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化制造了超大規模的游民,而且經過二三十年的演進,這些游民的二代甚至三代已經出生,都得在城市討生活。這是一個動輒趕得上中小型國家的人口規模,但是,城市滿腹心事,沒有做好準備。
城管與小販的“戰斗”始終能吸引社會注意力。
近期發生在廣州的兩件沖突更是如此。在一起沖突中,女小販落入下風,她背拷的照片導致了網絡世界一致譴責城管暴力。而在另一起對抗中,城管被游商砍了七刀,小販逃遁,輿論的爭吵更加多樣。
人們一直在艱難地分配道德感。當小販挨打或者被城管追索時,一定能贏得最多的同情。然而,一旦弱者也使用暴力反擊,并且造成傷害時,歧見就產生了。無論是城管還是小販,都被納入某種想象中。至于他們在現實中的處境,往往被扭曲了。
還有一種試圖公平配置同情心的邏輯,那就是把城管與小販同時看做弱者,將他們的街頭對視直至對壘,理解是權力在底層的調撥。這一看法前進了一步。但是,當城管隊員在微博上說,領導就是主子時,這個貌似公允的邏輯遇到真實的活法,不那么穩固。
城管與小販,組成了中國城市中新型的“二元結構”。這一對立的結構,僅僅用兩個人群的強弱關系去理解,恐怕不夠。
到底是城管合理一點,還是小販合理一點,似乎也不能直擊核心問題。哪怕是由此引申出城管擴權與限權的兩難處境,也還是感到不夠要害。
小販不僅僅是一類標簽,若你看到他們以龐大的群體聚居在城市邊緣,或者像廣州這樣深入城中村、占據老城區,拖家帶口、疲于奔命的時候,小販已經成了城市中無法被忽視的一部分。他們要以最卑微的營生手段扎根城市,他們不怕用幾代人的代價在城市拓展。
城管的難題在于,他們對小販的總量不可控制,城鎮里涌來成千上萬的農民,他們可能在進城的第二天就成為街頭小販。城管的恐懼感,是因為他們直接站在城鎮化的第一線,也就是這個國家最大問題的最前沿。相較于問題的規模,城管實在渺小。
城鎮化制造了超大規模的游民,而且經過二三十年的演進,這些游民的二代甚至三代已經出生,都得在城市討生活。這是一個動輒趕得上中小型國家的人口規模,但是,城市滿腹心事,沒有做好準備。城管只是被臨時派出來,準備敷衍一陣子的街頭勢力。
現在的問題是,城管已經敷衍不了了,它不可能有能力解決問題。更何況,小販群體提交的問題清單,根本就不該由城管接納。只是,城市包括國家政治,還沒想清楚解決方案,就只能拖著,一直拖到街頭暴力紛飛,拖到問題更加尖銳。這個國家遲早要正面面對小販。
新型城鎮化,是新一屆政府的重點之一。無論是新總理的旨趣,還是農村問題的進化趨勢,如何城鎮化,都在等待破題。
但是有一點可推導,如果城鎮化就是農村人口的城鎮化,那么,城市是否有能力接受他們。難道,都讓城鎮化人口去做小販不成?
與城鎮化同時提出的是消除城市的棚戶區,這在更大程度上會提高落腳城市的成本。設想一下,如果廣州沒有上百條城中村的容量、沒有超大規模的老城區,小販問題會減輕還是更嚴重?
到時候,這就不只是量的問題,而是朝哪個方向變的問題,將是質變的問題。
這是一個緩慢的轉型,然而改變勢必到來。因此,小販的問題,可以看做是城鎮化問題在街頭的積聚。城管與小販的對壘與沖突,實質上是城鄉二元結構被漠視了三十年后的總爆發。也可以看做是國家與不同階層的國民在生存方式上的分歧,國家再也不能裝作一派安詳。
即使是用權力結構去分析街頭問題,也還是對小販背后的國民特性缺乏深切關注。小販不是一個靜止的概念,他們已經在城市落腳了,他們帶入了農村的問題。驅趕是徒勞的,小販的求生標準將會令人詫異。戶籍作為城鄉的治理阻隔,已經完全失效了。
城鎮化與街頭小販,就這樣遙相呼應而又不期而遇。究竟前者是后者一攬子解決方案,還是說前者繼續推高后者的問題嚴重性,現在也很難講。積重難返,幾乎所有的問題都與其他問題交織在一起。小販在街頭,小販必將改變城市,甚至改變國家。但愿所有人都能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