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誕生的那天,就和鄰村分了地界。把山分了,樹分了,河流分了,人也分了。千百年來,哪一個人是我們村的,哪一個是鄰村的,一直清清楚楚。
我們還想把天空分了。但天太大,不知從何下手。而且太陽和月亮各只一個,也不好分。要是多些,說不定就分了。一個村一個太陽,一個村一個月亮。白天月亮,晚上太陽,想咋整咋整。說實話,我們村抱有這種想法的人還不少。可惜,沒人能夠實現。
由于這個原因,天上發生了啥事,我們一般不大關心。早晨,太陽爬我們村的那座山。爬了半天,爬不上來。我們也沒跑到山頂,拉太陽一把。晚上,月亮漂亮的臉蛋讓我們村的樹遮住了。我們一想,又不是遮住了村里姑娘的臉蛋,就沒去把樹挪一挪。弄得好長一段時間,太陽和月亮都不愿意到我們村來。幸虧后來又來了。我們還以為它們真的生氣了呢。
不過,沒事的時候,我們會在天上替村里找一些云朵。我們村種滿了稻子,種滿了麥子。只是如果抬頭一看,村莊上空連一片漂亮的云也沒有,那會讓鄰村笑話——說我們村除了在地里找一口食,其他啥也不會找。我們決定找給鄰村看看。
看見一片云,我們就用目光把它拉過來。有的云勁兒大,掙脫開我們頭也不回地跑了。我們的目光跟著追,追到天邊,也沒能追上;有的云個兒大,一個人根本拉不動。喊一聲,村里其他人趕緊圍了上來,比在地里找稻子麥子團結多了。
鄰村也不甘落后,為了留住云朵,也是使出渾身解數。有時,看上同一片云,兩個村子就開始在天上干架:我們村的目光像一把鋤頭,鄰村的目光像一柄鐮刀。鋤上幾鋤,割了幾下,云就散開來,云就被分開來。一個村莊拿走一半,誰也不肯吃虧。
我們村爭來的都是一些漂亮的云。雪白的,乳白的,灰白的……有句老話——白云朵朵,說的正是我們村上空的樣子。
因為搶云朵,村里人出了門,都愛往天上看。原來從不抬的頭,抬起來了;以前挺不直的腰,也挺直了。我們感覺好像比鄰村的人高了一些。男人們為此喝開了酒,女人們唱起情歌,小伙子也開始給遠方的姑娘寫信……
但是,云好像不喜歡我們爭來爭去,沒過幾天,就跑到鄰村去了。我們追上去,使勁拉,也拉不回來,苦笑一陣,只得把云放開。這要換成爭稻子和麥子,早和鄰村打罵開了。在天上爭云,不知咋回事,地上的那些狠勁兒,好像有點用不上。
鄰村得意了沒幾天,云又跑到更遠的村莊去了。我們發現,云不是我們村的,也不是鄰村的。找稻子麥子時,誰先找到就是誰的,誰的力氣大就歸誰。但找云,這種找法用不上。
可惜我們改正不過來,還像從前一樣爭來爭去。把云惹煩了,天空也煩我們。隔三差五來個大晴天或者大陰天。晴天,萬里無云;陰天,天空像一塊鐵板,反扣在那里。云趁機都躲了起來。我們抬頭,找不到它們的蹤影,天空板著臉孔看著我們。
但云如果有急事,就不得不現身。比如趕著去下一場雨,去約會一陣風。白天,云跑得飛快。常常是,我們正在前面找一片云,而另一片云,趁機從后面溜走了。夜里,兩個村子爭累了,睡熟了。云就趁著夜色趕路。有月的夜晚,有人看見,云在月光里穿梭,跑得和白天一樣快。莫非,我們爭來爭去,爭得云都害怕碰到我們了?
除了白云,我們還找雨云。這些云經過村莊時,我們埋頭在地里干活,裝作沒看見。過一會兒,云就走遠了。云偶爾也會歇歇腳。我們村就用目光把它往鄰村趕。鄰村又趕過來。過去,我們只會在地上趕走一個人,趕走一段感情。才過多久呢,已經學會了在天上趕走一片云。
云心胸寬廣,不和我們計較。我們鬧得實在太過分,云才稍微懲戒一下。于是,有的年頭,白云多了一些。有的年頭,雨云多了一些。旱澇之間,我們兩個村子喊天喊地的,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云一聽,心馬上軟了。
懲戒很快過去,我們村和鄰村又爭了起來。云默默地走過村莊上空。突然間,一陣風來。呼——風嘆了一口氣,把云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