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體書店買過書的人,大概都有這樣的經驗:同一版本的書,左右手各一冊,對比它們的印刷質量、有沒有污漬、邊角會不會破損;這個過程有時甚至來回幾次,端視書架上的數量多寡,直到比較出“目前可以得到的品相最好的一本”。雖然那些瑕疵并非我們造成,但最后的挑選動作,決定了一本可以跟我們回家,而其它繼續留在書架上;幾輪“汰選”后,總有那么一些一直無法受到青睞,它們也變得更加傷痕累累,最終只能回到出版社的倉庫,從此不見天日。
如果說,一本書從誕生直至被閱讀,才真正完成了一次生命,那這些回頭書,都是夭折的孩子。“如果我們都覺得書很重要,而書的任務是被閱讀,就不應該讓它因為受傷了而旅程就此打住。”因為這樣的想法,陳夏民決定讓受傷的逗點文創結社的孩子,再出去好好玩一次。這是他在2012年底開始執行的“書本的壯游計劃”。
以郵局紙箱為行李箱,出發!
處理回頭書的方法有很多種,譬如銷毀、捐贈、賣掉、在擺攤時當二手書出售……這些在陳夏民看來都太被動了。“因為捐出去之后我不確定它們是不是只是換一個地方擺著而已,如果它們只是從倉庫到另一個倉庫,那我還是會覺得有點難過。我希望主動一點,讓書可以被看見。”于是他開始統計倉庫里回頭書的數量,為它們準備一個郵局的紙箱充當行李箱,為它們安排地點旅行。
他在Facebook上貼出活動內容,很多讀者開始轉貼分享,頭一兩天他就收到了幾十封信,到目前為止,共有七十多個團體或個人表示要參加。他們,就是書本的導游。報名時,導游需要注明申請的數量(也就是讀者人數)和希望閱讀的書。“我們在輪的時候,沒有辦法顧及到每一位申請者,所以他不一定會拿到他想看的,但他還是愿意加入這個活動。因為回頭書的數目有些是十本,有些是二十本,有些是數十本,我就必須按他申請的數量來分配,后面可以再讓他拿到別的書。”
“書本的壯游計劃”簡單來說,就是導游拿到書之后,發給大家,他的朋友們一起看,看完了、回收好以后,裝箱,再直接寄給下一個人。聽起來簡單,但最繁瑣的就是如何分配路線,以及聯絡導游。“我們原本希望導游能協調下一位導游,這樣活動就能自己運行下去。但大部分人要另外找到一個人愿意負擔那十本甚至四十本書的分配,其實有點困難。所以就變成中間的協調跟溝通都由我們來做。另外,書發出去之后,可能回收的效果沒有那么好,我們就得一直去提醒,一直去催:你可以準備送到下一個地方去了。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成本在這上面。一開始是我一個人做,但后來真的完全沒辦法,所以就請了我的好朋友來幫忙,請他定期聯絡。我們現在手上有七十幾封信,也不過才處理到十幾封而已。所以這個工程很浩大,得要長期抗戰。”
書本在一個地方逗留約一個月后,導游回收、裝箱,再寄往下一個地方。臺灣有一種固定價位的包裹,用郵局的箱子,第一次寄只要100塊(新臺幣),兩天內就能寄達;箱子下次重復利用還有郵費折扣。得益于這項郵局服務,這個壯游計劃才能夠成行。
愛書人接力,全臺走透透
參與“書本的壯游計劃”的人,遍布全臺灣,從臺北、臺南、苗栗到臺東、花蓮,甚至連澎湖也有人報名;大多為團體報名,尤以學校為多,但也有個人和二手書店的讀者,希望跟生活圈的朋友一起分享。為了便于前置作業,每個包裹一整箱都是同一本書,這也使得大家可以同時讀一本書,一起討論。
現在壯游途中的,以太宰治的《御伽草紙》、伊格言的《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和阿圖的《九份·貓體詩》這三本為主。“這個活動有點復雜,我現在也沒辦法立刻再開出所有出版品的項目。要等到一個階段后,再增加新的書進來。其實書都整理好了,只是一旦多送出去一箱,后面又是一整串聯絡的事情。在人力有限的狀況下,只能夠先做目前這幾本回頭書。”
那什么時候會讓書本回家呢?陳夏民原本計劃,至少走到第十個地點,才讓書本回來,但依照目前聯絡的復雜狀況,可能會在第五或第六個地點之后就請導游先寄回來,看看有什么方式可以讓路線更簡化。但不管怎樣,“一個包裹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呆很久,它的旅行地點會比較多,這才叫壯游。”
閱讀的靈感讓書變得不一樣
最初公布的游戲規則里有這樣一條:讀者看完之后,請把這一本書帶給你的啟發或靈感(可能是一張照片、一張紙條、一篇短文章等),連同這一本書一起裝進“封口袋”交還給導游。陳夏民說:“這類活動我就很害怕會變成老師要求學生一定要讀,然后要寫幾百個字心得的狀況。其實閱讀會有很多的靈感,那個靈感不一定要從文字方面著手。我做這個活動,只是希望大家可以放輕松地去讀這本書。我看到有些人的感想就很奇妙,像很多學生看了《九份·貓體詩》,他們就會去寫跟貓咪有關的詩,或者是拍貓咪的照片,還有畫畫的。而且他們寫的時候是用自己的信紙去寫,然后貼貼紙,或畫卡片。我覺得很可愛,也很浪漫。”
同一本書,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當這些想法全部被放在那本書里面,再寄到下一個地方去,另一個人拿到這一本書的時候,就有點像瓶中信。“你會拿到一封信,那不一定是寫給你的,可是你會有一種很有趣的閱讀感受。”所以,出去是一模一樣的書,但只要經過一次閱讀,書袋里就增加了不同的內容,沾染了讀者的思緒和溫度。
那,回來之后還是要被銷毀嗎?這樣也太悲傷了吧。“但是也值得了。”陳夏民話鋒一轉,“應該是等到它們全部都回來以后,看有沒有一個方式,展覽或是什么,然后結束之后進行義賣或者銷售。因為那時候每一本書就不是只有書本身了,它還有很多的信、照片和讀者的想法在里面。想想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延續這個閱讀的形式,或者是,看有沒有人要帶它們回家。”
書作為載體,在閱讀過程中,軸心會歪掉,頁面可能會散開、產生皺褶,為了完成使命,它同樣會受傷。“因為這個載體是書,我們對它會懷抱著浪漫一點、擬人化的想法,但這就是時間的作用,至少,它是被閱讀過了。”
我問了陳夏民一個不浪漫的問題,我相信,那是所有辦過類似活動的出版業者都會關心的問題,而他的想法是:“我們在做很多活動的時候,一開始都會這樣想:希望讀者如果看了喜歡的話,會去買。但是因為這里面有些書已經絕版了,他想買也買不到。所以就實際的獲利來講,事實上也很難。但是另一個方面,如果讀者可以透過這樣的活動、這樣的書認識逗點,對逗點這個品牌形象也蠻好的,因為越來越多人認識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