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有些孤傲的名字往往隱匿在遙遠的他方,只靜待少數有緣人去發掘。
萊歐娜·費妮(Léonor Fini,1918~1996),這位堪稱二十世紀30年代最豐富多產且最具影響力的超現實主義女畫家、舞臺設計師及書刊插畫家,其作品總是帶有某種令人不安的神秘感與強烈的女性意識,時而殘酷絕美,時而放蕩不羈,仿佛鏡子上的裂痕,游離在白天和黑夜、現實和夢幻之間。
生于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首都),費妮不到一歲時母親便與阿根廷籍的丈夫離異,隨即搬遷至意大利娘家和父母同居住在崔斯特(Trieste,意大利東北部的港口城市)。之后費妮的父親幾番從阿根廷追逐而來,一心想要奪回費妮的撫養權,最終徒勞而返,從此就失去了連絡,此后費妮再未見過自己父親的樣貌。
年少時期的費妮一度飽受眼疾之苦,為了進行治療復健,須將兩眼纏上繃帶,使她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內只能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為此,她感到相當苦悶,便逐漸發掘內心世界為出口,每天不停地想象著各種夢幻般的圖畫場景。十四歲那年(1932),費妮開始自習構圖和繪畫,憑著自己追求藝術的熱情和信念參觀了許多博物館,潛心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諸位大師的畫風流派,并且經常在她舅舅所收藏各類藝術圖書極為豐富的私人藏書室里閱覽群書,因此眼界大開。
1935年,十七歲的費妮初次在意大利舉辦畫展,并受邀到米蘭繪制第一幅委托人像畫。翌年(1936)遷居至巴黎闖蕩,她展開了投身藝術創作的職業生涯。彼時費妮的初期畫作大多帶有神秘、朦朧的氣息,其畫風主要偏向古典風格及色調,屢屢強調構圖中展現唯美的筆觸,精致的線條(流轉如音樂)。此外,由于費妮自幼居住在海邊(港口),童年記憶中的海岸、潮蝕的洞窟、貝殼、藻、蟹,以及山羊的頭蓋骨等便經常成為她入畫的題材。
“繪畫的本能從我自己當中引出整個世界,且那世界就是我。”費妮曾對作家好友戈蒂埃(Xavière Gauthier)如是宣稱。此處饒富興味的是,早在三四十年代期間,費妮即以自我投射的肖像畫作發展出定型的個人象征,并且經常在自己的畫中出現,但她卻總是不直接標明為自畫像。一如她早期繪制《Harper's Bazaar》、《Plexus》等系列雜志封面,畫面中常以單一女性為主體,不僅外表有著濃密卷曲的夸張發型,寬大的華服裹著瘦削的身體,甚至就連眉宇之間那雙充滿挑釁的眼也頗為神似畫家本人。
拒絕接受經由男人定義的世界,畢生不斷尋求愛和激情的費妮,既愛男人,也愛女人。1939 年夏天,費妮至圣馬丁拜訪她戀慕的另一位英國女畫家卡靈頓( Leonora Carrington,1917~2011),兩人自此成為閨中密友。時值二次世界大戰爆發,費妮先后在蒙地卡羅及羅馬躲避戰亂。而在此之前,費妮曾與丈夫Fedrico Veneziani有過一次短暫婚姻,但很快在她遇見意大利畫家戀人雷普利(Stanislao Lepri,1905~1980)之后便告離婚。
待二戰結束,費妮旋即回到巴黎繼續從事藝術創作,由于她本身很喜歡出席各類劇場演出和化妝舞會,故而承攬了不少相關設計業務,包括她替卡斯提蘭尼(Renato Castellani)的電影《羅蜜歐與朱麗葉》設計服裝,亦為巴黎皇家芭蕾舞蹈團成員量身定制了名曰“費妮之夢”的專屬舞衣,甚至還替當時法國著名的“木桐酒莊”設計酒瓶標簽。
在那些年里,她的創作經歷不斷擴展,陸續也為某些熟識的作家友人,抑或當時重刊的經典文學作品,如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波特萊爾的《惡之華》、薩德的《朱麗葉》等文學名著畫插圖。其中最廣為人知的,無疑該屬她替法國女作家波琳·瑞芝(Pauline Réage,1907~1998)那部著名的情色小說《O娘的故事》(Histoire d'O)所繪制全套二十六張的水彩插畫了。
《O娘的故事》(1994年此書由旅法漢學家陳慶浩教授編入《世界性文學大系-小說篇-法文卷》首度在臺發行中文版(金楓出版社,易余譯),封面副標名為“心靈忠誠肉體放蕩的性傳奇”)最早于1954年以法文出版,故事內容主要講述一位名叫“O”的年輕女孩被男友Rene帶到巴黎郊外一處城堡內遭捆綁、鞭笞和性虐待,如同那里其它所有被囚的女人一樣淪為男人的奴隸,但由于“O”深愛著Rene,所以甘愿忍受對她的各種羞辱,后來Rene因欠下大筆債務而將“O”轉送給同父異母的哥哥Stephen,并將其姓名烙印在“O”的身上,直到Stephen感到厭倦而拋棄了她。
自從該書問世以來,《O娘的故事》所激起各界強烈的爭議與辱罵從未停止過,有讀者對它深惡痛絕;亦有論者卻對它大加贊美,稱其為宣揚解放女性情欲的虐戀文學經典。1968年,出自費妮的畫筆下、由巴黎Tchou出版社重新發行的精裝插圖版本當中,一幅幅暈染墨色、男女肉身遂行巫山云雨的小說畫面,不禁予人想象傳統中國水墨的韻味,且更有一片散發著神秘氣息的幽微死寂渲染了虐愛的黑暗氛圍,其間隱隱蘊含著如夢境般的冷漠與靜謐,衰敗和死亡。
無論蝕刻版畫、素描、油畫、水彩或書籍插圖,萊歐娜·費妮畫中的女人幾乎個個美麗,但這種美就像被過度的激情和欲望所摧殘過的,一種揮霍而尖銳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