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郊區的“木蘭社區”,紅磚平房,墻上裂縫深深,門口空地上堆滿了建筑垃圾。屋外紅色油漆刷成的“木蘭社區”招牌,抵御著寒風。
屋內傳出的歌聲打破了這片荒涼。“遠離家鄉的木蘭花滿天飄,飄落在哪,就在那生根發芽……我們平凡,默默無聞地工作;我們平凡,把家庭和社會擔當……”
演唱這首《木蘭花開》歌的,是齊麗霞和她的打工姐妹們。
打工妹眼淚里誕生的《木蘭花開》
2004年的一天,深圳一家紙箱印刷廠的普通女工齊麗霞下班了。她無精打采地走出工廠,迎面抬頭看到了一輛與眾不同的大巴車。
車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專為打工女性開設文學小組”。這吸引了她。“每天在生產線工作十幾個小時,非常苦悶。自己也不知道在干嘛,不知道未來的出路。”
上了車,是另一種人生。“公益朋友給我們看《勞動法》的小冊子。女工們在一起聊天,一起分擔工作中的不如意,互相安慰。我不再是一個人了,感覺很有力量。”
那時,這名來自河南開封的女工雖然還不知道,她將來會唱歌給幾千人聽,但是她決定離開工廠,去從事農民工權益的公益普及。工廠打算用升職、漲工資留住她,同廠工作的丈夫也不支持她。“他認為,去做公益根本不可能發財,前景也不好。憑我的能力,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賺更多的錢。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還是要去。”齊麗霞仍沒有妥協。后來,丈夫辭去工作,只身回了老家。
2006年春節前夕,齊麗霞去鄉鎮開辟公益工作點。那1個月,她整天在外面奔走,直到農歷臘月二十七才安定下來,整個人瘦了10來斤。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戶戶鞭炮連天,齊麗霞卻連煤氣都沒安上。
“我一個人在路上走,誰都不認識。過年該置辦的東西都沒有,飯館也都關門了,不知道怎么吃飯。”齊麗霞眼眶紅了,“跟家人朋友打電話,沒說兩句就哭。那是最孤單、最難熬的時候。”
2008年秋,齊麗霞來到北京。
2010年1月15日,齊麗霞和3名打工姐妹自發組成的民間公益團體成立了,叫“木蘭社區活動中心”。這一年,河南開封蘭考縣的20歲女孩黃鸝(化名)也來到北京打工,正好遇到了齊麗霞。喜歡唱歌的黃鸝,成為了木蘭文藝隊里年齡最小的“木蘭花”。
“我們有情感,也有夢想,為什么沒有一首歌是唱我們的?為什么沒人唱我們的心聲?”一個打工姐妹的發問,開啟了《木蘭花開》這首歌的創作。
說干就干。作詞的雖都是外行,但每個中小學文化程度的打工姐妹卻一下迸發了“創作激情”:“為了更好地生活”、“為了追求夢想”、“團結”……零散的詞、句子逐漸拼湊,179個字的歌詞,寫了兩個月。
唯一一名學過樂理知識的幼兒園老師,成了她們的“作曲家”。“我們看不懂五線譜,是那個老師一句一句教,我們跟著唱。”半個月的時間,齊麗霞她們學會了這首歌。
“花木蘭”們的嗓子沒經過聲樂訓練,卻很洪亮,能把人唱下眼淚來。沒有音響,她們就伴著吉他唱。“我們不在乎歌的專業水平,我們只是唱出心聲。”
但開心的日子不長。拆遷和房租上漲,一次次趕著這些“花木蘭”漂泊。
從她們的眼淚里,誕生了第一句歌詞:“遠離家鄉的木蘭花滿天飄,飄落在哪,就在那生根發芽。”
這就是她們第一首自創歌曲《木蘭花開》的開頭。
“饅頭大餐”吃出的工地演唱會
“我們有饅頭大餐招待大家!”這是飯前齊麗霞總喜歡說的話。
第一年,“花木蘭”的一天三頓都是饅頭咸菜。“腌好的咸菜,我都覺得太貴。我們買那種大頭菜,回來一切,再隨便一拌,就可以下飯。”
她們第一次演出,是在大風挾著黃土的建筑工地,唱給勞累的工人聽。2012年元旦,她們的“跨年演唱會”也是在京郊的建筑工地。那天,北京的最高氣溫才2℃。現場只有一盞照明燈,沒有追光、沒有舞美,麥克風也時好時壞。但是,“上千工友在臺下看著我們”。工人們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坐在零散的建筑材料上,有的站著。
姐妹們在臺上凍得直哆嗦,挽著手唱起《木蘭花開》,臺下的大男人們自發打起了拍子。1000多人的拍手聲,拍“碎”了寒冷的空氣。最后一句“木蘭花開遍地香”重復4遍,工人們甚至會跟著一起唱。“大家唱得很響亮,我們也唱得格外有勁。”
來自遼寧的余曉梅唱著唱著,眼里就噙滿了淚水。她2000年從遼寧來到北京時,在電燈廠工作了3個月,一分錢都沒拿到。后來到了一家熒光棒工廠,車間關門,她又失去了工作。她現在是一名普通家政工,擦洗過百家地,沒有哪家人知道她愛唱歌。這一首歌,她唱得辛酸,也唱出堅強。
她們排演了舞蹈《瘋狂清潔工》。幾個清潔女工拿著掃帚、抹布、拖把,隨著音樂響起,便興奮地跳舞。在建筑工地,她們就改演《瘋狂建筑工》,道具就是現場的鐵鍬、鏟子。
她們還編了話劇《再也不能這樣活》。劇情是一個貧困的農村家庭,家中已有幾個女孩,父親堅持要個男孩,母親不同意。最終,母親帶著長女外出打工,開了一個早點鋪。大家忙忙碌碌,生活反而重新快樂了。
她們多數已為人母,時常帶著孩子排練,被戲稱為“大小木蘭集體出動”。齊麗霞的女兒也會唱《木蘭花開》,“沒有特地教過,聽的次數多了,她就會了。”
“木蘭”的歌聲也改變了她們自己。
來自內蒙古赤峰農村的胥紅佳,經歷過不幸的婚姻。2006年,她只身一人帶著6歲的兒子來到北京。她做過保安、保潔員,甚至還自己開過燒烤店。目前,她剛辭掉上一份工作,暫時“在家歇著”。她喜歡唱歌跳舞,孩子也參加了“木蘭”的兒童節目。“我整個人改變了很多,以前很煩躁,現在生活得開心多了。”
她們有裝修工、家政工、超市營業員
2012年4月初,齊麗霞突然接到了浙江衛視《中國夢想秀》導演的電話,邀請她們參加海選。
“木蘭”們又驚又喜,2012年4月底,從來沒旅游過的打工妹們來到了杭州。決賽的舞臺上,每個人都“緊張兮兮”,齊麗霞握著話筒的手一直在抖。
“遠離家鄉的木蘭花滿天飄,飄落在哪,就在那生根發芽。在茫茫人海中奔波忙碌,揮灑著我們的青春和汗水。我們走到一起聚成小小的力量,經過烈日酷暑,走過嚴冬寒霜。我們平凡,默默無聞地工作;我們平凡,把家庭和社會擔當。雖然磨難重重但依舊歡笑,雖然歷盡艱辛但依舊堅強。來吧!朋友!讓她陪我們成長。關愛互動,幸福而溫暖。來吧!朋友!讓她陪我們成長。獨立平等,前路一起闖。木蘭花開遍地香……”
這首唱過無數遍的歌,她們還是唱哭了。
在《中國夢想秀》的聚光燈照射下,堅強的四川打工妹何文瓊哭了。她2001年從農村來到北京,做過保潔、超市售貨員、家政工,還賣過水果。最初,丈夫不太同意她加入“木蘭”唱歌,但她為了方便木蘭文藝隊排練、演出,堅持去做了小時工。“
在“夢想8分鐘”上,有木蘭文藝隊的鏡頭。屏幕上,齊麗霞留下了她認為最重要的一句話:“夢是我們自己的,夢還在,我們還要繼續往前走。”
她們的夢想很簡單,希望在北京不再頻繁搬家,希望能有兩間穩定的活動室。
木蘭文藝隊現有姐妹11個,有裝修工、家政工、超市營業員等。她們每年大大小小的演出有近30次,北京的高校、文化館、世界婦女論壇,都留下了她們的歌聲。
現在的木蘭社區活動中心有150平方米左右,外表雖簡陋,里面卻另有一番天地。2000多冊圖書環繞著3面墻壁,包括勵志類、文學類、語言類、兒童類等。獨立的一間房作為“木蘭義賣店”,里面掛著各方募集來的衣物。此外,她們還為打工家庭的孩子開設了興趣小組、“一對一課輔”、冬夏令營等。
她們的團體取名“木蘭”,源于替父從軍的女英雄花木蘭。“在那樣一個時代,花木蘭展示了女性的獨立和自主,詮釋了‘女子哪里不如男’的道理。這樣的兩性平等觀也是我們追求的。打工姐妹奔波在外,依靠自己的雙手,為國家的發展做貢獻。”齊麗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