。
我回頭看了看平子,他依舊端端坐在茶幾前的沙發上,目不斜視。“楠生,你能侵入到阿哲的天文臺服務器主機去嗎?如果說這條信息有權限設置,那么它肯定是觀測到了什么,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得出結論。”
“我試試。”楠生說。
“阿哲,你記得我曾跟你講過的平子的事吧?”
“你領養的那個自閉癥孩子?”
“他不是自閉癥,相信我。”我又看了眼平子,“我一直對平子所畫的東西不明所以,看上去毫無意義,但卻始終認為他可能在畫中表達著什么。我想讓你看看,從你的邏輯角度試試。你稍等一下。”
我起身走向平子,“平子,阿哲叔叔想看看你的畫,好嗎?”平子依舊沉默著。我從他書包里取出畫,掃描后將它傳給了阿哲。
“怎么樣?”我問。
“給我點時間,梁子。”
我們約好第二天再聯絡。我把煮好的皮蛋瘦肉粥端出來,電視節目剛好結束。和平子喝完粥,我便照顧他睡下。夜早已黑盡,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怪響,我又躺在沙發上看了會兒球,煙灰缸很快便盛滿了煙蒂,我不知何時沉沉睡過去了,睡得極沉,夢中全是雙喜年輕的臉龐和永不停歇的笑。
凌晨六點剛過,阿哲的電話再一次打來,我整個人躍起,“喂,阿哲。”
“梁子,平子的畫,你還有嗎?”
“都在上帝之手……”
“全部給我,有多少拿來多少。”
“怎么了,阿哲?”阿哲的語氣過于激動,這讓我有些忐忑不安。
“我打個比方,如果說我們了解英語這門語言幾乎所有的語法規則,但唯獨不知道它單個單詞所指代的東西,這種情況下,若你想讀懂一段話,這是不太可能的,因為排列組合的可能性太多,但若是你有一整篇文章,甚至一個書架,那么,要學會這門語言便不再是什么難事了。”
“你是說,平子的畫確實要表達什么確切東西,而且,你已經有所猜測了,對吧?”
“我不能確定。”
“告訴我。”我屏住呼吸。
“我想我看到了洛倫茲變換①。”
那天天氣不算特別好,跟這個城市盛夏的每一天都大同小異,依舊濕熱,空氣凝固在周遭,一股無形的沉重力量硬生生地壓在身上,任何形式的挪動都可以讓人喘不過氣來。我比約定時間早了整整一個鐘頭來到云湖廣場,把那臺從二手市場上淘來的折射式星特朗90EQ天文望遠鏡架上,裝好巴德膜,調整赤道儀對準大概的方向,我便坐在教學樓的走廊下,等那個叫雙喜的姑娘。
那年的日全食因為涉及范圍廣、影響大,國家天文臺舉辦了一次多路聯合網絡直播,我們學校順利成為了三個核心站點之一,校科協為了借此進行科學普及,在直播的同時向學校師生召集科學實驗,我依稀記得有人在那天做了小孔成像、重力波動、太陽輻射變化、動物異常行為觀測的實驗,而我和雙喜是唯一只對拍攝有興趣的申請者,她有一臺1020萬有效像素的尼康D80,而我有一架星特朗,所以幾乎是順理成章的,我們被安排在同一個實驗組。
負責直播的工作組鬧哄哄地進了教學樓,他們有兩臺科協新買的三片式馬卡光學系統、全自動電跟的博冠天文望遠鏡,在樓頂進行直播,楠生就在他們之中,他負責直播信號的調試和傳送。“那是你的鏡子嗎?”他從那群人中走出來到我面前,格子襯衫,黑框眼鏡,短發緊緊地貼在額頭,“我叫楠生。”
“哦,我叫梁子。今天來拍點照片。”我沖著在教學樓大廳等電梯的人努努嘴說,“你是直播組的?那臺三片式馬卡光學系統的望遠鏡我見過,超厲害。”
“沒有的事,就美學而言,技術在大多數時候只能帶來負效應。”楠生晃著腦袋,“我更希望能清凈地獨自享受短暫的美好事物,而不是去做信號調試。”
“我把拍下的照片傳給你一份吧。”
“我正想說這事呢。”楠生傻乎乎地笑起來,我們互留了手機號,他便跟我揮手道別,“先謝了哥們兒,我得上去了。”
這個星球上有至少60億人,他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在陸地、海洋、天空中往來,他們懷著各自對世界、生活、價值的理解在漫長的歲月中成長衰老和死去,不同的時間與空間、追求與信念將60億微不足道的生命個體相互隔絕,這本是一件絕對令人悲哀的事,但其所帶來的尋覓到同類的欣喜也是不言而喻的。我十分感激月球運行到日地之間的時間、距離和角度,這些微妙的組合像一條無形的紅線將我們四個陸續從茫茫人海中牽引出來。
人們陸陸續續來到廣場上,云湖里的水蕩漾著夏日清晨雖不灼人卻依舊晃眼的日光,我坐在石凳上,百無聊賴地哼歌。她很突兀地出現在我身后,“嘿,梁子。”我怔怔地看那個短發姑娘,臉頰上的雀斑若隱若現。
“雙喜?”我緊蹙著眉頭問,直到她抿著嘴沖我笑。“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梁子,臉上有寫嗎?”
“是阿哲啦,”雙喜指指不遠處正在調試望遠鏡的男生,科協專門負責實驗組協調工作的阿哲,之前見過,他正向我們這邊揮手,“是他告訴我的。”
“阿哲要做什么實驗?”我問。
“通過日全食現象驗證廣義相對論的正確性,雖然聽起來很厲害,可是我一點都不懂。”雙喜說完便獨自大笑起來,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
“原來如此,是通過太陽的引力透鏡效應②來驗證相對論啊。”
“看樣子似乎很高深呢。”雙喜停止笑瞪眼看我。
“根據廣義相對論,遠處恒星發出的光線經過大質量的天體附近時,由于引力的作用將發生偏折,偏轉角為α=4GM/c2r,也就是說,當太陽出現在遠處恒星發出光線的路徑上,便會對恒星的視位置造成影響,通過對太陽在與不在其路徑上這兩種條件下的星體位置作對比,可以驗證偏轉角,從而驗證廣義相對論。日全食提供了絕佳的機會,在太陽存在于光線傳播路徑上的情況下拍攝到夜空……”
“半年后,在同一個地方對同一片星區進行觀測和記錄星體位置,兩相對比,結果就出來了。”不知道阿哲是幾時走過來的,他繼續解釋道。
“等等。”雙喜突然大叫,“也就是說,半年后我們便可以看到同一片夜空?”
“夏天發生日全食的時候所看見的星空屬于冬季星空,當然在半年后的冬季就可以看見了。”
“梁子,我們半年后再來拍一次吧。”雙喜看向我。我無奈地跟阿哲相視而笑,“她似乎對引力透鏡全然沒興趣。”
我們又聊了會別的,甚至談到剛認識的楠生。“他是我見過在計算機領域最具天賦的家伙。”阿哲說。
“可看起來像個書呆子啊。”我聳聳肩。
“恰好相反,他是個非常有趣的人,他經常設計些惡趣味的小軟件施放到學校共享系統上。”
“原來是他做的啊,”雙喜喜出望外,“那我們把楠生也叫上吧。”
“什么?”
“我是說半年后的拍攝啊,傻子。”雙喜嘟噥著。
在我與雙喜相識的那幾分鐘時間里,我的內心已固執地認定,這個干瘦的短頭發姑娘將在我的生活中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
后來阿哲去忙自己的實驗,我跟雙喜則通過轉接環將相機連上望遠鏡。8點07分54秒,初虧開始,到復圓的幾乎兩個多鐘頭時間里,雙喜都處于一種極為夸張的興奮狀態,僅在食甚那一刻,天色晦暗,她筆直地站立著張望,徹底陷入另一種安詳狀態。“梁子,真漂亮啊!”她近乎自言自語地呢喃著。
“嗯,是啊。”我笑著說。
掛斷阿哲的電話,腦中一陣轟鳴,我感到天旋地轉,一個聲音不斷地敲擊著我,“洛倫茲變換,洛倫茲變換”,同時,雙喜歪著腦袋沖我傻笑的畫面也如同江面的扁舟般浮浮沉沉,我感到一種潛在的、甚至可怕的聯系存在于兩者之間。
“喂,陳老師。”我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七點不到,但還是撥通了陳老師的電話,“不好意思,現在打擾你。”
“沒關系。你一定有什么要緊事吧?”
“是的。”我急促地說道,“平子最近的畫還在嗎?我想全部拿回來。”
“都還在,現在要嗎?”
“現在,越快越好。我現在就趕到上帝之手。”
“嗯,好,我在那等你。”
很慶幸她沒有問為什么,我為自己逃脫了一次令人難堪的質問而心懷感激。凌晨時分的城市尚未蘇醒,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死去或者行將就木般奄奄一息。我驅車急速穿過空曠死寂的街道,路燈下一片慘白,如一張張久置于陰暗潮濕角落而泛著霉味和慘淡光芒的紙張,一棟棟建筑像宿醉未醒般雜亂地林立,月亮已落下,太陽卻尚未升起。
上帝之手樓下的門開著,我徑直沖上三樓。其中一間辦公室亮著燈。
“是這些嗎?”陳老師把整理好的畫遞給我。我草草翻閱了一陣,說:“是的。全部都在嗎?”
“是的,不同學員的作品我們都會分開保存。”
“謝謝。”我轉身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后停下轉身問道,“你知道洛倫茲嗎?”陳老師搖頭,我舉起手里的一沓畫笑著說,“那正是平子想要告訴我的東西,只是被我一直忽略。”
我快速下樓,沿著來時的路一路疾馳。天邊泛起魚肚樣的白,城市正在被點亮,在薄霧中,建筑如同一支支接連被點著的火把懸停在空中。我回到家,迅速把手中的畫掃描傳給阿哲,“這樣行嗎?”
“應該沒問題,我不確定。給我些時間。”阿哲頓了下,“對了,梁子,你去給平子買塊黑板回來,他可能需要更大、更連續的平面空間。”
“好,我知道。”
掛斷電話,我便在網上淘了一塊1 000×2 000的黑板,九點過一刻,店家送來貨,那時候,平子已經起床吃過早飯。他穿著件寬大的白T恤,赤著腳,看我把黑板架好,我從粉筆盒中抽出一支遞給他,“平子,給你買了塊大畫板,以后就在這上面作畫吧。”
平子接過白色粉筆,徑直走到黑板前,垂著左手,身體筆直,以他慣有的形式開始作畫,速度并不是很快,且不斷拿著抹布在黑板上刪改,有幾次甚至把快寫滿的黑板整塊抹去,并重頭開始。這種重復一直持續到下午,期間,平子吃過幾片面包,滴水未進。
午后三點,正是大洋彼岸的深夜,楠生把我叫到聊天軟件上。
“怎么樣?”我焦急地問。
“在對阿哲的權限密匙與天文臺服務器數據的持續比對后,我編制的木馬程序成功取得了訪問權。”
“找到了什么?”
“觀測記錄中隱藏了一份報告。那顆編號被暫定為2022TH的小行星被發現時,正高速撲向地球,天文臺迅速利用計算機對其破壞程度進行計算,結果顯示,2022TH將在半個鐘頭后的11點17分墜入天津濱海新區附近海域,破壞力不亞于投放在廣島上的小男孩③,包括北京在內的環渤海經濟圈將徹底癱瘓,損失無法估計。”
“所以那顆小行星在大氣層外被強制爆破了?”
“應該是某種預設的應急機制,允許天文臺直接向軍方或高層提交報告,整個過程顯示出非常高的效率。”
“可是,”我依舊疑惑,擰著雙眉,“即便如此,這也沒什么可隱瞞的,行星碎片墜落重慶,意外引爆了加油站……”
“不,不是這么回事。”
我大口喘息著。
“從報告中記錄的數據來看,2022TH對于地球的偏向角度恰好為零,它是直指地心而來的,且從加速度和速度可反推出2022TH在距離地球約兩萬千米處的地方是完全靜止的。”
“那是什么意思?”
“只有一種可能。”
“什么?”
“2022TH突然出現在了距地球兩萬千米處,受到地球萬有引力而加速。所以,”楠生頓了頓,“那不是什么隕星。”
“是,是什么武器嗎?”
“還沒有誰掌握了能對如此大質量物體實施躍遷的技術手段,所以,可能更糟糕,因此這起事件被隱藏了起來,即使美國宇航局也只能如此。”
我沉默著,內心驚濤駭浪般翻滾,我迅速盤算著事件的各種可能,可在百般努力后,我不得不沮喪地承認,根本毫無頭緒。
“楠生,”我最終說道,“報告中的數據詳盡到什么地步,是否可以……”
“在日本海和大西北的星星峽一帶。”楠生笑著打斷我。
“什么?”
“你不是想讓我利用原始數據進行一次計算機模擬嗎,”楠生說,“我已經做了,原始數據很詳盡,尤其是那塊硬盤里的資料,可以以此確認小行星的幾乎所有物理特征,加上對重慶加油站爆炸當量的反推,我找到了另外兩塊可能的隕星殘骸,一塊墜入了日本海,幾乎沒有找到的可能,更小的一塊落在了星星峽無人煙的戈壁,我有一個坐標范圍。”
我十分感激地一笑。
“我買了三個鐘頭后飛北京的機票,和阿哲一起回重慶,凌晨到。”楠生繼續說,“梁子,你準備一下,阿哲留下來照顧平子,還有研究他那些怪誕不經的畫,我和你明早出發去星星峽。”
我心中一陣哽咽,這種翻涌的、久違的情愫讓我不能言語。“你什么也不用講,梁子,你承受了整整十二年的苦楚和悲慟,現在是時候徹底放下,或者至少,讓我和阿哲同你一起背負。”
“嗯,我知道了。”我聽見自己說。
雙喜在那次日全食后徹徹底底地走進了我的生活,她帶來了我所沒有的發自肺腑的歡笑,讓我對一切生活瑣碎充滿希望和暢想。雙喜以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生活態度悄然改變著我,那條系著我們四個的紅線也因她的緣故而變得更加緊密和牢固。
我們常到學校后山去,阿哲從科協借來高倍望遠鏡,因為需要手動跟蹤而顯得頗為麻煩,盡管如此,我們仍舊依次觀測到了除地球以外的七大行星,以及數顆土星和木星的衛星,但雙喜對于它們的運行、成因,總之任何天體物理的東西都漠不關心,她說:“去他的錢德拉塞卡極限④,去他的拉格朗日點⑤,那些都是造物主的事,造物主所做的一切繁雜工作不就是為了讓它們看起來更美好嗎。就好像你拿著手機打電話,會耗盡腦汁地思考電波輻射、基站原理嗎?”最后,她會仰起頭努著嘴說,“白癡才會。”
“就是說你相信造物主存在?”阿哲問。
“不知道,但這一切總不能平白無故就開始吧。”
我們總是待在一塊,看各自的書,做各自的課程設計,但也經常干些看起來很蠢的事。我們逃掉整個下午的課只為了到某個鎮上逛廟會,我們凌晨起來走三個鐘頭的路只為了吃到城市對角一家包子鋪當天的第一籠包子,我們扛著一箱酒爬上教學樓樓頂只為了把一個個喝空的瓶子扔到樓下聽那一聲聲巨響。
從那一年開始,我們每年在圣誕節前后,都會回到云湖廣場,拍攝冬季大三角,直至很多年后,我仍舊獨自回到那里,獨自調試赤道儀進行拍攝,最后把照片洗出來,分別寄給阿哲和楠生,并在雙喜的墓前放上一張。無論如何,那片星空從未曾改變過,無論是夏季的白晝還是冬季的夜晚,恒星們看似凌亂地點綴著黑漆漆的宇宙,它們幾乎是人類所有信仰中最為亙古不變的,它們的歷史比人類的更為漫長,而且極可能其未來也更長久。
再后來,我們各自的人生終于走到了某個分岔路口。阿哲早在當年日全食聯合直播時便被國家天文臺相中,而楠生則成功簽下一家總部設在舊金山的軟件開發公司。雙喜敲定了《城市畫報》圖片編輯的職位,對此,她感到頗為滿意。我同樣選擇了留在這里,因為,似乎一離開這座城市我便會迅速奄奄一息、悲從中來,我甚至找不到任何一個離開這座城市的理由。
畢業之前的數月,我們更加肆無忌憚。我們在校長辦公室門外的墻上用紡織顏料涂了一大片星空的圖樣,并為此被罰做整棟樓的清潔;我們在腳踏車后綁了一大串鞭炮,點著后穿過整個校園,雙喜捂著耳朵坐在我后面一路驚聲尖叫;后來我們把帳篷扎在學校操場正中央,唱了一宿的歌……
分別時,阿哲和楠生選擇了時間相近的兩個航班,我們在江北機場的大廳里擁抱揮手道別,我們都未落淚,相互調侃輕松自如,仿佛他們只是出去旅行一段時間,待錢花光了便會駐足回首。
“照顧好這瘋丫頭,梁子。”楠生繼而轉向雙喜,“照顧好這傻小子,雙喜。”
我和雙喜相視許久后才開懷大笑。“還是照顧好你們自己吧。”我說。
緊接著,我們開始設想下次見面的情景,阿哲說他在北方定然會對火鍋的味道牽腸掛肚,雙喜揮著拳頭說:“等你們回來,我們就不分晝夜地吃好了,直到把鍋底燒穿否則絕不善罷甘休。”
“不把火鍋煮得辣味全無煮出臭絕古今的味道來也誓不熄火。”我緊接著說道。
后來我們又聊了些別的,或回憶或幻想,無一例外地開懷大笑。阿哲和楠生在最后一刻鐘才轉身進安檢,整個大廳都回蕩著雙喜尖聲呼喊的聲音:“阿哲、楠生,梁子和雙喜在這里啊。”然后她大幅度地揮動雙手,瞇著眼粲然一笑,我則抿嘴笑看著他們消失在安檢處的人列中。
凌晨兩點左右,大霧彌漫,我在機場接到阿哲和楠生,徑直駛回家,跟事先承諾中的一樣,我們坐在客廳里,煮起我之前從樓下店里端回來的火鍋,芳香瞬間四溢。平子早已睡去,我們則心事重重地各自抽煙,間或從鍋里夾些吃的。夜靜得可怕。
“說說你的發現吧,阿哲。”我把煙頭摁滅,“在平子的那些畫里。”
阿哲連續猛吸了兩口煙,沉沉地說:“我幾乎可以得出肯定的結論,平子的畫里是各種定理的闡釋以及對其作用結果的推演,其算法之復雜,且在所有涉及到數字的問題上無一例外地使用圈和矩形為字符的二進制,完全不同于自然科學歷史上對定理的實現過程。”
“這是什么意思?”楠生問。
“意思是說,那孩子正在憑一己之力構建人類文明花了數千年才初步成形的自然科學大廈,尤其是在物理領域。而且,”阿哲猛地搖頭,表示難以置信,“從他的所有畫中可以看出,平子從未走過任何彎路,他給出的任何一個我們現階段已知的理論都是準確無誤的。”
“你是說平子的畫里還出現了我們未曾得到過的東西?”我問。
“是的。”阿哲從公文包里翻出他打印出的畫,找出其中一張高舉到我們面前,“我跟你說過吧,平子最近的這張畫中包含了洛倫茲變換的三個公式,當然,拉莫爾和洛倫茲都曾寫出過它,而且它正是狹義相對論的理論基礎⑥,但是,平子并未朝著相對論的方向前進……”
“是什么?”我和楠生問。
“我不清楚,也從未見過。”阿哲雙眼緊盯著客廳角落那塊黑板,“我想他已經快完成了。但是,我看不出來,哪怕一丁點都沒有。”
氣氛再一次陷入沉默。鍋中翻滾著色彩濃烈的紅湯和食物,陽臺玻璃門內側蒙上一層厚厚的水霧,透過來的黑夜一片迷茫。
我們又吃了會,各自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最后我關掉火,我們三人躺在沙發上沉睡過去。醒來時,平子正背對著我們在那塊黑板上寫寫畫畫,我給他介紹了阿哲和楠生,并告訴他接下來一段時間將由阿哲叔叔照顧他。他并不看我,點點頭,默不作聲。
洗漱好后,我先向阿哲交代了些生活上的瑣事,比如家里的藥放在哪,有哪些平子不愛吃的東西,在樓下什么地方可以買到熟食。接著,我握住平子的肩從背后吻了下他濃密的頭發,“我很快就回來了,平子。”我和楠生扛著倉促間準備好的物品到樓下的車里,開動引擎向星星峽出發。
楠生在后排睡覺,直到開出重慶才起來換我睡,我正午醒來,在陜西境內吃了飯。我們大開著窗,把音響分貝開到極致,一路疾馳,入夜后,便已進入連霍高速。路上車極少,氣溫較重慶低了許多,天空明朗,繁星遍布,月球環形山清晰可辨。上半夜我開,下半夜換楠生,大概翌日清晨便能到星星峽。凌晨時我醒過來,太陽從我們身后的茫茫戈壁上升起來,云霞緋紅,一排排整齊立著的巨大風車勻速轉動,路邊稀疏的紅柳默默低垂著。最后一段高速因路面維護而關閉,我們在柳園駛下高速,繼而進入平行排列的312國道,順便在柳園吃了早飯。
因國道路況較差,駛到星星峽時,已過十點。楠生拿出全球定位導航系統,距離他圈出來的隕星墜落地點至少還有100千米,需要駛離國道向北行駛。我們在星星峽做了補給,買了些風干的牛羊肉、兩箱泡面、三箱水,還有兩把鐵鍬和幾桶汽油。我們向當地人打聽到一條極為崎嶇的小道向北,一路延伸至俄羅斯邊境,便迅速啟程。
這里的土質呈現出古怪的猩紅色,顏色深淺交替,條紋顯著,路面似乎只是被卡車反復碾過而形成,據說很多年前,在與俄羅斯交界處,曾有個非官方的通商口岸。因道路荒廢過久,路面極不平整,200千米的路,走了三個鐘頭,按照導航顯示,我們又駛離小道,在毫無道路可言的戈壁上顛簸了兩個鐘頭,我的皮卡像個老煙槍般劇烈喘息,不停咳嗽。抵達那塊楠生畫出來的區域,已近下午四點,這塊區域大概10平方千米,地形地貌同其他地方別無二致,沒有任何便捷的方法在這樣的荒原中尋找一小塊十二年前墜落的隕石,唯一的辦法就是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四處游蕩。
我驅車在干燥寒冷的土地上緩緩行駛,楠生站在車后的車斗里向外張望,一直持續到夜幕降臨,我停下來,取出帳篷準備就地扎營,太陽落山后,西北戈壁的氣溫將急劇下降。我們借著車燈扎好營,取出氣爐和小鍋,煮了泡面,又燒開一壺茶,就著風干牛羊肉吃。
“你有什么看法,楠生,任何你想到的。告訴我。”我們躺進帳篷后,我鉆進睡袋問楠生。
“別想太多了,梁子。”楠生疲憊地躺著,戈壁刮起的大風吹得帳篷“呼啦啦”直響,“如果你只是想給雙喜一個交代,希望你不要過于極端,在找到任何顯而易見的線索前,別把事情復雜化。”
“楠生。”我坐起來,那一刻,我把心中積壓了十二年的所有不悅、委屈、憤慨和迷茫一股腦地發泄到楠生身上,聲嘶力竭,“你他媽怎么可以把這件事看得如此可輕可重,她是雙喜,不是別的什么阿貓阿狗,她是給予了我們莫大歡喜、鼓勵和生命意義的人……”
“啪!”楠生也坐起來,他掄起拳頭狠狠地砸在我下巴上,“這拳給你,是因為你看不起我對雙喜的情感,你無端的蔑視讓我感覺受到了侮辱。”他緊接著又給了我一拳在臉上,鼻梁軟骨上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我感到有黏稠的液體往下淌,我軟軟地倒下。“這一拳是告訴你,雙喜絕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副慫樣,雙喜會在所有事情中看到最積極的一面,并且大笑著告訴你,‘看,事情會好起來的吧’,這不就是你說的莫大的歡喜和鼓勵嗎?”
我弓著背,蜷縮在睡袋中,我已無法確切地知道,自己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多愁善感和神經質,我靜靜聆聽著西北荒原尖嘯的風,感受著戰栗的空氣,黑暗中,我懷著無限的愧疚沉沉睡去。
翌日太陽剛升起,氣溫開始回升,我們便起來收拾好帳篷,煮了些東西,繼續這種漫無目的的游蕩,這樣的游蕩一直持續了一個禮拜,其間,我們回到星星峽加過一次油,并作了食物和淡水的補給。第七天,這里的天空已失去了往日的高遠寧靜,烏云低矮,像一塊巨大無邊的鉛塊懸在天空,隨時都可能降下漫無邊際的大雪。我們都深深知道,一場大雪意味著隕坑的完全掩埋,短時間內無法再進行搜尋。
“在那里,九點鐘方向。”楠生從開動的車上跳下,大聲怒吼著,“我想我們找到了。”
我驅車過去,楠生已蹲在隕坑最低處,他抓著一把泥土端詳。“確定嗎?”我問。
“從坑大小來看,很符合計算機模擬的結果。”
“可是什么也沒有。”
“十二年的時間,風沙壘了一層又一層,我們要找的東西在下面。”
我從車里取出鐵鍬,開始十分賣力地挖,凜冽的寒風頃刻間把我們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戰栗。整整一個鐘頭后,鐵鍬下的泥土由猩紅色變為紫褐色,硬梆梆的如金屬制的器械,我們將四周松散的泥土盡量掏空,那塊紫褐色布滿微小氣孔的、半身大小的隕石便整個露出來,我和楠生小心翼翼地將它抬上皮卡車。
“這是什么鬼東西,這么沉?”楠生罵咧咧地說。
“阿哲會告訴我們的。”
我們連夜開車回到星星峽,大雪適時落下,甘肅境內的高速大部分被迫關閉,我們沿著國道一直開到武威才駛上高速,緊接著疾馳回重慶。
停好車,我和楠生把石頭抬上樓,門開著,客廳已儼然被洗劫過一樣,一片狼藉,遍地是粉筆、快餐盒,被子床單也鋪在地上,架著的一共八塊大黑板把這里擠得滿滿當當。平子和阿哲分別在兩塊黑板上急速寫著什么。
“你們真該來看看這個天才。”阿哲見我們回來,一把抱住我。
“怎么了?”
“他推翻了量子力學,不,確切地說,他找到了隱藏在量子不確定性⑦背后的公式簇,太漂亮了,它完全符合物理美學,在各個不同的參考系中無需做任何代換和改變便能同時兼容。”
“我想知道這個公式簇的作用結果是什么?”我問。
阿哲突然拉下臉來,十分嚴肅地說道:“預定論。”
“量子不確定性呢?”
“那只是它的作用結果之一,可以說,這是它無懈可擊的自我保護形式……”
“等等,你是說‘預定’……”楠生急促地插話道。
“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是我尚不確定這個公式簇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決定物理行為,我正試圖解讀平子所寫的東西。”阿哲看了看門口的隕星,“你們帶回來了什么?”
“我想這得你來告訴我們,大物理學家。”
這時候,平子發現了那塊隕星,他放下手中的粉筆,走過去蹲在它身邊,伸出雙手,像對待一件極為珍貴的寶物般露出欣喜的眼神,輕撫它。“跨越無邊際的不確定的量子的海洋的橋梁,其實一直在呼喚君之名,其構筑其坍塌其毀滅,無不表征著一個時代,即使光速不變也無力挽回量子缺失,唯有跨越以太橋梁,唯有跨越以太橋梁……”平子兀自地念道。
“他在說什么?”阿哲問。
“平子偶爾會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說些毫無意義的話……”
“毫無意義嗎?”阿哲喃喃說,“本來他的畫也是毫無意義的,但卻隱藏著龐大得無以復加的物理公式。我很在意他所說以太橋梁。”
“邁克爾遜-莫雷實驗都已經證明了以太⑧是不存在的。”
“可是現在,它又鉆出來了啊。”
“來得有些不是時候呢。”
接下去的數月時間里,整件事毫無進展,對于平子所書寫的公式,阿哲遇到了解讀的瓶頸,楠生在對那塊隕石的三維建模構筑好后,未能在其中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我將其帶到以前留在校科協的朋友的研究所對其構成物進行化驗,也沒能找到其化學組成上的特殊之處。
四月,就在重慶綿延至少半年的霧季幾近結束的時候,人類文明史上最殘酷的災難降臨了。夜里一點,全市所有的防空警報同時尖嘯起來,如連續不斷的驚雷將城市從睡夢中打醒。我打開電視和網絡,無一例外地滾動著猩紅色的通知,編號HP23767的恒星發生了超新星劇變,伽馬輻射已在宇宙空間中包圍地球。通知并未作過多細節描述,明確警告立即就近尋找地下庇護所,等待政府救援。
我們帶著平子立即下到地下車庫,僅拿了些食物和水。地下車庫很快擠滿了小區住戶,眾人一齊拉下防爆門,將外界隔絕起來,防空警報繼續鳴叫著,令人心悸。
我們坐進皮卡車里,平子眼神空洞地晃著身體,阿哲和楠生神色凝重。
“HP23767是顆什么恒星,之前沒有觀測到其爆發跡象嗎?”我問。
“太詭異了。”阿哲取出帶下來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一款天體查詢軟件,喘著氣說,“HP23767的光譜型為b⑨,溫度在16 000K至20 000K之間,距離太陽系219.34光年,星等3.2,同太陽一樣處于主序星階段,正值壯年,退一步說,即使HP23767步入恒星晚年,其質量早已決定了其最終的歸宿是紅巨后的白矮星,而不是超新星。這根本不合邏輯。”
“最近不合邏輯的事太多了。”楠生皺著眉,呲牙咧嘴。
“會對地球造成多大影響?”我問,
“超新星爆發對類地行星造成的影響主要來自于伽馬射線,它能在高層大氣中通過將氮分子轉化為氮氧化物破壞臭氧層,失去臭氧層,太陽和宇宙輻射將對碳基生命體造成巨大傷害。奧陶紀與志留紀之間有近60%海洋生物銷聲匿跡,很可能就是由超新星爆發引起的。”
“快別進行科普了,究竟會怎么樣?”楠生急了。
“HP23767距地球219光年左右,近幾年的推算表明,若要摧毀地球上一半的臭氧層,需要在26光年以內的地方……”
“就是說影響并不會很大?”
“我不清楚。如果一顆主序星發生了超新星爆發,則肯定出現了某種未知的內部或外部因素,該因素會在多大程度上對爆發能量產生影響不得而知。不過……”
“什么?”
“HP23767是秋季星空的恒星,歐亞大陸這時正處于夜半球,所以伽馬射線將直接撲向面對HP23767的美洲大陸,由于未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美洲大陸將受到更大的影響。”
“你認為這一切有潛在關聯嗎,跟那顆隕星?”
“很難講。”
談話陷入沉默,我們只是單純地為雙喜的意外尋找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從未曾想象這一切會跟人類的巨大災難產生任何可能的聯系,這未免太過于滑稽了。
接下來的五天里,通訊全面陷入癱瘓,地下車庫里的人通過車載收音機接收著僅存的幾個波段所帶來的消息。HP23767爆發的能級完全超越了一個200光年外恒星所應該產生的,全球臭氧層遭受重創,美洲大陸因爆發初期受到直接影響而損失慘重。由于發生在白天,工人、技師、學生、股票經紀人、營業員及其他所有崗位的人都爭先恐后逃往地下,超市、停車場、地鐵站、隧道,甚至下水道,工廠中的機械因無人操作而引發大面積事故。整片大陸都煙火彌漫,爆炸聲此起彼伏。因車輛全部在道路上囤積,軍隊無法快速開進城市維護秩序,銀行遭到膽大妄為暴徒的洗劫,監獄變得空空如也。
歐亞大陸在輻射來襲時處于夜半球,所受的各方面損失相對較小。裝甲車很快開進城市,在無線電中多個波段傳播著相對利好的消息,他們向城市無數個臨時庇護所發放食物和水,安撫群眾。各國領導人很快便出現在無線電波中,發表著感人肺腑的講話,表示和群眾在一起。堅定不移地傳達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信念。
第六日,宵禁解除,人們得到一些防輻射的簡單裝備和藥物,陸陸續續走出地下,我們開著車駛出地下車庫,整個城市大霧籠罩,能見度不足百米,曾無比熟悉的建筑物如同一頭頭怪獸般靜靜地端立在乳白色的漫天霧靄中,城市在數天之內便改變了它原有的模樣。前日的廣播中,軍方發言人已經介紹過這種霧,霧氣厚達幾乎整個對流層,現在已經在全球范圍內施放,用以替代臭氧層。
“我得回一趟北京。”阿哲坐在車里突然說。
“我知道,那里有第一手資料,有最好的硬件設施,如果要弄懂這一切,你必須回北京。”
又過了幾日,通訊和交通漸漸得以恢復,由于臭氧層霧的關系,航班無限期停滯。阿哲買了火車票趕回北京。在接下去的一個月時間里,人們陸續恢復了生產和生活。如果說有什么東西在這之后幾乎銷聲匿跡,那便是娛樂產業,人們在一瞬間變得木訥和寡言,他們切身體會到了人類文明在宇宙空間中的渺小,甚至可笑,超新星爆發為這個時代的人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們背負起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巨大責任,時代將他們推向文明的風口浪尖。
又過去半月之后,我和楠生接到阿哲的電話。
“我們完了,所有人都他媽得完蛋了。”阿哲開口吼道。
電話被放在茶幾上,開著免提。我和楠生面面相覷,一語不發。
“宇宙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人類這個犄角旮旯的文明壓根就沒被放在眼里過,我們根本無法承受這種劇變。”
“說吧,阿哲。”我聽見自己十分沉著地說。
“因大霧的關系,地面觀測已全面停止,幾個在軌天文望遠鏡返回的數據給了全世界的天文物理學家當頭一棒。”阿哲頓了一會兒,“我們在HP23767的位置上觀測到兩顆恒星重疊在一起。”
“你,你在講什么?”楠生結巴著問。
“一顆是發生爆發后形成的中子核,如今被非熱射電源⑩的氣體塵埃殼所籠罩,而另一個,該死,爆發之前那顆主序星仍然好端端地待在那,從未離開過或者發生改變。”
“怎么會這樣?”
“唯一的解釋就是,在過去的某個時候,那個星系的光速發生了改變。”
“我懂了,那里的光速在某個時候加快,爆發后的光和輻射與更早的主序恒星的光同時抵達地球,所以呈現出兩個圖像。”
“不僅如此。光速的改變將我們的思路引導到了其他常量的檢測中去,很快便發現,萬有引力常數的增加極可能是一顆主序星走向坍塌并爆發的原因,可能還包括電子帶電量,真空中磁導率、普朗克常數、阿伏加德羅常數、波爾半徑、中子靜止質量等多個常量的改變。”
……
“事情遠遠不只如此,當在軌天文望遠鏡將焦點投向其他方向時,觀測結果同樣顯示出這種影像重疊,在距地球200光年的地方,數個恒星已發生紅巨化現象,沒有出現更多的超新星已實屬萬幸。”
“更遠的地方呢?”
“有觀測證據表明,這種常量變化正在從距地球200光年處向外擴散。很可能這種改變是同時發生的,因光速有限而暫時沒有被觀測到。”
“換句話說,更多的意想不到的災難將會降臨,而且這種常量與太陽系周圍的常量相互兼容,這解釋了為何其高倍光速可以在一倍光速的地方傳播。”
“愛因斯坦失敗了(愛因斯坦1914年提出的狹義相對論,是從光速不變的原理出發建立的新的時空觀),我們被包圍在了銀河系邊緣宇宙的犄角旮旯。”
“等等,萬有引力常數的改變如果發生在整個宇宙,如果普適性……”
“如果其普適性在宇宙間都存在,極有這種可能,”阿哲以極為低沉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念道,“宇宙正在向內坍縮。”
長久的沉默籠罩在電話的兩頭,窗外白霧蒙蒙,像是隱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隱秘東西。
“HP23767的光速是我們的多少倍?”我最終問出這個我不愿直面的問題。
“我知道你在擔憂什么,梁子。”阿哲說,“經測定,新出現的光速穩定在17.29倍原有光速上,逆推的結果就是,這一常量的改變極可能正好發生在十二年前的某一天。”
一片死寂,空氣被抽空了一般,數分鐘的沉寂不語如同一只巨掌緊緊勒住我,讓我透不過氣。
“如今各國政府都在行動,修建規模巨大的掩體,以迎接下一輪更加劇烈的超新星輻射。一個聯合政府的成立正在提上日程,它將獲得有史以來空前的權力,以求以最高的效率協調全球的資源,盡可能地將人類向地下轉移。”
“還有多久,”我問,“下一次?”
“以十二年前作為新常量的起始點推算,擁有爆發條件的下一顆恒星將出現在半人馬座方向,其爆發后的輻射將在兩個月后到達太陽系,且其能量將高于HP23767十倍以上,到時候,地球表面將寸草不生。”
我頓了很久,最后竟笑起來罵道:“看來該死的房地產商要倒霉了。”楠生和阿哲加入到這種不顧一切近乎癲狂的大笑中,我們笑得直不起腰,笑出了滿眼的淚花。
“我下周回重慶。”阿哲最終說。
“嗯,我們等你。”我含著淚笑著說,“如果世界終將逃脫不了毀滅,最起碼,我們可以回到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是啊,雙喜這人最耐不住寂寞了,而現在,全世界都得去陪她。”
“你們記得嗎,那次約好去隔壁美術學院涂鴉,由于我們仨看球起晚了,去的時候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校門口的臺階上哭鼻子。她還真是個需要人陪在身邊的人。”
“別提了,還不是因為阿哲你提回來的酒過期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酒沒問題,只是度數高。”
“還有一次,我們仨把手機全關了,偷偷跟著雙喜看她滿學校找我們……”
“那是梁子出的餿主意,最后雙喜急得沖進派出所報案。”
“我只是覺得她著急的樣子很好玩。”
我們漫無目的地在電波兩頭聊,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聊丑態萬千的歲月,聊那些雞飛狗跳人犬不寧卻朝朝暮暮撕心裂肺的青春。一個多月后,阿哲回重慶,亦然如此,我們甚至在大霧彌漫中去重復我們曾經歷過的一件件一樁樁無聊至極的事。文明、災難、宇宙,在時間的盡頭,你終將會認識到,這些事物再宏大、再偉岸無比,也不及生活之萬一。
平子偶爾跟著我們出去游蕩,大多數時候待在家里的一塊塊黑板前,我發現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那些黑板上的奇怪公式就再沒有改變,平子只是呆呆看著它們,還有那塊隕石,他與它寸步不離。
于是阿哲說:“看來,這小家伙完成了他最終想完成的東西,可是,”他轉向平子,“平子啊,叔叔們不知道這些符號究竟代表什么,你到底想表達什么呢?告訴叔叔。”
所幸,在最后的時刻,在時間結束之前,在宇宙盡頭跟前,楠生最終在與理論物理全然不同的角度看懂了平子所表達的東西。
七月初,重慶城的炎熱已蔓延至每一個角落,太陽的熱輻射與江水所蒸騰起的熾熱空氣被那無所不在的霧氣所包圍,無處逃脫。這時候,城市早已空空蕩蕩,人們在一周之前便悉數進入掩體,這個城市在上世紀戰爭時期修建的大量防空掩體得到了很好的利用,極短的時間內,掩體便得以擴充,且設備齊全功能完善。我相信,災難在人類中間激發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力量,且將整個種族凝聚到了一起,以一種驚人一致的步調和堅不可摧的精神力量直面災難。然而我很懷疑,宇宙是否在乎這一切。
城市里,除了偶有經過的裝甲車,街道上空空如也,我相信這星球上其他地方也莫不如此,鳥寂山空,跟過去好萊塢的災難片情境如出一轍。天空中紙屑橫飛,沙塵彌漫,全景鏡頭中陰云密布的城市如同用一塊塊積木搭建而成。
“你還在干嗎,楠生?”我和阿哲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掩體庇護。按照官方給出的精確計算,輻射將在五天后的周五早上九點抵達地球大氣層。
“給我點時間,梁子。”楠生極迅速地敲擊鍵盤,面前是那幾塊黑板。
“這是……”阿哲看著楠生敲出的東西,啞口無言。
“對,這是平子的公式簇,”楠生頭也不回地解釋,“之前阿哲說平子的公式中使用了二進制,我就一直耿耿于懷,昨晚突然明白過來,二進制是經典的計算機語言,平子并不是在為我們推演公式,而是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將理論物理轉變為具象化的計算機模型。”
“具象化?”
“就是在建模。”
“有什么發現嗎?”
“我說了,給我些時間。”楠生不耐煩地點燃一根煙,“如果真的如此,如果是真的,我想造物主是不會見死不救的,我們甚至不用鉆到該死的地下去。”
“造物主?”我疑惑著。
“你還沒有明白嗎,梁子?”這次為我解釋的是阿哲,“你可能知道約瑟夫·拉莫爾,劍橋大學第十四任盧卡斯教授,他在20世紀早期提出過變G理論11,認為萬有引力常數并非亙古不變的,他認為只有這樣才符合物理上的美學。”阿哲將目光投向客廳里林立的黑板,“所以你才會漠然接受物理常數改變這一事實。但是,你不覺得這一切太過于突然了嗎,這根本不是美學,而是徹頭徹尾的毀滅。”
“所以你們才認同了造物主?”
“對于任何一件事而言,如果有一個解釋是最為簡單,條件假設也最少的,那么毫無疑問,它就是問題背后最終的答案,而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就是這個問題中最符合奧科姆剃刀原則的答案。”阿哲說。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腦中回想起各種片段,隕星、雙喜、HP23767、掩體、平子、伽馬輻射、臭氧層霧、常數、200光年的牢籠。“是啊,這個解釋回答了所有的疑問。”我自言自語。
“我更傾向于將這個背后的存在者稱為觀測者,而非造物主,因為很難假定他對世俗的影響程度,看上去更像是觀察。”阿哲說。
“可是,他并未觀測到我們的存在。”
“這就是為何他準備改變常數以使這個宇宙坍縮毀滅。”
“利用隕星?”
“很可能。隕星作為改變常數的媒介被隨機施放到宇宙各個角落,但是他可能未曾想到,銀河系獵戶臂的一顆不起眼的恒星系中,一個智慧種群用導彈擊毀了那顆突然出現在近地軌道的小行星。”
“隕星碎片影響到了平子?”我看向那個十二歲的孩子,他依舊蹲在那塊隕星碎片前,沉默不語。
“顯而易見,是的。”阿哲點燃煙,猛吸了一口,“我一直不理解平子為何能推導出這些理論公式,而且其形式如此怪誕,楠生提醒了我,那孩子似乎能看見宇宙的本質。”
“二進制?”
“是的。他能看見觀測者為這個宇宙設定的法則,但是嚴重缺乏生活經驗的他,只能將看見的東西畫出來,而不是翻譯成我們的文字。”
“平子在試圖拯救我們?”我問自己。
“他看見了災難,原原本本。”
“可這一切都還只是假設。”
“這個假設中還有一個東西未被提到。”阿哲吐出一口煙。
“什么?”
“以太的橋梁,”阿哲說,“這是平子竭盡所能用我們的語言描繪他所看見的東西。我想,這種不與任何宇宙物質相互作用的物質可能正是我們找到觀測者的唯一辦法。”
“以太……”我低聲呢喃著也點燃煙。
連續四日,楠生坐在電腦前敲擊鍵盤,僅睡過四五個鐘頭,所幸電力尚未中斷,我和阿哲則負責為他弄些咖啡和全麥面包,等待著可能降臨的命運。平子睡在隕星殘片旁邊,醒了就坐起來呆呆地看它,我無法理解他所看到的,我只知道,雙喜是因為那些被觀測者隱藏起來的無以名狀的東西奪走了未來,從而這個二進制宇宙的毀滅于我而言已沒有過多的意義,它早在十二年前便被毀滅殆盡。
“你們過來看。”楠生把我們叫過去,他長時間未合眼,雙眼通紅,布滿血絲。
“這是什么?”我和阿哲看向燁燁生輝的電腦屏幕,一時無法言語。
“這是平子所書寫的定理以二進制的形式具象化后所表現出來的樣子。”楠生一面說一面調整著模型,從不同的角度向我們展示它的詭異模樣。
我看著模型內部如同迷宮樣的曲折細長的孔洞,頓時想起了什么,我猛地回頭看向那塊隕星,“那塊隕星?”
“對,”楠生點頭認可了我的想法,他從計算機中調出另一個模型,“這是我之前通過掃描建立起來的隕星的三維模型,”楠生把隕星的模型拖進平子的二進制模型中,放大,調整,隕星的模型幾近完美地嵌入了平子的二進制模型里,“看到了嗎,隕星的模型是平子的二進制模型的子集,它是二進制模型的一部分,可以推測出,那塊出現在近地軌道的隕星的完整模型跟這個二進制模型別無二致。”
“也就是說,那根本不是什么隕星,而是,”阿哲說,“是‘宇宙法則’。也就是說,隱藏在量子理論背后的并不是什么預定論,而是這個,是能夠與以太作用的拓撲形狀。”
“與以太作用?”
“這只是我的推測,如果說這塊隕石可以改變宇宙常量,那么其只可能與遍布宇宙的以太相互作用才行。”阿哲看著那石頭。
“通過這一形狀?”楠生問,“這也太過于荒謬了吧。”
“不,應該有某種未知的方式存在,其形狀只是物理定理的映射,將這種映射投射到以太上需要別的條件。”我思忖著說,“楠生,隕石的拓撲形狀與平子公式簇的形狀的相似度是多少?”
“相似度?”
“相信我,它們絕非完全吻合的,至少在常量的拓撲形狀上有所出入。”
片刻后,楠生從計算機面前轉過身。“梁子是對的,它們彼此并不完全吻合,有一個地方,存在差異。”
“是什么?”
“跟觀測結果相符,隕石的拓撲形狀中顯示出的光速是我們的17.25倍。”
“真幸運。”我松了口氣。
“什么?”
“把石頭帶上,我們回一趟學校,那里的實驗樓有個真空機。”我起身去拿車鑰匙,“如果我猜得沒錯,那石頭只在真空環境下才與以太完全作用,要想知道其作用方式就得冒險一試,所幸這塊石頭只在光速上改變常數,對生物體不會造成影響,我們還有時間。”
我們立馬下樓,驅車穿過大霧中空蕩蕩的城市,空氣異常悶熱卻讓人感到冷汗直冒。學校早已人去樓空,與我們記憶中的樣子相去甚遠。我把車徑直駛到那棟土黃色立面的實驗樓下,快步上樓,平子低著頭跟在后面。那真空機有冰柜大小,其正面有一個圓形小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況,楠生將石頭放進去,重重地合上門,我開啟電源,機器低鳴著運轉起來,真空機內的空氣正在被緩緩抽空。一刻鐘后,操作臺后的屏幕顯示進度完成。
“如果這一切都被我們猜中,在層層霧靄后面,我們將看見兩個太陽,時間間隔在八分鐘。”我說。
“有東西,”阿哲坐在那臺監視儀前,“石頭里有少量電流,還有微量的輻射,不,不對,輻射來自于真空。”
“不,它來自于以太,那是以太輻射。”我補充說。
“看來我們是對的,它們正在相互作用。”楠生跟平子站在一起,他拉著他站在真空機前。
“現在怎么辦,梁子?”阿哲問我。
“接下來要看楠生的。”我轉向楠生,“那塊石頭的拓撲形狀中包含了哪些基本公式?”
“嗯……”楠生回想著,“阿基米德定理,質量守恒定律,牛頓第三運動定律,畢達哥拉斯定理……”
“就是它,畢達哥拉斯定理。”我打斷他,“你用實驗室的計算機建一個畢達哥拉斯定理(即勾股定理)模型,但是,”我頓了頓,“把定理由A2+B2=C2修為A2+B2=A2。”
他們愣了愣,“為什么?”
“讓觀測者注意到我們,還能是什么?”
“知道嗎,你把一個作用在二維平面上的數學定理硬生生改為了一個維度,空間中的某個維度必然消失。你這是在毀滅太陽系,梁子,如果這個公式產生作用,整個兩百光年范圍內的三維空間都將會展開成二維。”阿哲質問我。
“這足以讓觀測者注意到這兩百光年范圍內我們的存在了。”
阿哲不再說話,楠生放開平子的手坐到計算機前,他們都清楚,即便躲過這次輻射,人類也極可能在短時間內被毀滅,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讓觀測者意識到,這個宇宙并不是一片荒蕪,這里還有文明,有智慧的存在者。
七個鐘頭后,天色已由黑轉亮,臭氧層霧蒙蒙地亮起,楠生顫巍巍地站起來,因過于疲憊而面容抽搐,“我搞定了,梁子。”
我們把他扶到長椅上睡下,平子陪著他。“開始了叫我。”他說。
我和阿哲迅速將石頭取出,帶到樓上的實驗室,那里有采礦專業的大熔爐,我們將石頭放進去,這時,官方預估的輻射已經抵達地球,窗外的臭氧層霧因與伽馬射線相作用而發出藍瑩瑩的微光,因濃度的關系而深淺不一地疊在一起,像一朵朵一簇簇綻放的藍色小花。“真他媽漂亮。”阿哲說。
我們站在那連續抽完兩根煙,石頭才被徹底熔解,我將楠生的模型反向導入模具系統,新畢達哥拉斯的拓撲模型便很快形成了,又等了大約一刻鐘,待那石頭徹底冷卻,才將它取出,同樣是一塊布滿棱角和蜂窩樣的空洞的古怪石頭。
我們將它拿下樓,搖醒楠生,將石頭小心翼翼地放進真空機。
“你確定它能起作用?”楠生問。
“完全沒有把握,哈哈哈哈。”我笑著答。
“如果成功了,結果會怎么樣?”阿哲問。
“別垂頭喪氣嘛,無論成功與否,對于我們而言都已經足夠了。”
“你越來越像雙喜了。”阿哲看著我。
我淡淡地笑,滿眼都是雙喜在陽光下帶著雀斑的燦爛面容。“真希望快點見到她啊,不管在哪里都行。”
我們一齊站在那傻乎乎地咯咯笑,平子默默地走到啟動鈕前踮著腳用力將它摁下。
不知站了多久,窗外的霧依舊泛著藍瑩瑩的光芒,空氣靜止般不流動,我們汗流浹背,雙眼迷蒙,耳邊不斷回蕩著真空機運轉時發出的低鳴,我看到眼前的一切開始扭曲變形,視野急速縮小,光線莫名其妙地變換著,瘋狂纏繞在空氣中,我轉頭看見阿哲和楠生被什么東西摁進了縫隙中,十分古怪而可笑,最終變成了一張張我不熟悉的臉,我感到平子用力拽著我的手,觸感強烈。我試圖挪動自己,奮力轉身擺動下肢,卻一陣暈眩,我看見自己往下倒去,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我惡心得想吐,腸胃翻滾,眼中、腦中一片暴風驟雨般瘋狂呼嘯。最終,我看見自己吐出來的東西劃過空氣。向上飄蕩,一直飄到阿哲和楠生面前,臭味在空氣中彌漫,我咯咯地笑出聲來,一瞬間,我看見二維的自己墜入一片黑暗與光明交織的未知中。
“對不起,梁子。我來遲了。”雙喜嗖地出現在我面前站定,吐著舌頭說。
我怔怔地看著她,猛地回過神,“為了表示歉意,今天就由你來扎帳篷吧,我要躺在草地上舒舒服服地曬太陽吃東西。”
“哦。”雙喜低著頭答應我,然后板著臉抬起頭,“可是,都是剛才那兩個人,他們向我問路才遲到的。”
“問路?”
“對呀,在加油站那的時候,他們要去羅漢寺,說為寶寶求平安。”雙喜露出笑容,“那個姐姐啊,她懷孕啦。我還特地給他們畫了去羅漢寺的地圖呢。”
我癟著嘴,一臉的不爽。
“梁子你個白癡,你不相信我。”雙喜開始捶我,“我要跟阿哲和楠生講,他們會立馬飛回來一把把你塞進馬桶去。”
我樂呵呵地笑,一把抱住雙喜,久久不放開。
創作感言
強力、弱力與電磁力的強度以幾乎完美的方式存在,使質子與中子能聚變在一起,并形成穩定的原子,否則大爆炸初期的各種聚變與結合將不可能發生,宇宙的樣子將變得面目全非。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毫無疑問的是,對宇宙常數和物理定律的某種精心設計最終才使得我們的宇宙中出現了人類。無神論者的一種解釋是多重宇宙的構想。即事件的所有結果實際上都發生了,但它們存在于多個宇宙中,只是在我們存在的宇宙中恰好是這種結果。斯文伯恩同樣用奧克姆剃刀原則回應了這種構想:為了解釋我們這個宇宙的有序性,就假設億萬個其他宇宙而不是假設一個上帝,這種悖謬似乎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總而言之,在19世紀末尼采宣布上帝的死亡后,大爆炸理論、狹義相對論、量子力學、混沌理論、生物進化論,這些最前沿的自然科學在最近的一百年間倒戈相向了。誠然,對于宇宙背后的創造者存在與否這一觀點,我們不應該過于武斷,但是,這并不妨礙我們去談論他,或者單純地描述他在我們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樣子。我有時甚至極端地認為,科幻寫作者巨細靡遺地描繪他的存在,其本身就是某種神跡,一如摩西劈開紅海,一如變水為酒。
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