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童書創作者似乎比較能抵御俗世的污染,保持孩童的眼光看世界,所以才能創造一個大人未必懂得、但孩子肯定心領神會的二次元世界。但在現實的磨礪中,要怎樣維持單純的心?
當談到繪本創作者最重要的養成時,從事了近30年童書插畫工作的何云姿說:“要對日常生活很細膩地觀察;要常常從不同的領域去豐富自己,例如旅行、閱讀,這些都可以擴充視野,多角度地看不同的事物;還有就是學一些跟自己完全不同領域的東西。不管你學什么、時間長短,都不要失掉你對周遭的好奇心,學習新事物的好奇心。就像小朋友一樣,每天起床,眼睛張很大,看到什么都‘哇’一直叫。你不覺得我們長大以后很多大人都沒有贊嘆了嗎?”
就如畫給自己的孩子看一樣
何云姿第一次接觸圖畫書,是在初中的時候。那時候,圖畫書對臺灣一般家庭來說還是稀罕之物。插畫家鄭明進曾在何云姿讀小學時的班上代美術課,由于上課內容精彩有趣,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鄭明進出版了《插畫的認識與應用》,何云姿跟媽媽要錢買了這本書。長大后才發現,書里面所介紹的作品很多都是外國大師,如畢加索、馬蒂斯等,為孩子所畫的插畫。“我覺得很幸運,最早接觸的就已經是好畫。后來我體會到:我們給孩子的,一看就要看最好的。那個基礎很重要。”
在復興商工美工科念書的時候,何云姿在出版社當美術編輯,負責兒童教材的出版。后來進入幼教雜志《小樹苗》,因為編輯雜志,接觸到非常專業的幼教教授和研究人員。何云姿也曾在幼稚園實習,她跟兒童的接觸,非常早,也很近距離。這些經驗讓她體認到:畫畫給孩子看,不只是個人情感的抒發,還可以傳達一些理念給幼兒。“相比一般的畫者,我更重視我能帶給兒童什么,而且我對跟兒童溝通的語匯非常有把握。我以前在出版社征人進來的時候,都會跟他們說:就像打球一樣,我投出去的球,他是不是能夠接得到?有的年輕圖畫書創作者,太講求自己,那其實就跟一般純藝術的創作一樣,他更在意個人的抒發勝于對象。可是兒童圖畫書不一樣,當然它可以走比較藝術形式,但是它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你可以用你的圖像跟書本直接跟兒童溝通。”
溝通的語言極其重要,何云姿舉例說,同樣是畫一只狗,有的人畫的看起來很恐怖,筆法很銳利;有的人的筆法就很親切、很溫暖,后者就是適合給兒童畫畫。“技法不是問題,重點是出來的感覺,它有那種童趣。就像畢加索說,他最好的老師是兒童。并不是說畫得跟兒童畫一樣,很多人都誤會了。他的意思是,要有一顆童稚的心去看待世界。那樣出來的畫面是不一樣的,筆法也會不同。”
何云姿所參與的童書涵括各個年齡層,也是臺灣極少數為0~3歲幼兒畫畫的插畫家。“0~3歲尤其難畫。第一,要有教育理念;第二,它比稍微大一點的兒童畫更需要天分;第三,要對你的對象有真正體貼的心,你才有辦法表達。你對幼兒是真的非常喜歡,就當是畫給自己的孩子看一樣。0~3歲的書,完全以圖為主。那個圖是直接進到幼兒心里,他可能一輩子都很難忘記,但他不會講。所以要很細心,而且你要替他想到。”
創作是嚴謹和靈機的合奏
何云姿入行時才二十出頭,從接單幅插畫開始。那時的她很拼命,各個不同的出版社來找她,她都會盡量接。“我覺得那是在訓練自己。你如何詮釋一個東西,都是訓練來的。”她也鼓勵新手要多接,多聽別人意見。“一定要去思考,想破頭也要想。不要都用一貫的思考模式去想,這樣久而久之你的畫看起來就會沒有內容。我覺得有心跟沒心畫,差很多。不是說畫得很細,就叫有心。而是說,你的思考程度到哪里。你可以想得很深,想得很廣,但是可能一兩筆就畫好了,這樣才會耐看。”
在接到一個文本或企劃案的時候,何云姿會把對象年齡、主題、開本、用紙等硬件都做詳細的考慮,前期的思考、設計、收集資料都是相當嚴謹的步驟。以《汪汪的家》和《像母親一樣的河》為例,前者源自兒童作家林良的小小說,是給小學二三年級的孩子看的,后者則由路寒袖的散文改編而成,讀者對象是中學生。“《汪汪的家》文字本身敘述清楚,有很多的細節,所以畫面清晰又溫馨,可是《像母親一樣的河》講的是一種氛圍,是一種意念的傳達,所以很多畫面處理都是比較抒情的。我很重視故事或這本書要呈現的質感。”《像母親一樣的河》的背景在南臺灣,那是一個濕度很高的地方,所以何云姿運用水彩,呈現一種軟軟的又濃濃的感覺,還帶一點水汽。而《汪汪的家》所講述的以北方為主,有下雪的場景,所以她選擇的顏料、紙張也都不一樣。這些都是拿到稿子時就要開始設計的。
圖畫書里的故事發展是以翻頁的動作來推進的,就像一部電影,插畫師就是導演,完全掌控著進行的節奏。“你要掌握到它是什么樣的面貌,就可以從你的圖像的分圖方式來雕塑出來。這是圖畫書跟單頁插圖最大的不同。在一頁里要表達的,可以多,可以少,最怕的是平均分配。圖畫書的進行應該像一首樂曲,要有高低起伏,有慢板、中板、快板,最后再來大合奏。”
創作前的嚴謹,并不意味著創作的一揮而就或是制式的生產。真正在創作里的人,會有一個疑問:什么時候才是一個句點?你怎么知道你現在是完成了?“像跟吳念真先生合作的《秋千·秋千飛起來》,有很多的畫面,我當時在畫的時候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是我始終不知道最后會是什么樣的面貌。你甚至不知道你在畫圖的過程里,它會帶你走到哪里去,你的腦跟你的手,是很奇妙的關系。我覺得就像拿著一個框等著云飄進來,有時跳進框里的不一定是云,也許有一只小兔子跳進來,也許是一只蚱蜢跳進來。出來的畫面,有時候是超出你想象的。”
何云姿說,她已經過了為了養家活口而必須一直畫的時期,現在可以比較隨心所欲了。但偶爾還是有不得不的情況。“最多人問我一個問題,如果你沒有靈感的時候,可是截稿時間到了,怎么辦?那只好用最有誠意的畫法,腦筋不要想到自己的理想,還不等那片云來了,自己就做一片云。用自己最大的誠意去完成那個畫面,這還是跟,你真的想到一個非常有感覺然后畫得很滿意的,不一樣。”
到目前為止所參與過的童書超過60本(套),畫過的題材各式各樣,何云姿表示,現在接下一項插畫工作,先決條件是合作對象,這是遠超過主題的吸引度的。“即使是再傳統的題材,只要配合的出版社本身給我很大的寬容度,對我也絕對信賴,這是最吸引我的。”難怪她會說,手上的圖畫書稿,一定都是四五個月以上,這是最快的;也有到現在已經三五年了。顯然,編輯和出版社都愿意跟她一起等那片不知何時會飄過來的云。
記錄親身經歷的感觸
大部分的作品何云姿都是與文字作者合作。雖然是兩個人共同完成的作品,但在臺灣,圖文作者一般不會直接接觸。“創作是非常個人的事情,如果要講出來,它有一些是沒辦法講的,這時候編輯的角色就非常重要。一個有經驗的執行編輯,他可能不會畫也不會寫,可是他的程度、他的sense,就可以體會到文字作者跟圖像作者的程度,畢竟我們兩個是他拉的線。”
手上一直都是別人的東西,但久久的,何云姿也會想要自己完成一本書。這跟拿到一個文本開始構思畫面,是完全不一樣的過程。“我不會先想怎么寫,也不會先想怎么畫,我會先想到我要出這本書,是希望跟讀者分享什么樣的概念或觀念。”
《住的地方》和《甜橙果園》是何云姿90年代初在臺灣東部生活時的作品。當時,臺灣出現了很多不環保的現象,同時也是有機農業萌發的時期。前者以不同的人和動物的角度來觀察環境的變遷,而后者則以采訪的方式,記錄果樹如何經歷將近兩百天的風吹雨打,最后結出果實。“那時候的臺灣,大家用錢用得非常浪費,我覺得這是很不好的事情。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夠體諒有機生產,知道一個東西的來之不易。”為了出《甜橙果園》,何云姿到果園實地采訪,一邊觀察果農每天的工作,一邊拍照、畫圖,中規中矩地記錄,“畫圖的時候再用我的筆法以孩子的眼光切入。”
何云姿說,她一直希望有多一點記錄型的圖畫書出現,但很多人做起來卻顯得太硬、太說教了,像新聞報道一樣。“一個創作者,你所看到的東西,如何把它轉換成你的讀者想要看的?轉換的關鍵就是你一定要有童心。”
2001年,何云姿又以自己帶著5歲小侄女上肢體開發藝術課程的實際經驗,創作了《小月月的蹦蹦跳跳課》。“小朋友上舞蹈律動課時,全靠老師的琴聲帶動他們隨音樂起舞。缺乏想象力的人,只看見小朋友在教室里面跳來跳去的樣子,但一旦發揮想象力,你會發現肢體律動帶動的空間氣氛,讓屬于音樂舞蹈的歡樂,擴張了整個跨頁。”
何云姿說,繪本的圖文合奏的特點,體現了書本這個閱讀空間的多樣性。視覺的閱讀,就不僅僅是文字和圖像的閱讀,也包括了心靈的活動,以及握在手中、翻頁的質感,這是電腦屏幕不可比擬的經驗。她在畫圖畫書時,會優先考慮到:當小孩子自己拿著書在看,他可以獲得什么?親子共讀,或老師在前面講故事,小朋友們一起聽的時候,閱讀又將變成怎樣的一件事?這種閱讀時的進行感,其實都涵蓋在圖畫書的形式里。
近年來,何云姿為小朋友開辦了親子合作的繪本創意課程,雖然是教他們畫畫,但在互動的過程里,她也向小朋友學習到很多東西。有時也會有跟小讀者面對面的機會,他們那種崇拜又開心的表情,讓何云姿打從心里地快樂。“我常常就覺得,出版社如果能夠多辦一些為了書本的活動——其實不是說鼓勵賣書,而是說——建立起讀者跟作者之間的橋梁。因為真正的主角還是在小孩身上,他們能夠經由這樣的行為,獲得那本書對他們的意義。其實小孩子很小的時候,都不知道‘作者’是什么意思,但他們對于如何完成一本書,是很好奇的。當他真的在看你畫一個東西或講一個東西,都會構成他喜歡那一本書的原因,而且對書本是一個友好的經驗。人跟人相處是由很多的經驗累積起來的,所以我們都是為我們的下一代創造一些美好的經驗,關于閱讀和書本美好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