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住的地方有些特別,是二十幾年前安置部隊離退休干部的一處3層樓房。因此,整棟樓居住的幾乎全是老人。為了照顧年邁的姥姥、姥爺,4年前我搬到了這里。
特殊的經歷使得老人們生活富足,也使他們生活節儉簡單。周末的時候,兒孫們會從不同地方趕來,院里車輛來往著會熱鬧一會兒。平時缺少人聲的院里顯得異乎尋常的安靜,大部分時間老人們都獨居,鄰里之間也很少走動。
姥姥行動不便,便制約了我大部分時間必須留在家里。因為老年性失智,姥姥清醒的時候,她會和我漫無邊際地說一些過去的老事兒;思緒混亂時,時而在和誰爭執著,時而喊著去世媽媽的名字痛哭失聲。似乎90年的過往,沉重地壓在她羸弱的身子上。那個年輕時無論多么艱苦,從來都不輕易流淚的姥姥,在歲月的擠壓里,終于碎了一地的剛強。
4年來,我眼看著這些老人蹣跚地走在死亡的邊緣,稍微一個不留神,就跌進了死神的懷里。這其中就有我最愛的姥爺。生命在這里只是輕易地離開,或是沉沉地活著。我想,這是一種對生命最無奈,最被動的承受。
好在世間總有一股反作用力的存在。與樓下防盜門連接的呼叫器,無法調節音量,每次響起的時候,走得再遠的思緒也能給硬生生地扯回。大多數時候,都是樓下西面單元那個叫“小于”的人摁響的。“小于”其實并不小了,一個將近80歲的老太太,江蘇人,操著一口被煙臺口音同化了的南京腔,嗓門大,語速快,表情夸張。老人們之間稱呼簡單,彼此只是在姓氏前加個“老”字。而對“小于”,一直是這樣無視年歲地稱呼著。我想,表面上是因為她是這些老人中年歲最小的,實際上,是老人們想以此來強調“小于”那異乎年齡的另類。
以前,“小于”喜歡旅行,時常跟著旅行團全國各地地跑,所以在院里是不經常見到她的。但是只要她回來了,那是一定知道的,她獨特的嗓門和發音是不需要見到她人的。只是最近她突然不外出了,一則因為她歲數的問題,有些旅行社不愿意再承擔過多的風險;二則畢竟歲月不饒人,她的腿出現了一些問題,所以只能呆在家里。
但是僅僅幾天的時間,我家的呼叫器如同在魔法下蘇醒的睡美人,時常嘩然而響。拿起聽筒,那邊是和呼叫器響聲一樣分貝的南京腔:“殷啊,知不知道鳳凰傳奇里那個男的叫什么呀?”“殷啊,幫我查一下昨晚那兩個唱《北京的金山上》的演員是誰唄!”林林總總諸如此類。一次,“小于”語氣里居然略帶羞澀:“殷啊,你幫我看看我的寫作唄!”這個讓我驚異,急忙下去拿來她的手稿。那是一個學生通常用的軟皮本,里面歪歪扭扭寫滿了幾頁的字。那些文字其實不能稱之為寫作,只是一頁頁的行程表和流水志。在本子的扉頁上我發現幾個字:“生就的命,活出個法。”這幾個字讓我有被擊中的震撼。仔細想來,這8個字是無關學識的,那是“小于”老太睿智生活態度的最自然表述。
論命運,“小于”老太可算命里磨難多。小時候她被親生父母送人,成年后嫁了山東的兵哥哥,從江蘇來到山東,生育了6個子女。子女未成年時,老伴就多病,最后竟臥床多年。老伴雖是這些老干部里歲數最小的,但也是走得最早的。沒了老伴的離休金,她家的生活水平是這些老人中最低的。為了幾個孩子順利成家立業,“小于”在尚年輕時曾獨自從煙臺往南京販賣蘋果,個中滋味也只有她自己清楚。即便這樣,“小于”老太的笑聲分貝是從來沒低過的,她也是這些老人中活得最有滋味的。
和“小于”老太討論這幾個字的時候,她說:“這一輩子所要承受的都是命里注定的,無法回避和更改,這就是生就的命。年輕時為兒女奔波,現在老了照顧不了別人了,那我就照顧好自己。腿能動就動腿,手能動動手,腦子能動動腦子。即便這些都動不了了,就讓生命的卷軸卷了我去,畢竟,放開卷軸我就是一幅畫。奧運會那會兒,那卷軸多炫啊!”隨即,哈哈地笑。我感受到了來自態度的一種能量。我告訴她,寫作是得有可讀性的。要送她幾本書,她欣喜。這個老太很可能為她的卷軸上,再添上出人意料的一筆。
姥姥又開始哭鬧。當初,姥爺一走8年音訊全無,后來又是長達十幾年的兩地分居。姥姥獨自撫養大了女兒,而這唯一的女兒我的媽媽又早逝,這些姥姥都剛強地挺過來。現在,生活終于松開了扼住她的那只手,還姥姥孩童般的率真和隨性。我想,這也許也是一種幸福吧。
生命里的磨難和坎坷就像雪球。當我們有足夠的熱量融化它時,就絕不妥協。而當我們羸弱時,也要在它的罅隙里開出一朵如雪蓮般晶瑩剔透的花來。姥姥開過,“小于”老太開著,我也會。這,就是一種活法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