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證實,臺灣少數民族很早就會以圖騰或美麗的花紋創造各類手工藝品(包含雕刻、織布、藤編、竹編、陶藝等),而少數民族多有泛靈崇拜、敬畏鬼神的思想,在創作方面往往可以隨心中所思所欲與傳統信仰相互呼應,其中特別是排灣族的雕刻藝術,常見有以人像、人頭、百步蛇紋、野豬和鹿紋等木雕裝飾,在早期臺灣少數民族當中尤其備受矚目,刻工精美,且多有圖案象征與其部落原始信仰及神話傳說休戚相關。
回顧過去,臺灣島內本屬漢民族與南島語族(Austronesian,包含臺灣少數民族各族及與漢文化相互涵化的平埔諸族)地理文化環境相互匯流的交會地帶,根據考古學家探究,歷史上最初蘊釀成形的臺灣少數民族藝術不僅止于三至五萬年前的考古遺跡為范疇,亦有可能向前推溯八千年到五千年前之間,最早一批自海外移入的泰雅族群。
截至十九世紀末,歐美國家因受西方現代性與歐洲人類學這門新興學科發展所影響,加上帝國主義與殖民擴張之勢崛起,許多學者、藝術家紛紛對于其轄下殖民地區的社會文化萌生了強烈興趣,于是便將他們當時所熱衷關注的“原始藝術”或“部落社會”物質文化諸般器物視為考據人類文明史演進的物證,甚至以之作為創作靈感來源。
近代,大抵從日本殖民統治以降,人類學家即已針對臺灣少數民族的生活習俗與社會文化展開一系列的調查研究,特別是在民俗工藝方面很早就引起一些日本學者(如伊能嘉矩、鳥居龍藏、森丑之助等)的注意及研究。1924 年4 月,日籍藝術家山本鼎(1882~1946)初次接受日本政府農商務省委托,來臺視察手工藝品制造、排灣族雕刻藝術,并且受臺灣總督府請托提出手工藝教育計劃具體方案。而后于1931年間,更有日籍官員宮川次郎耗費三年多的時間遍搜五百余件山地文物,并從藝術觀點描述這些文物造型圖案之美,撰寫匯編了《臺灣の原始藝術》一書,書中以多幅珍貴老照片圖文并茂地揭開了臺灣少數民族藝術的神秘面紗。
約莫同一時期,早昔出身日本九州島地方貧寒農村、年方三十五歲的青年畫家鹽月桃甫(1886~1954)就在這般氛圍下首度踏上了殖民地臺灣之旅,一待二十六個年頭。彼時自詡為畫家高更(Paul Gauguin)前往大溪地追尋返樸歸真之心的鹽月桃甫,在他陸續擔任臺北高校與臺北第一中學校美術教師期間每每極力強調繪畫表現的自由,且對臺灣少數民族神話故事的采集研究抱有極大熱忱,這種教學方式也間接影響了當時他的學生——“灣生”青年詩人西川滿往后投入本土造書事業、畢生鐘情于臺灣傳統民俗圖繪的美學觀。
昭和十年(1935)5月,西川滿糾合立石鐵臣、宮田彌太郎等人共同組織臺灣創作版畫會,主張版畫家應該“自畫、自刻、自印”,兩人自此長期擔任西川滿發行書刊的封面裝幀與插圖繪制,會址即設在西川滿臺北自宅的媽祖書房,后來媽祖書房又改名日孝山房,取家傳《孝經》有云“孝心藏之,何日望之”的寓意,仍一貫致力于裝幀出版工作。
昭和十八年(1943),西川滿以日孝山房名義出版了恩師鹽月桃甫任教于臺北第一中學校的教席同僚——美術教師茅野正名的木刻集《高砂族の雕刻》,這部作品不但細膩描繪出當時難得窺見全貌的諸多排灣族與部分雅美族(今達悟族)雕刻圖像,同時也是臺灣近代出版史上第一部以少數民族為專題的版畫集。
此書名曰“高砂”之由來,據連橫《臺灣通史》卷一《開辟記》記載:“日本侵略軍見到臺灣藍天碧海、白沙青松,景色十分秀麗,近似日本播州海濱之地高砂,所以稱臺灣為‘高砂’,并連帶稱臺灣蕃人為‘高砂族’。”之后裕仁親王(即戰后的昭和天皇)于大正十二年(1923)訪臺巡視時,對直呼高山族為“生蕃”或“蕃人”,認為有侮蔑之意,乃進而指示改稱“高砂族”。
話說茅野正名當年在臺北第一中學校主要講授的是基礎圖畫課程,并曾自編自著《初等平面圖學》、《初等立體圖案》等教材,授課內容包含色彩的認識及應用、幾何形狀的介紹、靜物臨摹和風景寫生、透視及立體觀念、圖案設計等。然而,一向熱愛臺灣風土的他卻不教導學生只為了繪畫而繪畫,更從不以課堂(教室)為局限。對此,茅野正名總要利用課余或休假時間親自走訪山林、尋幽探秘。
而在《高砂族の雕刻》一書中,茅野正名的踏查足跡幾乎走遍了東臺灣一帶排灣族的村莊部落,這些橫越鄉里城鎮的田野調查不僅讓他對臺灣少數民族圖騰、繪畫、雕刻、衣飾和煙斗器物等做出許多研究,隨之還在40年代著名的《民俗臺灣》雜志(第二卷第十號/昭和十七年)發表了版畫創作《高砂族的煙斗》,另外在西川滿主編《文藝臺灣》(第六卷第六號)里頭也收錄了茅野正名的二色木刻畫《來義村的蛇》。
觀諸茅野正名刻繪排灣族木雕版畫,無論人像、人頭或者蛇紋、鹿紋,甚至采多種紋樣相互混融而成的復合樣式(如人頭蛇紋、人頭鹿紋等),無不精美細致、極盡變化,其中尤以蛇紋變化型態最多。排灣族人相信他們的貴族階級為百步蛇的后裔,因此對百步蛇有多般禁忌,且相當重視和敬畏,據說有些刻飾圖案更象征著其部落族裔的身分與地位,并非一般人能夠任意使用。
憶往追昔,豈料就在《高砂族の雕刻》一書問世后不久,島內時局旋即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戰敗的日本人也開始分批撤離臺灣,根據作家小野回憶:當年他父親李琳初來乍到臺灣時,機緣巧合遇到了一位志趣相投的日本畫家,兩人曾以筆談方式聊天,憑著日文中的漢字竟也彼此相談甚歡,后來這個畫家還把他的水彩油畫顏料、畫筆和畫板都留給了李琳,以期許能有一個懂繪畫的臺灣人可以代他繼續完成描繪記錄臺灣風土民俗的多年宿愿。
這個人,就是茅野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