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布隆代爾在他的暢銷書《〈華爾街日報〉是如何講故事的》中建議各位記者拋棄“無聊的數據和滔滔不絕的專家講話”去講一個好故事吸引讀者。可對于大多數的經濟新聞記者和編輯來說,和“無聊的數字”打交道是每天的家常便飯,要在一些常規經濟報道的間隙采寫出一個好故事,也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之苦。其實,“講故事”只是一個形式,其精髓是新鮮生動的事實和貼近生活的直觀表達,以及由小見大的手法,這些也可能成為一篇經濟新聞的追求。
本文主要就新華社和英國《金融時報》有關中國高鐵建設的兩篇報道進行點評分析,從文本的細處入手,探討如何寫出好看、有用的經濟新聞。
“點”:細節提升現場感
由于主題的限制,很多經濟新聞并不適合從故事切入,有時即使找到了好故事,如處理不好,反而顯得刻意和生硬。事實上,新鮮生動的新聞現場細節,也是讀者喜聞樂見的,一樣能夠增加報道的可讀性,平衡經濟新聞的專業性和復雜性帶來的枯燥感。
2012年12月26日京廣高鐵北京至鄭州段開通,標志著全長2298千米的南北大動脈打通。新華社對外部當日播發了英文稿件《世界最長的高鐵正式亮相》,通過這一事件及時、多角度地展現了中國高鐵的建設現狀。與常規的經濟報道不同,這篇稿件充分利用了新聞現場的細節,把標題和導語中“全線通車”這個抽象概念,濃縮為第一對高鐵分別從北京站和廣州站發車的場景,避免了從開頭就堆砌數字的枯燥,讓讀者有一種身臨其境之感。接下來,報道還闡述了乘坐首趟列車的記者的感受,寫到由于列車時速過高使得手機信號不太穩定,這樣的細節為平實的行文增添了幾分趣味。
無獨有偶,法新社當日也播發了一篇京廣高鐵全線通車的報道,其中不僅寫到央視直播高鐵發車的場景,還描述了直播中車上乘客“手持照相機拍紀念照”和外部攝像機“捕捉列車快速掠過鄉野的片斷”這樣的細節??梢娫诮洕鷪蟮乐羞m當添加生動的細節已成為業內共識。
外媒在這種將“硬”新聞“軟”化的處理手法上有很多可以學習之處。京廣高鐵全線開通這一新聞過去不到一個月,英國《金融時報》駐京記者采寫了深度報道《中國高鐵夢再次啟程》。稿件以河北小城霸州高鐵建設重啟這一事件起筆,寫到“灌木叢生的農田上架起了鐵路橋、建起了道床和一排排整潔的員工宿舍”,原文中用了“sprout(發芽)”這一動詞,和百廢待興的霸州工地的蕭索恰好形成鮮明對比,再聯系上報道寫于深冬時節,非常生動。當然,這既是作者的筆力,也和英語這門語言本身的特點有關。作為采寫對外英文稿件的記者,若能在遣詞造句上更下一番功夫,在一兩個動詞和形容詞中蘊含更多的細節,可增加文字的信息量,也更符合西方讀者的閱讀習慣和要求。
像這樣由充滿細節的場景為由頭的稿件,后續展開時,由于話題變得宏觀和寬泛,網撒得很大,很容易與開篇的故事或場景脫離開。而好的報道,會注意前后呼應,把同一組場景或故事人物多側面展開,增強傳播效果?!督鹑跁r報》這篇報道除了在開頭簡短地對霸州進行了白描以外,還在下文寫到2011年鐵路工程叫停后霸州這樣的沿線小城市的艱難處境,“鋪設軌道的工人就從600人減少到20人”;從工人們回家過年使嚴寒中的工地再次“悄無聲息”,轉到中國鐵路建設熱潮對全國各地城市居民的生活出行的影響,既有人情味,又發人深省。盡管著墨不多,寥寥數筆卻已經涉及高鐵項目對于區域經濟的影響、鐵路工人群體、鐵路和民生的緊密聯系等一系列豐富的經濟社會話題,加強了稿件的深度和廣度,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在這點上,相較新華社的報道,《金融時報》勁兒使得更巧,更靈活。
“線”:巧妙回應輿論關切
2011年“7·23”溫州動車事故后,高鐵的安全性受到中外媒體及公眾的質疑,高鐵建設本身成為了中國式高速經濟增長的一個隱喻。進入2012年,全球眾多經濟體陷入危機,中國經濟放慢了增速,全年增長僅7.8%,跌至1999年以來的最低點。也是在這一年里,黨的十八大提出了“拉動內需”、“推進城鎮化”、“改善民生”等重要政策基點,隨后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又提出了“更高質量和效益的平穩較快增長”這一目標。在這些大背景下,高鐵建設這一話題更富深意,既籠罩在事故的陰影中,激起反思,又可開啟一連串新的社會經濟熱點,例如改變全國城鎮化格局、拉動區域經濟增長、對百姓出行的影響等等。
《金融時報》這篇報道的標題就渲染了高鐵建設和中國經濟的緊密聯系,英文標題直譯為“鐵路幫助中國回歸正軌”(Rail helps China back on track),一語雙關,雖寫高鐵,卻又不僅僅寫高鐵,實際是為未來中國經濟的走勢把脈。該報中文網譯為“中國高鐵夢再次啟程”,和十八大后中央提出的“中國夢”相呼應,兩個版本各有千秋。同樣,新華社的稿件也是從高鐵通車新聞事件入手,逐步展開,勾勒了中國高鐵建設的未來圖景,闡述了高鐵對區域經濟的拉動作用。所以,想寫好這樣的經濟新聞題材,必須要“立意高遠”,把新聞事件放到更大的背景中考量,和社會經濟領域的重點、熱點結合起來討論。
筆者通過網絡檢索還發現,近兩年高鐵建設的相關新聞無不受到外媒高度關注。溫州事故以來的一年半時間里,華爾街日報中文網中僅標題出現“高鐵”或者“中國鐵路”的報道就有20條以上,話題覆蓋面廣,報道偏負面,涉及諸如重大項目安全、腐敗、基礎設施投資、融資不暢等等問題。新華社作為國家媒體,也是外媒們觀察中國的對象之一,有時候“報與不報”本身,就會成為外媒眼中的新聞。身在對外傳播的前線,更要主動回應國內外受眾關注點,即使是爭議性話題,也要努力客觀、平衡地用事實說話。
新華社這篇稿件屬于當日消息稿的綜述,在內容上勢必受到已發稿件的限制。但是編輯熟悉國情和輿論熱點,在大量原始素材中敏銳捕捉到了有報道價值的信息。文章敘述京廣高鐵車次安排時,與京廣客運鐵路上的普通列車運力做了比較,在有限的篇幅里回應了運力、票價等外界關心的問題,緩和了諸如“新線路的開通可能使旅客被迫選擇昂貴的高鐵出行”的疑慮。
針對高鐵安全性這一稍顯棘手的話題,新華社這篇稿件也敢于擊“直線球”,有的放矢,達到較好的傳播效果。在這條消息的中文通稿里,高鐵安全問題是放在鐵路網布局、區域經濟發展兩個話題之后的。對外英文稿件卻沒有拘泥于中文稿思路,第一個小標題就點出安全,從乘坐列車的新華社記者的感受寫起,介紹了溫州動車事故和高鐵建設暫緩等背景,結合隨車機械師和乘客的采訪,以及負責部分路段設計的總工程師的專業意見,多角度地組織新聞事實。此外,編輯還靈活地添加了在線機票網站價格走低這樣的小信息點,從競爭對手反襯大眾對于高鐵的接受度。法新社稿件里也同樣選擇了這一組事實來報道。
總的來說,除了所屬中西方媒體的寫作習慣不同,這兩篇稿件的立意也不盡相同,造成了材料取舍和行文邏輯的差異。新華社的稿件時效極強,重心是高鐵開通這一新聞事件,適當添加經濟社會大背景是為了將新聞事件寫得豐滿。而《金融時報》的報道時效性偏弱,雖然是由高鐵建設寫起,卻是為了引出基礎設施投資對于經濟的拉動作用。同一題材,時隔一個月,兩種寫法,恰好體現了新聞報道的一大魅力:只要找好角度,在事件發展的不同階段都能做出有新聞價值、言之有物的報道來。經濟領域空間廣闊,瞬息萬變,為記者編輯們提供了巨大的發揮空間,關鍵是要注意“選好點,布好線”:選好切入點,適當地插入生動的細節,將材料和國內外輿論關切緊密地串聯起來,就能將經濟新聞寫得有意思、有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