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十年里,馬來西亞京那巴當岸的猩猩數量已經從1100只減少到了目前的800只。“你真幸運!”這是Kalo的口頭禪。這句話倒不是真的夸你運氣有多好。他的潛臺詞是你每多看它們一眼,這個地球上也許就少掉了一只。令人欣慰的是,這片土地還有許多像林爸爸這樣的人在守護。
如果不是因為貪便宜搶到兩張特價機票,我可能永遠不會留意到那個叫亞庇的城市到底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抱著一種不甘人后的心態,我眼明手快地在亞航的首頁上點下了鼠標。稀里糊涂付了款,去網上一查,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大名鼎鼎的沙巴。它還有一個令人浮想聯翩的名字——風下之鄉。
2月的一個清晨,我背著背包,拎著一只大皮箱子出現在亞庇的廉價航空機場。此時的廣州還有一點春寒料峭的威風,但一出艙門,迎面而來的空氣卻帶著一種夏天才有的黏糊糊的味道。我知道,我來到了赤道。
初來乍到
作為馬來西亞的第二大州,沙巴沒有強大的經濟實力,卻有著幅員遼闊、蘊含豐富的自然生態資源——馬來西亞的最高峰京那巴魯山、保護得最完善的原始熱帶雨林、罕見的野生動物品種、世界上最大的泛濫濕地平原……旅游業自然也就成了當地重要的支柱產業。
為了保護生態環境,2011年沙巴政府甚至放棄了建設煤炭發電廠的計劃。
我換了一些馬幣,便在城里漫無目的地閑逛起來。首府亞庇是個不大的城市,不是想象中的現代繁華,像個中國的小縣城。當然,那些上了年紀的淡黃色舊式小樓、一不小心就跳進眼里的中文商號、塞滿乘客的小排量馬來汽車、迎面而來裹著面紗的穆斯林姑娘和穿著鮮艷紗麗的印度婦女,讓這座城市充滿了別樣的風情。
這里的馬路大多狹窄,意外的是,每每遇上了橫沖直闖的游客,當地司機總是很有耐心地停下來,微笑著點個頭或打個手勢,示意對方先走。我就很不好意思地遇上了兩次。第二天一早,我乘上了飛往斗湖的飛機。多數喜愛大海的背包客都會選擇從沙巴東南岸的斗湖機場中轉,去往他們心目中的潛水圣地——詩巴丹。
魚飛到了海胸口
實際上,自從詩巴丹成為了東南亞最負盛名的島嶼之后,馬來西亞政府為了當地海洋資源的可持續發展,在2004年就強行撤走了所有詩巴丹島上的度假村,并采用了嚴格的許可證制度來控制訪客數量。所有需要潛水或上島的游客必須提前申請,且只能選擇周邊水域的島嶼落腳。
從機場出來,又換乘汽車和快艇,折騰了近3小時,我終于到達了被認為性價比最高的馬布島。早就聽說這里的大海是那種“水清石出魚可數”的藍,不過當我第一次親眼所見,還是被震撼了。那種濃烈陽光下還能沁人心脾的藍,似乎無法用筆墨描摹得出。我走上岸邊的長堤,怔怔地望著腳下清澈見底的海水足足有兩分鐘,總覺得不是這種藍不存在,而是自己的眼睛不肯相信。
準備入住的Borneo Divers潛水酒店網上口碑不錯。雖然不是那種建在海岸淺灘上的“水屋”,但東南亞風格的木屋別墅也很有特色。令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這家酒店的環保細節。每位客人在入住前都會被特別要求游客不要采購由島上原住民兜售的手工藝品。這些產品被認為是用鯊魚骨制成。酒店也不提供一次性洗漱用品和餐具。除了飲用水外,生活用水都會循環利用。一張號召節約用水的溫馨提示被貼在客房的洗手間里。
為了不破壞海洋生物,那些想要下海的潛水者,會被要求一定要學會平衡身體,以免在潛水過程中碰觸到珊瑚。海龜是這片海域中最受保護的生物之一。為了保護海龜蛋免受惡劣天氣和其他動物的破壞,酒店在沙灘上特別為它們打建了一個小小的孵化池。每一年,潛水教練們還要帶頭進行海底清潔和珊瑚保育工作。
正巧趕上了春節旺季,我沒有等到去詩巴丹的機會。不過風光秀麗的馬布島,也很值得在此駐足。我穿好救生衣,戴上潛水面罩,扎進了蔚藍的海水里意外發現了一個五彩斑斕的海底世界——嘿,成百上千條的魚就在我腳下游來游去:石斑、蘇眉、小丑魚、海鰻,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品種。
在國內,珊瑚魚只是餐桌上的一道高級美味,我從來沒有這樣注視過它們,也不知道它們本來的樣子,心里的愧疚油然而生,想起一首歌里這樣唱道:“魚要飛到海胸口,像愛融入愛的心頭才是自由。”
林爸爸的叢林小屋
三天后,結束了馬布島的海洋之旅我回到了仙本那,當天下午乘上了一輛開往山打根的大巴。山打根是沙巴州的第二大城市,也是馬來西亞最大的木材出口港和漁港,素有“小香港”之稱。那里的熱帶雨林是我的另一個主要目的地。從仙本那出發大約需要6小時車程,一路上走走停停,總算挨到了西必洛,一個離山打根不遠的小鎮,司機招呼我下車。我趕忙跑去大巴尾部的貨艙翻行李。來回找了兩遍,我的大皮箱居然不翼而飛。
丟行李的事在東馬并不常見。司機也著急,偏過頭去和副駕駛上的人嘀咕了一陣,然后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給我了一串號碼,說是他老板電話,再又記下我的電話和酒店地址,便絕塵而去。
我的心情糟糕透了。好在護照和錢包還在,那箱子東西權當送小偷了。我落寞地想著,攔了一輛出租車駛向叢林深處。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了林爸爸一家。
林爸爸原名林邵克,是當地德高望重的華族拿督,也是山打根海南公會的主席。早些年,他一直在經營木材貿易。山打根的木材聞名世界,在全盛時期,這里曾一度被譽為世界上擁有最多百萬富翁的市鎮。
22年前的一天,林爸爸突然決定不再砍樹,他放棄了經營多年的生意,跑到西必洛這個窮鄉僻壤,買下一塊30依格((1依格等于0.4公頃)的空地,決定建一個度假小屋。當時,很多人覺得不可思議,誰會愿意到這個偏避的地方來。不過,林爸爸卻覺得事業發展需要長遠眼光,整個度假村的構圖已經在他的腦海里。
開始時,旅館只有五間風扇客房,取名“Wildlife Lodge”,林媽媽是得力助手。這里距離全世界歷史最悠久且最大的人猿保護區不足五分鐘。1964年起,熱心人士在這里建了一個西必洛人猿庇護中心,專門收治紅毛猩猩孤兒和棄嬰。這幾年來“猩猩托兒所”參觀的西方游客多了起來,林爸爸的生意也越來越好。經過幾年發展,如今這家旅館已變成了有60間客房的“Sepilok Jungle Resort”(西必洛森林度假村)。度假村的設計均以木料為主,沒有華麗的裝飾,營造出回歸大自然的感覺。酒店的很多家具都是林爸爸與他的木匠們一手一腳制成。餐桌、椅子、梳妝臺每一件都獨一無二。
不過林爸爸并不打算完全開發這片土地。他只用了三分之一的土地發展度假村,其余三分之二種滿了各種果樹,以便為周圍賴以生存的小動物留下安身之地。度假村里也的確常有小動物前來光顧。據說,不久前一條大蟒蛇還跑到后院偷吃了一只雞。
京河探險
第二天一早,我在餐廳吃飯,聽到隔壁桌正在用中文交談,便好奇起來,端著碗坐過去湊熱鬧。說話的是來自海南的陳老師和林爸爸的兒媳Jasmine。兩人正興高采烈地聊著京河探險的經歷。
陳老師是個資深驢友,每年都會拖家帶口地來沙巴的叢林體驗生活。當年的他背著大背包,誤打誤撞地走進了林爸爸的旅館,算得上是第一個旅行至此的中國人了。巧合的是,他和林爸爸竟是老鄉。對方高興地帶著他到處去吃海鮮,從此結下了深厚友誼。
叢林里有數不完的精彩故事。陳老師高興地說起,前兩天他和向導去河里釣魚的經歷,“區區十分鐘就能釣上來5條20厘米長的黃骨魚。”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還聊起第一次見到大鱷魚的緊張心情,和在京河里開著快艇去追婆羅洲矮象的驚心動魄。每一個故事都畫面感十足,像極了好萊塢大片,我聽得津津有味,一掃之前的沮喪,也摩拳擦掌起來。中午時分,我便坐上了度假村的小巴向河谷進發。
全長約560公里的京河是沙巴最長的河流。它從沙巴州的西南部起源,流進東海岸的蘇祿海,流域面積為16800平方公里,涵蓋了沙巴約23%的土地。河流周圍的熱帶雨林是地球上最豐富的生態系統之一。它還是世界上除了亞馬遜雨林外唯一一個可以找到10種靈長類動物的地方。京河沿岸有多個村莊。我們的目的地是距離山打根市區約130公里的比利村。
整個比利村只有大概30戶人家。村民都是當地土著雙溪人。由于從小在河岸旁長大,不管男女老少,都是游泳高手。他們依靠捕魚蝦為生,婦女們則做些手工藝品來賺取家用。
Jasmine告訴我,大約八九年前,比利村的交通還很閉塞。林爸爸看中了這條河的魅力,便花了兩年時間,和工人用小船一一把建筑材料、家具、廚房用具等物資運到河對岸的一處空地上,建起了村里的第一座探險小屋。他聘請當地村民當船夫、園丁、修理工、招待員、清潔工、廚師等,懂英語者則當上了導游。隨著旅游業的興起,村民有了穩定的收入和較舒適的生活,便對河流和雨林保育有了更多動力和責任。
值得一提的是,這幾年河岸兩邊的旅游業經營者越來越多。由于缺乏監管,有些經營者口口聲聲說支持生態旅游,實際上卻把污水排進了河里,或者晚上開了無數的燈光,為了方便游客徒步,有的還砍倒了不少樹。為了杜絕這些對環境的不利影響,一個非營利組織——KITA應運而生。KITA是“京河生命走廊旅游經營者聯盟”的簡稱,有點類似于一個行業自律協會,在當地環境保育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它的宗旨是為當地的旅游經營者設立最佳的大自然管理法,并確保經營者及游客遵守保護環境的道德標準。目前, 超過半數的京河旅游業經營者已成為KITA的會員。會員需要參加一年一度的植樹活動。種下的樹苗結出的野果,可以為叢林動物提供食物。
到達比利村時已近傍晚,正是動物歸巢之際,乘船巡游京河的最好時候。我運氣不錯,在向導Kalo的指引下,居然偶遇了一只筑巢的紅毛猩猩。逐流而下,山豬、蜥蜴、短尾猴、大犀鳥、老鷹、白鷺也在兩岸一一現身。當地獨有的“大鼻子情圣”長鼻猴還站在樹上擺起了甫士。真是一場鮮活生動的教育課啊!
不過,最令人興奮的還要數晚上的叢林穿越。當晚十點,我全身涂滿防蚊油,套上了防水蛭專用的長筒襪和雨靴趕到集合地點,卻發現報名參加該項目的僅有2人。氣氛頓時緊張起來。雨林里枝葉茂密,地下布滿了又濕又滑的泥炭土。Kalo舉著一只強光手電筒走在前面,我和另一名同伴深一腳淺一腳地緊隨其后。村莊的燈光已經完全看不見了,不時傳來的野生動物叫聲讓人毛骨悚然。幾分鐘后走在前面的Kalo加快了腳步,舉著手電在眼前掃來掃去,似乎在尋找著什么。我不敢怠慢,跟在身后大氣也不敢出,只聽見心臟怦怦作響。
突然,Kalo回過頭,做了一個把中指放在嘴唇上的動作,拐到一棵小樹旁,拿手電一照,一只巴掌大小的眼鏡猴出現在我眼前。它的趾骨很長,像個鉤子一樣牢牢地攀附在樹枝上。我屏住呼吸,把臉湊過去。太神奇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20厘米!它大概也感覺到了我,身上的絨毛一顫一顫的。我趕忙舉起相機,正要按下快門,小家伙卻一下子蹦出3米遠,逃之夭夭了。我們繼續前行,沒走幾步,Kalo的手電筒照到了頭頂,一只鮮艷的鸛嘴翠鳥正站在枝頭上做著美夢,絲毫沒有察覺我們的存在。漸漸地,頭頂上棲息的鳥兒越來越多,全都立在伸手就能摸到了地方,一動不動。這樣的景象實在夢幻極了。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不速之客,闖進了鳥王國的秘密花園。
就在我們興致盎然時,一場瓢潑大雨不合時宜地下了起來。雨林的天氣是隨時都可能下雨的。雨季來時,老天爺就像撒尿般,急急地下一陣,不到五分鐘就驟停,然后又醞釀著下一場。為了安全,我們只能打道回府。
后來,村民告訴我,為了給經濟作物油棕林讓地,大批熱帶雨林遭到了砍伐。截至目前,馬來西亞已有超過8萬平方公里的熱帶雨林因油棕種植遭到了破壞。野生動物的數量已經變得岌岌可危。法國靈長類動物學家最新的報告顯示,在過去的十年里,京河岸的猩猩數量已經從1100只減少到了目前的800只。“你真幸運!”這是Kalo的口頭禪。這句話倒不是真的夸你運氣有多好。他的潛臺詞是你每多看它們一眼,這個地球上也許就少掉了一只。
令人欣慰的是,這片土地還有許多像林爸爸這樣的人在守護。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了度假村。一進門,林媽媽就迎上來:你的行李找到了!司機讓我對你說很抱歉。他已經幫你送到了酒店,就放在前臺那里。什么?我又驚又喜地跑過去。果然完璧歸趙。我那顆充滿猜忌的心仿佛被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