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描述了這樣一個過程:《大學》如何從古本到二程改本,到朱子章句,再到后世諸改本“紛紛益不可勝記”,以至成為笑柄"/>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摘要:鄭珍《古本<大學說>序》描述了這樣一個過程:《大學》如何從古本到二程改本,到朱子章句,再到后世諸改本“紛紛益不可勝記”,以至成為笑柄。然見鄰水甘秩齋《大學說》,不僅贊嘆,以為雖“又一新異本”,實與王守仁《大學古本序》“大義復不相乖忤”。鄭珍遂表彰王守仁“復古之功不可沒”。守仁復古本之思萌自龍場,經多年思考和反復論證,于正德十三年刻《古本大學序》,正式公布了他表彰古本正當性的觀點。
關鍵詞:王守仁 朱熹 鄭珍 《大學》古本 改本 章句
中圖分類號:K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3)04-78-85
鄭、莫、黎三人及其思想,曾被人稱之為黔中王門最后的余波,雖然他們未能如黔中王門發展的高潮期之孫、李、馬那樣,為后世留下高深厚重的哲學著述,但亦并非如人們通常所了解的那樣,僅僅游歷于“辭章之習”。作為黔中王門最后的余波,鄭珍的幾篇小文章,如《甘秩齋<黜邪集>序》、《跋<學茚通辨>》、《陽明祠觀釋奠記》,尤其是《古本<大學說>序》,似有超乎“辭章之習”,而近于心性論之意蘊的傾向。鄭珍在《古本<大學說>序》中,開宗明義,明確了稱為古本的《大學》所據本,描述了如何由二程“改本”到朱子《章句》,乃至其后“六七百年,學者之心不能泯然,亦遂爭新角異,而《大學》日多矣”之亂象,如何又有王守仁挺而表彰《古本大學》,繼而發出“是故王文成、李文貞復古之功不可沒也”的感嘆。
一、從二程到朱子:《大學改本》到《大學章句》
《大學》本為小戴《禮記》第四十二篇,其原文如鄭珍所指,系“漢河間獻王后蒼所傳、鄭康成所注”,人稱古本,輯于唐孔穎達《禮記正義》。此古本由漢至唐千余年,到了北宋,掀起一疑古之風。疑古的內容實質是疑經,而疑經則是宋學的一個重要特點,歐陽修是提出疑經問題的第一人。《大學》原文面貌如何,漢唐所傳古本字里行間,有否脫文錯簡,遂成為有宋以來儒家經典文獻學中一個聚訟不已的著名公案。針對《大學》原文的疑古之風先起于二程,雖說對儒家經典《學》、《庸》、《論》、《孟》的重視是從韓愈時代就開始了的,這幾部經典的逐漸凸顯的確經歷了一復雜漫長的過程,但到了北宋,它們已經越來越多地被單獨拈出,也越來越多地被尊崇,并被竭力解釋出其中的深刻新意。針對《大學》,程顥就曾說過:“《大學》乃孔氏遺書,須從此學則不差”,程頤也說:“入德之門,無如《大學》”,他們的學生“程門立雪”的楊時也指出“不由其門而欲望其堂奧,非余所知也”,視《大學》為學者之門。《大學》中有很重要的“三綱八目”,即“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三項基本原則和“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項方法,以及圍繞“三綱八條目”而展開的諸多文字。因為意識到《大學》對于士子的重要性,二程兄弟在深入研究文本的同時遂提出了自己的重要發見,即認為《大學古本》存在錯簡。
先看程顥對《古本大學》的具體態度,誠如鄭氏所言:
后明道程子以《誠意章》有錯簡,遂移《康誥》四條、湯《盤》四條、“邦畿”三條次“則近道矣”后,移“瞻彼”、“於戲”、“聽訟”三條次“節彼南山”后。
記錄在《河南程氏經說卷第五》中的《明道先生改正大學》,算得上是首開“大學改本”之先例。接下來是他的兄弟程頤的態度,反映在《伊川先生改正大學》一文中,鄭先生閱后概述道:
伊川程子則移“《康誥》曰至止于信”至“知之至也”后,移“詩云瞻彼”至“沒世不忘也”,下接“《康誥》曰惟命”至“則失之矣”,次“為天下矣”后;而以“聽訟”條次“未之有也”后,“此謂知之至也”之前。謂“此謂知本”為衍。
除上述改正外,值得注意的是,伊川于“在親民”的“親”字下注有“當作新”三字,欲把“親”釋作“新”,而并沒有把“親”直接逕改為“新”,可視為朱熹直改“親”作“新”的鋪墊。僅論程氏兄弟二人之改,有所不同,但所改基本只在錯簡,而不認為有重要脫衍,至少明道一如是。伊川有指個別地方,如“此謂知本”四字之衍,實乃因“以‘聽訟’條次‘未之有也’后”而生之句讀感所致,或者疑為刻工之誤。二程的改本的確較早,故鄭氏認為,“《大學》之有改本,自是始”,這是符合歷史事實的。
面對《大學古本》,朱熹在二程改本基礎上,作了更大更系統動作。
首先,他把《大學》內容分成了兩個部分:一是“三綱領”即“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和“八條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他把這一部分稱之為“經”;二是余下所有文字,即對三綱領八條目的解說和論證,他把這一部分稱之為“傳”,且章分為十。于是“經”一章,“傳”十章,朱熹把《大學》章分十一,乃為《大學章句》。《章句》對“三綱領”的理解是:“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至于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關于“八目”,朱的解釋是:“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欲其一于善而無自欺也。致,推極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此八者,大學之條目也。”經過朱熹的這一整理,《大學》更顯出有綱領有條目、有規模有節次的特點。綱舉而目張,有很強的可操作性。規模是個大問架,好像一座大房子,節次就像里面的許多房間。進入房子必須有門,依次而入,不能超越。
其次,他認為《大學古本》不僅有錯簡,而且有闕文。朱熹在研究他認為的所謂“傳”的時候,發現它們基本上是按照一定次序逐條解釋三綱領八條目的。但在分配《大學古本》原文時,無論怎么分配,都只能分為十一章,不多也不少。按朱熹的分法,第一章從“大學之道”到“未之有也”,朱熹稱之為“經一章”,其余為“傳十章”,是對“三綱領”“八條目”的依次逐一解釋。按說“三綱”加“八條”共十一目,就應有十一“傳”,現在只有十“傳”,的確是個問題。而十傳中唯獨缺少對“致知在格物”的解釋,朱熹發現了這一闕文,遂補作了“致知在格物”一章。他又發現對“正心在誠其意”的解釋也沒有按照八條目應有的次序,而是出現在所謂“傳”開頭的地方,這就又是一處錯簡。“于是,朱子繼承北宋儒學對《大學》本文面貌的懷疑傳統,認為,解釋誠意的傳文沒有出現在八條目中應在的位置上,這是因為‘錯簡’造成的;而全文中沒有出現對‘誠意在致知’、‘致知在格物’的解釋則是由‘闕文’造成的。”既然如此,要糾正《大學》本文上的錯簡和闕文的錯誤,朱熹認為有兩方面的重要工作需要去做,即“移其文”和“補其傳”。所謂“移其文”,朱熹同二程一樣,通過“移文”以補本文所謂“錯簡”之誤;其“創新”在“補其傳”,以彌補古本“闕文”之失。《大學》由二程改本到朱子章句新本,誠如鄭珍先生所云:“朱子因之,更考經文,別為序次,以作章句,是為今本。”
再次,在朱熹看來,導致《古本大學》存在缺陷的另一個隱含著十分充足理由的原因是,他認為所謂“經”是孔子之言,而所謂“傳”則是曾子的釋語。這樣一來,他就很聰明地在“經”和“傳”之間劃分出了優劣等差,從而強化了“經”對“傳”的決定性。
最后一個區別具有顛覆的性質,朱把《大學》“三綱領”中“在親民”一條直接逕改為“在新民”。這樣一來,意義就發生了重大變化。原具有“養民”、“惠民”之民本主義濃厚色彩的“親民”,一下子成了“敦化”、“教化”、“革新”、“革命”等多少有些強權意義下的“新民”政策。一般認為朱熹改“親民”為“新民”僅僅是誤作,與政治立場無關,現在看來,需要重新認識。
宋季之后,朱熹的《大學章句》因具有普遍的權威性而成為最流行的本子,元代更奉其為科舉功令。鄭氏對這種現象作了描述:“世之童子啟口即讀之,于是漢傳古本變而為朱子之《大學》”。雖然如此,南宋以后的知識分子卻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大學》本子的文獻學討論,“而六七百年學者之心不能泯然,亦遂爭新角異,而《大學》日多矣”,加入討論的學者很多,與朱熹意見相左的學者亦不在少數,也有與二程意見相近者。一時間《大學》異本多見,遂成為一道風景。鄭氏認為:“其最著者董文靖本,退‘知止’、‘近道’二條合‘聽訟’二條為‘格致傳’。”董以“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一段為“致知在格物”的解釋,主張勿須補傳;鄭濟主張把經文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得”與“子曰聽訟吾猶人也”一段合起來,作為致知格物的解釋,故亦認為勿須補傳;劉漬則主張把原傳文第二章“詩云瞻彼淇澳”一節與“子日聽訟吾猶人”一段加在一起,作為格物致知之傳,自然也認為勿須補傳;還有以“詩云瞻彼淇澳”一段獨立作格致之傳,移于誠意章之前的。這些改本基本上與二程接近,在一段時期具有代表性。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這樣那樣的改本,林林總總,正如鄭珍先生所讀一過的,有“宋葉丞相、王魯齋,明車清臣、方正學、宋濂溪、蔡虛齋、王守溪、徐師曾、劉念臺諸公”,真是熱鬧得很。鄭氏也曾認為,上面提到的鄭濟本,“至篆書刻本行之,幾幾與朱子《章句》相伯仲”,確有代表性。其余改本在鄭氏眼中,就未必有什么好感了,“以外崔后渠、高忠憲、李見羅、季彭山、郁文初諸改本,咸自驚獨見,哄然一時,馀紛紛益不可勝記”。更有甚者,“至王順渠古本,刪而改《大學》之禍極。至豐考功偽石經出,而轉成笑柄矣”。所有這些,無論以錯簡為由,抑或以闕文為因,或是主闕、錯兼具者,皆主張對《古本大學》施以改造。
二、王守仁古本立場之大意
批評了宋以降諸多改本之亂象后,鄭珍筆鋒一轉,對與王守仁古本立場“不相乖忤”的鄰水甘秩齋家斌《大學說》進行了評說,指出“其書不別經傳,分為十章。移‘瞻彼’、‘於戲’二條於‘此謂之至也’后;移‘所謂誠其意’至‘必誠其意’於‘此謂知本’后;‘所謂修身’以下章次并同朱子。又一新異本也”。鄭珍對甘氏的評價是比較高的,認為其與“文成、文貞之書,大義復不相乖忤”,他說甘氏之書“詳其說,直切明易,無穿鑿糾纏之私。而文頗繁冗,節裁十之五六,付其族侄兩施大令刊本,成一家之言。顧念漢傳古本舊矣,如先生之說,使仍就古本故次,則既不蹈董文靖后諸儒欲復古而反亂古之譏,而于文成、文貞之書,大義復不相乖忤,不尤善歟!焉得起先生而質之”。評判有褒有貶,態度較為客觀。指其“大義不相乖忤”,應視為基本肯定的評價。重要的是,如何了解王守仁復古立場之“大義”。
“復古之功不可沒”,是鄭珍對王守仁表彰《古本大學》的表彰,亦公示了其對守仁古本立場的支持。在《章句》本成為權威和各式各樣改本“哄然一時”的背景下,守仁一反潮流,獨以古本為正,視其文本自平正、無不可通,除堅持以為《古本》無錯簡,無闕文的基本立場外,對文義的解釋也作出返本歸源的努力。《傳習錄》記載了陽明與門人徐愛討論《大學》宗旨的一段話。先是徐愛序日:
先生于大學“格物”諸說,悉以舊本為正,蓋先儒所謂誤本者也。愛始聞而駭,既而疑,已而殫精竭思,參互錯綜,以質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說,若水之寒,若火之熱,斷斷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世之君子,或與先生僅交一面,或猶未聞其謦欬,或先懷忽易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談之間,傳聞之說,臆斷懸度,如之何其可得也?從游之士,聞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遺二,見其牝
牡驪黃而棄其所謂千里者。故愛備錄平日所聞,私示同志n…,相與考而正之,庶無負先生之教云。
正德八年之前對守仁恢復古本立場持懷疑態度的,也不僅僅徐愛一人,愛初所表現之“始聞而駭,既而疑”的狀態,也是陽明返古疑朱之論甫一披露時,學界所作之正常反映。時與陽明交往密切的,還有兩位學者,一是湛若水,一位方獻夫。湛、方二位最初接觸陽明《大學古本》觀點時,據資料分析,他們并未理解更未支持陽明的立場。正德六年到七年,陽明于北京遇甘泉,很可能在此期間向甘泉流露了自己的古本觀點。這段時期,守仁多半只是口頭表達己見,并未將之付諸文字。直到正德十三年七月,他發表了《古本大學旁釋》,才首次將自己對《大學》的態度公之于世。
為何說湛、方與徐愛一樣,都經歷了一對陽明大學古本立場由懷疑到相信、再到支持的過程呢?這從湛、方二人后來分別發表的有關文字可以看出。若水發表有《古本大學測》,獻夫發表有《大學原》。據水野實先生考查,認為《古本大學測》的成書時間應在正德十三年八月(《經義考》卷159),比守仁《古本大學旁釋》的發表僅僅只晚一個月。由此可推,甘泉的這一動作可被看成是對陽明再次表明古本態度的一個回應。如果說在北京表明態度效果不明顯的話,后來在江西陽明再次向甘泉闡明自己觀點后,又過了一段時間,同徐日仁一樣,甘泉的態度發生了變化。正德十年,甘泉在奔母喪返回故鄉廣東增城途中路經江西龍江,與南贛汀彰任上的王守仁相與論學,《大學》宗旨必然又成了其中重要話題。這次會晤,陽明在四年以后給甘泉的一封書簡中談道:“向在龍江舟次,亦嘗進其《大學》舊本及格物諸說。兄時未以為然,而仆亦遂置不復強聒者,知兄之不久自當釋然于此也。乃今果獲所愿,喜躍何可言。”根據這段話可以見出,甘泉當時對陽明的格物說和《古本》態度是“不以為然”的。但甘泉的確在他的《古本大學測序》中有“甘泉子讀書西樵山。于十三經,得《大學》古本焉”這一相信《古本大學》立場的言論。正德十二年十月七日,甘泉服喪之后于這一天前往西樵,他在后來給陽明的一封信中提到這個日子。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開始相信古本的正當性,盡管他采取了與陽明完全不同的理解方法。時隔不久,他確信了《古本大學》的正當性并發表了他的《古本大學測》。他在《大科訓規》中說道:“大學古本好處全在以修身釋格物致知,使人知所謂格物者,至其理,必身至之,而非聞見想象之粗而已。”在《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中則有“于古本下節,以修身說格致,為無取”、“考之古本下文,以修身申格致,為于學者極有力”、“正合古本以修身申格致之旨”等等表白;在《圣學格物通序》中又說:“大學古本以修身釋格致,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與此幾乎同時,獻夫發表了他的《大學原》,由此可推測他們二人的態度都已經開始傾向于陽明對《古本大學》的表彰立場。由于資料的散佚,故關于方獻夫的具體言談已無從引征。
三、王守仁古本立場的發端在龍場
《傳習錄》中記載徐愛的那段話,雖說回憶的是正德七年十二月,“與先生同舟歸越,論《大學》宗旨”一事,其中卻透露了幾年前的一個重要信息:守仁古本立場的發端在龍場。徐愛說:
先生明睿天授,然和樂坦易,不事邊幅,人見其少時豪邁不羈,又嘗泛濫于詞章,出入二氏之學。驟聞是說,皆目以為立異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載,處困養靜,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愛朝夕炙門下,但見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見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無窮。十余年來,竟未能窺其藩籬。
“居夷三載”,指的是陽明被貶貴州龍場的那段時間,其“處困養靜”,中夜大悟,參透本體的同時,功夫也實現了質的飛躍,“精一之功,固已超人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當時有一十分關鍵的細節,務必不能忽略,就是陽明將其中夜所悟證諸五經,結果莫不吻合。古本《大學》為小戴《禮記》之一章,必為陽明所“臆”無疑。這當中,是否由此對朱子章句本產生過懷疑則不得而知,但有一種情況是讓人能夠理解的,那就是迫于當時客觀情形,陽明就算有此想法,也斷然不愿將它說出。原因無外有二,一是除朱子權威性在當時尚不易搖動,二是陽明自己思想的成熟度也還有待時日。將瞬間的直覺體悟牢牢抓住,并使之由悟性上升到理性,的確需要功夫的漸次深入,達到功夫與本體的一致性,方能進入澄明之境。在當時,因為不到火候,就連良知這樣的詞匯都未能說得出口。《年譜》中記載了正德四年,陽明與席書的一段故事:
四年己巳,先生三十八歲,在貴陽。是年提學副使席書聘主貴陽書院。是年先生始論知行合一。始席元山書提督學政,問朱陸同異之辨。先生不語朱陸之學,而告之以其所悟。書懷疑而去。明日復來,舉知行本體證之五經諸子,漸有省。往復數四,豁然大悟,謂“圣人之學復睹于今日;朱陸異同,各有得失,無事辯詰,求之吾性本自明也”。
在當時情況下,陽明不愿直語朱陸同異,而只告席書自己所悟之道,確是情有可原。就是正德五年底到了北京,先在大興隆寺與黃宗賢、儲柴墟相識,又與湛甘泉相以共學,亦未涉及朱陸話題。據《年譜》,口頭上討論晦庵、象山之學,是在正德六年辛未,陽明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之后的事。這一次回答學生問題,是否算得上是陽明對朱陸之辨的第一次公開表態呢?王輿庵讀象山書有契,徐成之與辯不決。守仁答曰:
是朱非陸,天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雖微成之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
這次討論主要涉及朱陸“尊德性”與“道問學”之辯,未涉及《大學》,且成之仍然覺得先生的回答是“漫為含糊兩解”。后又常與方獻夫、湛若水等于職事之暇,始遂講聚,各相砥切,也曾感嘆“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偽,謂圣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為,而徒取辯于言辭之間,古之人有終身不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略,自以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學遂廢。”十二月與徐愛論學,且同舟歸越,討論《大學》宗旨,徐愛“因舊說汨沒,始聞先生之教,實駭愕不定,無入頭處。其后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后始信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于是斷斷乎以為“舍是皆旁蹊小徑,斷港絕河矣。”通過數日討論,徐愛感覺“踴躍痛快”、“如狂如醒”,進而總結道:“如說格物是誠意功夫,明善是誠身功夫,窮理是盡性功夫,道問學是尊德性功夫,博文是約禮功夫,惟精是惟一功夫,諸如此類,皆落落難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這里說格物是誠意功夫,如同說道問學是尊德性功夫,主張以誠意和尊德性為要,皆暗涵將格物與道問學置于第二位了。在朱陸之辨中,陽明已明確以象山之說為己所張揚之立場,為不久之后公開其《大學古本》立場作了必要的鋪墊。
四、王守仁古本立場的公開表態
正德八年冬十月陽明在滁州,有學生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怎么辦?陽明回答道:“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后,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之念;《大學》所謂‘知止而后有定’也。”㈨’陽明強調“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與朱子“格物”而后致其知、“道問學”而后“尊德性”的進路顯然相悖。
正德十三年戊寅,陽明在南贛,七月,刻古本《大學》,他認為,應該是將自己對《大學》的態度公之于眾的時候了。自從正德三年龍場之悟萌發對《大學章句》的懷疑,到正德七年與徐愛同舟歸省討論《大學》宗旨、正德八年在滁州強調“誠意”與“尊德性”,陽明積蓄了多年對章句的不滿,終于時機成熟,到了不得不發的時候。從他思想認識的發生到以刊刻形式表達出來,花費了如此漫長歲月,“這也從一個方面說明他所耗費的苦心”。此時的陽明將軍可謂一面忙于指揮戰斗,“先生出入賊壘,未暇寧居”,一面講道論學,身邊學生環聚,“皆講聚不散。至是回軍休士,始得專意于朋友”,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始得“日與發明《大學》本旨,指示入道之方”。《年譜》作了較詳的回顧:
先生在龍場時,疑朱子《大學章句》非圣門本旨,手錄古本,伏讀精思,始信圣人之學本簡易明白。其書止為一篇,原無經傳之分。格致本于誠意,原無缺傳可補。以誠意為主,而為致知格物之功,故不必增一“敬”字。以良知指示至善之本體,故不必假于見聞。至是刻錄成書,傍為之釋,而引以敘。
為表明對《古本大學》的立場,通過《年譜》這段話,陽明從以下幾個方面對《大學章句》展開了批評。
第一,懷疑朱子《大學章句》并非圣門本旨。此懷疑自陽明在黔時便已產生,體悟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的本體之真和意識到“向之求理于事物者”的功夫之誤后,陽明懷疑朱子章句與恢復古本正當性認識由此發端。為悉心求證,他“手錄古本,伏讀精思”。雖于此時,他的確沒有將這一思想直接表達出來,他通過將自己所悟證諸五經,自覺莫不吻合而由此堅信“圣人之學本簡易明白”,因為他所悟之“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之本體,其本身就是簡易明白的。正德十三年,陽明不僅重刻了《大學》古本,還發表了另一篇重要文章《朱子晚年定論》,并于序中憶曰:“昔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證諸《六經》、《四子》,洞然無復可疑。獨于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恒疚于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于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后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可見陽明對朱子的審讀并非意氣用事。
第二,陽明認為《大學》“其書止為一篇,原無經傳之分”。這樣一來,朱子將《大學》區別為“經一章”、“傳十章”的作法顯然就成為多余。如何從原意上理解古本,在陽明看來是異常重要的,他后來在正德十三年七月的《大學古本序》中一針見血地指出:“舊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這顯然是一個具有顛覆性質的判斷。陽明用“圣人之意亡矣”這樣極端的表述,斷然拒絕朱熹的徒勞之舉,這在當時思想界的確是一大突破。
第三,陽明進一步指出,“格致本于誠意,原無缺傳可補”,反對朱熹所謂“因缺失而作補傳”。朱熹在“此謂知本”與“此謂知之至也”問加了128個字,稱此章為“傳之五章,釋格物致知之義”。補傳雖反映了朱熹的認識論,但與《大學》本意已有不同。陽明認為“《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輯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在陽明看來,誠意的釋文本來就在所有釋文的前面,誠意本就主導著格物和致知的,所以他在《大學古本傍釋》中特別強調指出“惟以誠意為主,而用格物之功”。這就為突出誠意功夫找到了經典依據。把“詩云瞻彼其澳……民之不能忘也”作為“言格物之事”,這就可以甩掉朱子的補傳。對于“格致本于誠意”,似乎可以作這樣的理解,誠意不僅主導著格致,而且相對格致來說,誠意是格致的本體;相對誠意來說,格致是誠意的功夫。有了這種相對含義的理解,朱子對格致的補輯就更加顯得多余和毫無必要了。這正是陽明堅持古本“原無經傳可補”的又一充足理由。
陽明認為“以誠意為主,而為致知格物之功,故不必增一“敬”字”,因為學生中出現了只在枝葉上作功夫,而忘記由根本的培養以暢達生意,從而導致支離決裂的傾向后,為了就高明一路以救時弊,陽明才與時諧行,不失時機地推出了他的“誠致”之意蘊功夫。他批評朱子格物說“缺乏頭腦”。朱子曾羅列了一整套格物的功夫,歸結為四條:一是“察之于念慮之微”,二是“求之于文字之中”,三是“察之于事為之著”,四是“驗之于講論之際”。陽明認為朱子將此四條等量齊觀,不分輕重彼此,顯然是“缺少頭腦”。陽明認為,應當以第一條“察之于念慮之微”為學之頭腦,并把它貫穿于其他三條之中,這正好吻合于陽明的“致良知”的心學主旨,雖然在這個時候,他的“致良知”之教尚未正式揭示于眾。他以誠意為其恢復大學古本正當性的有力推手,以立志、立誠(誠意、誠身)為學問頭腦,說“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這就把朱熹以闕文為由而補“格物致知”之傳得作法加以了徹底的否定。
五、王守仁古本立場的核心意蘊
程頤在他的改本《伊川先生改正大學》一文中,只是于“在親民”的“親”字下注有“當作新”三字,尚未把“親”直接逕改為“新”。伊川指大學古本有錯簡,并非以為有闕文,但他的“當作新”之注,確實為朱子直接改“在親民”為“在新民”作了理論上的鋪墊。朱子取程頤“親”作“新”之意,將其解為革新、自新,單方面的要求子民棄舊圖新、去惡從善,王陽明是決不同意這種對大學原意的曲解的。
徐愛所輯《傳習錄》首章記載了他們師徒二人所討論“在親民”與“在新民”之辯。這一次的表態至多只能算是小范圍內的私下交談。徐愛《傳習錄》首章正式發表的時間,恰巧也是正德十三年,七月,陽明刻古本《大學》,作《古本大學傍釋》,又作《朱子晚年定論》,緊接著八月,門人薛侃刻《傳習錄》,《年譜》載:“侃得徐愛所遺《傳習錄》一卷,序二篇,與陸澄各錄一卷,刻于虔。”至此,陽明與徐愛師徒二人于六年前,在歸省途中于運河船上的那段關于大學宗旨的精彩對話,終于公開發表而告諸天下。先是徐日仁問道:
“在親民”,朱子謂當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據。先生以為亦從舊本作“親民”。亦有所據否?
陽明的回答是直截了當且具說服力的:
“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此豈足為據?“作”字卻與“親”字相對,然非“新”字義,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于“新’’字無發明,如云“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字意,“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親之也。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兼教養意,說“新民”便覺偏了。
為什么是“親民”而非“新民”,陽明討論問題的又一個特點是引經據典,這與他在龍場時的學風一以貫之。在這段話中,中心思想突出且集中,又可依以下幾個要點來加以理解:
其一,“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不能互為解釋依據。所謂《大學章句》第三章(朱本稱此章為“傳之二章”)中有“湯之《盤銘》曰:‘茍曰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尚書·康誥》此處“作新民”之意,為激勵人們煥發新的風貌,與《大學》首章“三綱領”之“在明明德、在新民(朱熹所改)、在止于至善”之“在新民”完全不是一個意思,用“作新民”來證明所謂“在新民”的合理性,顯然是站不住腳,“此豈足為據”?
其二,既然古本中的“作新民”不能用來支撐“在新民”中“新”字之改的正當性,“作”字卻又與“親”字相對,然非“新”字義,那么將“在新民”之“新”還原為“親”則是理所當然。在陽明看來,“親民”與“新民”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親民”是惠民、養民義,而“新民”則只是單純的教化、革新之義。陽明舉《大學》中大量原文來加以論證,舉所謂“烈文”章“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又舉所謂“齊家·治國”章“如保赤子”,所謂“治國·平天下”章“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等,作為自己主張“親民”正當性的根據,認為這些實實在在地“皆是‘親’字意”。“親民”與“新民”雖一字之差,實為兩種截然不同之執政理念,前者于惠民、養民中愛民,后者于教化革新中治民;前者著實體現了原始儒家“親親仁民”的仁愛觀念與仁政理想,后者則單方面強調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外王之道。如果說“親民”與“新民”所體現的都是儒家的外王之道,那么陽明顯然傾向于古本大學中所體現的孔子早期儒家立場,即所謂“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親之也。百姓不和睦,舜就讓契擔任司徒,“敬敷五教”,用來使他們互相親近。為了維護圣人之意,陽明對于朱子之改提出了嚴厲的批評。更何況,“親民”中原本就包含了教化養育的意思,“說‘親民’便兼教養意,說‘新民’便覺偏了。”朱熹的“新民”說明顯褊狹了。
其三,“明明德”就是“親民”,就是“明明德于天下”。“明明德”與“親民”本就是相輔相成的,“明明德”自然有“親民”含于其中,無“親民”即無所謂“明明德”,無“明明德”則哪來所謂“親民”之存在。陽明舉《堯典》說法,其說“克明俊德”就是“明明德”,“以親九族”到“平章”、“協和”,就是“親民”,就是“明明德于天下”,這些都是早期儒家的思想,屬圣人之意。又比如孔子說“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之“己”,是先圣所指的大人,“修己”就是“明明德”,“安百姓”就是“親民”,己若不修,如何“安百姓”,如何“親民”?在陽明看來,所有這些儒家的寶貴思想,又豈是朱子之“新民”的褊狹觀念所可囊括?
再說,“作”與“親”相對應,但并不是“親”的意思,“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于‘新’字無發明”,以下講到“治國”、“平天下”等處,都對“新”字沒有發表闡述。
正如鄭珍感嘆的,由于朱子之猵狹,致使“六七百年學者之心不能泯然,亦遂爭新角異,而《大學》日多矣”。鄭珍于是表彰道,王陽明“復古之功不可沒也”。
責任編輯 黃萬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