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金融海嘯,打碎新自由主義者的夢想和一直以來奉若圭臬的信念,對他們來說,沒有比格林斯潘在傳媒面前說“我錯了”這一幕更震撼。英美這幾年在房產業、證券業、銀行業等領域上災難連連,然后歐洲因為積重難返的債務問題而破產,這股籠罩在西方世界上空的陰霾不但沒有消散,還陸續影響到世界其它國家,中國也隱然感受到出口下降的壓力。似乎全球資本主義秩序又一次陷入了巨大危機。
但對南中國海一隅的香港來說,也許這種危機并非全然陌生,這城市一向見慣了經濟風暴,曾多次身陷其中,雖然它處于與美元掛鉤的強大陰影中,而美元幣值又因為“量化寬松”而江河日下,然而憑借穩健的金融政策,依然巋然不動。前港府決策顧問和經濟學家顧汝德,就以《嚴防金融海嘯重臨:香港監管文化的啟示》一書探討香港監管文化的秘訣。
香港曾深受英美利伯維爾場思想影響,推崇“小政府”(或“最低限度政府”)和“大市場”原則,在金融證券業方面,作者指出,香港基本上接受英美“道德市場”(virtuous market)和“道德風險”(moral risk)的傳統信念,即相信市場既是理性的,即可自行約束,后者則意味著市場會懲罰那些妄顧風險的投資者。基于這兩種信念,香港財政及金融官員即使在市場發展過熱及金融風險加劇時,仍不愿意介入干預,因而曾經獲得英美經濟學家及金融專家的贊譽。
但在“不干預”的幌子下,香港政府其實一直扮演最低限度的大政府角色。在財經金融事務上,香港一直奉行積極不干預,但這“積極”所指的往往就是干預市場行為。作者梳理了六十年代郭伯偉爵士(Sir John Copperwaite)、七十年代夏鼎基爵士(Sir Philip Haddon-Cave)和八十年代彭勵治爵士(Sir John Bremridge)的財經金融政策,發現在基礎奠定者郭伯偉的政策中,其實有很多干預政策的影子,但香港金融界一直抗拒“干預”及凱恩斯主義的事物。矛盾的是,香港一直相信市場的迷思,卻奉行一套天壤之別的金融政策,而本身信奉利伯維爾場的彭勵治,在1982年股災過后,亦很快采用了截然相反的政策,即使他依然聲稱香港政府奉行不干預政策。
這種操作邏輯隨著大陸和香港經濟關系日趨緊密而日益明顯,一方面香港受金融風波以及多間證券公司在八十年代相繼倒閉(如聞名遐邇的“佳寧案”)影響,對金融、證券機構采取監管措施,如成立證監會等機構;另一方面因為中國金融業以至全國經濟發展需要香港發揮國際融資中心及牽頭作用,香港政府必須保證有健全的銀行及金融業發展,此舉亦可讓中央政府信任香港的銀行及金融業角色。第二點對回歸十多年的香港的發展尤為關鍵,顧汝德指出,香港為承擔中國經濟發展責任而擔當的金融業角色,甚至寫入《基本法》之中。然而為數甚多的英美經濟學家對此不甚理解,甚至質疑香港政府背離了“市場至上”和“不干預”的原則。
話題至此,不得不說點相關的題外話,因為這種“積極不干預”塑造了今日香港的面貌。香港政府基于穩定香港社會作為國際金融城市的基礎,必定會基于經濟管治思維實行最低程度的公屋及社會福利政策。香港政府將銀行金融業列為首要事務,其后所關注的依次為住屋及房產,還有確保生活必需品的運輸業等;它不能讓社福政策喧賓奪主,以致破壞了自由金融市場的運作。結果,香港人只能活在個人消極自由的消費空間中,大凡公共事務無不仰賴政府及大財團鼻息,政府在金融房產方面的“積極”亦造就了港人生活上的“消極”。
說回來,這二十年來,英美又如何呢?這兩個最信奉自由主義的國家,目睹冷戰后的經濟榮景,對市場、風險等問題一直不過問。從歷史看,英美本身有不信任政府的民主傳統,這種反對干預的態度反過來就是過分信任市場,即使像格林斯潘般的經濟學家,也從不懷疑市場有自我調節的作用。基于這種心態,在2000年前后,兩國政府本可藉個別事情加強監管力度,結果卻對這些微小事件視而不見,例如英國的北巖銀行(North Rock Bank)事件及美國的安然(Enron)案。以自由主義者的邏輯,本來信任市場沒有錯,但當這個市場弊病叢生時,縱容市場便后患無窮。也許對顧汝德來說,英美的新自由主義在本質上其實沒有錯,關鍵只在于兩國政府對市場弊病撒手不管而已。
可是這種“撒手不管”的態度恰好就是新自由主義的基調,他們只看到“管”的后果,看不到“不管”的后果,更看不到什么時候該“管”,什么時候該“不管”。當然這種“撒手不管”源于文化上先入為主的定見,一種主導的意識形態;但如果像作者般只強調英美監管機構的定見,就忽略了其官商勾結的復雜程度,尤其是美國,因為新自由主義的其中一個結果,是拉近了公共機構與大財團的關系。
顧汝德也討論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的銀行業發展,指出在周恩來影響下,國內銀行業得以植根香港以保持與西方同業的聯絡。然而作者亦指出,或許因為政治因素,改革開放以來,銀行業一直是開放的禁區,所以改革步幅甚微,政府亦未進行金融改革。與英美等西方國家相比,中國銀行業由于政府嚴格調控而呈穩健發展,雖然秉持自由主義論調的國際貨幣基金仍告誡政府不可過分干預。
從以上這些例子思考,雖然大陸和香港目前能夠維持穩健的監控,那也許是因為香港在國際經濟中影響脆弱,而大陸民眾經濟理性觀念薄弱,一場金融災難動輒令無數民眾破產,基于對社會失范的恐懼,所以兩地的銀行及金融部門牢牢把關。相反,英美金融問題與代議政治息息相關,而且有百多年證券市場運作基礎,一場金融危機也許意味著選舉失利,卻不會引起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災難性后果,所以即使已陷入重大危機,國民需勒緊褲頭過活,卻不致引起嚴重社會危機。然而顧汝德從香港監管文化思考全球經濟問題,卻值得讀者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