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國產的心臟支架,出廠價不過3000元,可到了醫院便成了2.7萬元;一個進口的心臟支架,到岸價不過6000元,到了醫院便成了3.8萬元。難怪有輿論尖銳指出,如此暴利超過販毒。也許,這是目前普遍存在的過度檢查、過度治療原因的注腳。從本文所述患者“被支架”的經歷,人們看到了患者在求醫過程中遭受損失和損害的無奈。
多余的異物
感到胸口不適的那天,鄭成濤正在北京的辦公室上班,一開始他沒太在意,因為2012年6月份單位組織的體檢剛結束,體檢結果表明,一切基本正常。但鄭成濤感覺胸口有些難受,呼吸起來有點費勁,他決定還是去醫院看看,有病沒病,求個安心。
在單位附近的望京醫院看過之后,由于設備問題,沒有得到確切的診斷結論。當天,鄭成濤轉院到附近一家醫院,這家三甲醫院的心血管病中心,宣稱開創了“內外合一、中西合一”的中西醫結合治療心血管病癥模式。
兩天下來,鄭成濤做了一系列的檢查、化驗……到后來他自己也懶得去數到底做了些什么檢查,只是機械地接過醫生開來的單子,去交款,檢查,繼續拿單子,交款,檢查……
心血管造影那天,鄭成濤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正在他擔憂地出神時,坐在旁邊的醫生對他說:“你的血管堵塞很嚴重,要做支架手術。”鄭成濤回過神來,醫生指著電腦屏幕上的圖像對他說:“你看,這里、這里、這里,全是堵的,必須放個支架進去,把血管撐開,使血液流通。”
鄭成濤使勁地盯著電腦屏幕,上面顯示的巨大而清晰的像蛛網般密集的大小管道,張牙舞爪,面目猙獰。但此時他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還好,不是什么疑難雜癥。
“必須要裝支架嗎?”他問道。
“必須裝。一般血管堵塞70%就得裝了,你這個血管,都堵了90%了。”醫生的口氣不容置疑。醫生繼續在旁邊說,放心,只是很簡單的一個小手術,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鄭成濤點點頭,問道:“是不是裝進口的好一點?”他知道進口的支架要比國產的貴,但為了健康,貴也不在乎了。醫生卻說,你這個沒有必要裝進口的,現在國產質量也很好,裝國產的就完全可以了。他聽了醫生的話,還一度在心中感恩,慶幸自己遇上了好醫生。
心臟支架手術并不復雜,病人在局部麻醉下接受手術,一般幾天后就能出院。
手術過程中,鄭成濤想,進入體內的這個小東西可能是世界上最貴的金屬——直徑只有兩三毫米、長度不過幾厘米的空心不銹鋼圓柱體,價格數萬元。
半個小時后,鄭成濤從手術床上下來了。他的身體里多了一個金屬支架,而他的醫保卡賬單里多了4萬多元錢。此時,他還沒有意識到,這30分鐘對他今后生活的影響——不再有準確的核磁共振和CT檢查結果,每天必須服藥以保養體內的金屬支架。
直到一個月后,鄭成濤在另一家三甲醫院碰到一個之前熟識的醫生。這個博士出身的中醫在看了鄭成濤的病歷和造影后,一個勁地搖頭:“你這個完全不需要裝支架,都不是主要血管,就算完全堵死也不用裝支架。”鄭成濤有些大驚失色,之前他從沒有質疑過為他做手術的那位醫生意見的專業性和準確性。看到他的神情,中醫博士補了句,主要血管堵得厲害的,可裝可不裝,你的這條不是主要血管,真的完全沒有必要裝。那一刻,鄭成濤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來,鄭成濤上網查詢,看到很多這樣的報道:“暴利超過販毒的心臟支架”、“專家稱我國心臟支架過度濫用”、“心臟病支架手術貓兒膩多”……鄭成濤憤怒了,為求證是否是因為中西醫對同一病癥的看法不同,他通過同事朋友又向另外的幾個心血管專家求證,專家居然都告訴他,其實可以不用裝。
鄭成濤此前對此一無所知,現在知道得越多,越覺得恐懼。他這才知道,支架是進去容易出來難,目前國內還沒有這樣的技術;在國外,從身體里往外取支架的技術也并不成熟。現在,他每天必須吃兩片藥,一片阿司匹林、一片波立維,為了體內那個本來就沒有必要存在的異物。
過度醫療“重災區”
在手術后住院期間,鄭成濤跟周圍的人聊天,發現自己所住的病房里的人,幾乎全部都做了心臟支架手術。
一個月后,鄭成濤從網上看到,在其他地方甚至整個世界,與他有著同樣遭遇的人有很多,其中一些甚至更為慘烈。心臟支架手術已成為過度醫療的“重災區”。
在2012年10月召開的第23屆長城國際心臟病學會議上,中華醫學會心血管病學分會主任委員、中國醫師協會心血管內科醫師分會會長胡大一就公開說,目前一半的支架都不靠譜。
2010年全國“兩會”上,身為醫生的全國政協委員董協良在提案里揭露了醫療器械市場上存在的黑幕:“一個國產的心臟支架,出廠價不過3000元,可到了醫院便成了2.7萬元;一個進口的心臟支架,到岸價不過6000元,到了醫院便成了3.8萬元。”董協良當時稱,9倍的心臟支架暴利已經超過了販毒。
于是,在利益的驅使下,現實中出現了一個個鄭成濤。
山東濟南某公司的一位副總經理因為心梗住院,入院檢查后就接受了支架手術,先后被放進了7個支架,花費十幾萬元。山東省胸科醫院醫學工程部主任毛樹偉就此對媒體評價說,支架放3個以上就失去臨床意義,放7個純粹變成賣支架。
支架暴利如此之高,導致心臟支架手術的濫用在世界范圍內都普遍存在。國際上的權威臨床醫學雜志《新英格蘭醫學雜志》刊登的一項研究聲稱,美國有近半數不該放心臟支架的人被放了支架。胡大一接受媒體采訪時說,國內濫用支架的問題并不比美國樂觀,國外很少有病人需要3個以上支架,但國內不少病人被放了5個甚至10個支架,這是明顯的過度醫療。
另一個廣為人知的過度醫療重災區是腫瘤治療。一般情況下,患者檢查出腫瘤之后,家里都會傾盡所有用于治療。長期從事腫瘤治療的一些醫生,看出患者家屬的這種心理,于是拼命用藥,而且用最好最貴的進口藥。北京一位公司職員曾抱怨,自己的父親檢查時發現是肺癌晚期,已經沒法動手術切除,一年多時間陸續入了10多次醫院。醫生輸液開藥從未間斷,直到父親去世時,家里還有整整3個編織袋的藥,而且都是自費藥。
更多人平常接觸到的過度醫療,則是抗生素濫用。到了醫院,要么是醫生動輒就開消炎藥打吊瓶,要么就是患者一上來就要求開消炎藥打吊瓶。
據浙江大學醫學院一份調查,我國抗生素原料人均年消費量比一些發達國家高幾倍。世衛組織推薦的抗菌藥物醫院內使用率為30%,而我國設置的底線則是60%。
過度醫療除了造成身體上的損害,有些甚至是不可彌補的損害外,也給患者造成經濟上的損失,而且極大浪費了本就不充裕的醫療資源。
新華網報道,一些醫院的臨床病例顯示,領導干部、公費醫療及醫保病人,更容易成為過度治療的受害者。
明明知道,卻無法逃開
各種領域的過度醫療由來已久,諸如某位患者被塞進了5個、7個支架的新聞也頻頻見于報端,百姓、專家、學者乃至部分醫生都一再呼吁,我們不要過度治療,我們要遏制過度醫療。
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常見。然而,多年下來,卻仍然沒有把鄭成濤們的治療變得更適度——事后回想,鄭成濤記得,當時坐在旁邊的醫生斬釘截鐵地說,必須要裝。“沒有說建議,也沒有建議的口氣,沒有告訴我有可以不裝的選擇。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裝!唯一可以做選擇的是裝多貴的,國產的還是進口的。”
回扣暴利催生的過度醫療,有時也會被醫生否認:“幾萬元的費用還包括體內輸送系統、放射、穿刺麻醉等,醫生吃回扣的不大可能。”
對過度醫療更為常見的辯解,則被歸咎于侵權責任法在醫療事故中確立的舉證責任倒置規則。在該規則下,被起訴的醫方必須舉證證明己方無過錯或沒有造成損害,無法證明的話,一個最直接的可能就是敗訴,承擔患者巨額的損害賠償。這個規則設立的初衷,是考慮到醫患雙方在專業知識上的極度不平衡,因為患者往往沒有辦法證明醫方的治療行為有過錯或醫療行為導致了傷害。但在實踐中,醫生往往對此條規則諸多抱怨。有調查顯示,為避免因漏診錯診而吃官司,許多醫生會選擇多檢查、全面治療、多管齊下,以保萬無一失。
過度醫療問題已存在多年,至今沒有得到有效遏制,正如許多專家學者所言,根源在于以藥養醫的體制未改。但從個案上看,遭受過度醫療的患者也很難討到公道。為應對日益增加的過度治療占用醫療保險資源,現在保險公司基本都有專門針對是否屬于過度治療的審查,超過范圍不予報銷。
“這明明應該讓醫院受罰,現在卻是病人承擔了損失。”國務院醫改辦主任孫志剛這樣表態。在他看來,對過度醫療的公立醫院光教育不行,還要處罰。他介紹,在全世界最早建立醫保制度的德國,商業醫療保險公司從高峰期的2000多家,逐步淘汰到只剩下100多家。殘酷的競爭逼得商業醫保公司“從生死存亡的角度去監督醫院”。
“保險公司和基本醫保都要把(監督)注意力轉向醫院(而不是患者)。”孫志剛認為。
鄭成濤沒有再去找過那位給他做手術的醫生。“做都做了,能怎么辦呢?”
(文中鄭成濤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