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小說《覺醒》是十九世紀美國女性作家凱特·肖邦的代表作,描述了一個年輕的己婚婦女艾德娜拒絕傳統思想的束縛,大膽追求自由、獨立和愛情并最終以自殺結束自己生命的故事。本文試通過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分析艾德娜之死的深層原因,解讀艾德娜的覺醒之路。
關鍵詞:集體無意識;個人無意識;阿尼瑪;阿尼姆斯
中圖分類號:I0-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1-0000-02
一、凱特·肖邦與《覺醒》故事梗概
小說《覺醒》是美國女性作家凱特·肖邦于1899年完成的作品。作為肖邦創作生涯后期的最為重要的代表作品,《覺醒》一經問世就在美國文壇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小說以同情的筆調刻畫女主人公“性意識”的覺醒,大膽追求婚外情的愛情觀的故事,問世之后立刻遭到封禁甚至被冠以“精神毒品”的惡名。隨著社會的進步和女權主義思想的崛起,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開始,世界文壇對于這部走在時代之前的作品的認識終于“覺醒”了,并為作品中所流露出的對于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所震驚。如今《覺醒》在美國文壇乃至世界文壇的地位毋庸置疑,在美國女性文學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覺醒》描述的是小說的女主人公艾德娜·龐特里耶嫁人后覺醒到自殺的過程。自從艾德娜嫁給了克里奧爾商人龐特里耶先生后,生活的重心就是相夫教子。一年夏天,龐特里耶夫婦在格蘭德島度假,艾德娜在與傳統的賢妻良母式的女性阿黛爾、勒布朗太太的長子羅伯特和鋼琴家的苗芝小姐有了較深的接觸之后,逐漸意識到她只是在完成社會和階級強加于她的作為妻子和母親的使命,而并未為自己而活。艾德娜決定背棄傳統,不再做籠中的金絲雀。艾德娜摯愛羅伯特,因為受制于傳統,不敢表達自己的愛意,使得孤寂迷茫中艾德娜投入了花花公子阿羅賓的懷抱。最后,對社會、對羅伯特徹底失望的艾德娜回到了格蘭德島,走向了冰冷的大海,在那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二、相關研究和集體無意識理論介紹
作為一部極富爭議性的作品,《覺醒》為人們提供了巨大的解讀空間。因其獨特的女性視角,國內外不少文藝批評家大多是從女權主義思想的角度對這部小說進行解讀。由于小說對心理現實主義的出色運用,一些評論家從心理學角度出發,解讀艾德娜的心路歷程以及促使她最終選擇死亡的原因,分析她的雙重人格、自戀傾向、抑郁癥表現和神話原型對其心理的影響等問題。[1]然而,鮮有評論家從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的角度解讀艾德娜之死。作者以此為視角來重新審視艾德娜之死—究竟艾德娜的自殺是懦弱的屈服還是對自由追求的勝利?
“集體無意識”理論是榮格在弗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上繼承發展而來的。榮格指出,“對弗洛伊德而言,雖然他十分明了無意識的古老、神話色彩的形式,無意識儼然是個人性的”。[2]而在榮格看來,無意識的表層或多或少是個人性的,稱之為“個人無意識”,但是個人無意識有賴于“更深的一個層次”,這個層次“既非是源自個人經驗,也非個人后天習得,而是與生俱來的。”榮格把這個更深的層次稱之為“集體無意識”。由此,榮格把弗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拓展開來,分為了“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兩個方面。簡單地說,“集體無意識”是一種代代相傳的無數同類經驗在某一種族全體人員心理上的積淀,是“某種遺傳的心理氣質”。[2]
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從來就沒有出現在意識之中,那么如何才能了解它的存在呢?榮格引出了“原型”概念。榮格認為:“個人無意識的內容主要由帶感情色彩的情節構成,它們構成了心理生活中個人和私人的一面;而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就是所說的原型”。[2]原型顯現在反復出現的某種意向、故事和想象之中。可以說,原型概念的提出對于文學作品的分析頗具意義。
三、運用集體無意識理論解讀艾德娜之死
1.阿尼姆斯原型的膨脹后的破裂
集體無意識的原型是非常多的,榮格認為人生中有多少種典型情境就有多少種原型。在榮格的“原型論”中,有四種原型極其重要,分別是:人格面具、陰影、自性和阿尼瑪與阿尼姆斯。[3]其中阿尼瑪原型和阿尼姆斯原型是一組對立,在人們心理中對應于異性的那一面:前者是男人心理中女性的一面,后者則是女人心理中男性的一面。根據榮格的理論,阿尼瑪被看作是男性心目中的一個集體的女性形象。阿尼瑪的拉丁文原意是“魂”。[3]榮格認為每一個男性在他無意識深處都存在著一種女性的意象,這種意象不是某個具體的女人,而僅僅是一種關于女性的模糊而不確定的形式。與此相反,阿尼姆斯是女性心目中的一個集體的男性形象。阿尼姆斯在拉丁文里是“魄”,指女性的男性特征。正如同男性具有女性潛質傾向一樣,女性的無意識中也隱藏著個人所沒有認識到的男性潛質。這種心理特質是她的“祖先在和男性長久的(往往是好幾代人甚至更加久遠)交往中形成并遺傳下來的一種集體形象”。[3]
艾德娜的生活環境與交往造成了其阿尼姆斯原型的膨脹。父親作為女性最先接觸到的異性,對于女性的阿尼姆斯原型的形成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從小說僅有的關于艾德娜父親的敘述中還是可以大致刻畫出她的父親的形象。艾德娜的父親因為艾德娜拒絕參加妹妹的婚禮而與艾德娜發生激烈的爭執;龐特里耶先生采取了孟德萊醫生的建議而不加干涉。對此艾德娜的父親極為不滿,他對龐特里耶先生說:“你太寬容了,權威和強制都是必要的,相信我的話,駕妻之道無他,唯有凡事要強制、要堅決”。“上校(艾德娜的父親)也許沒有意識到,正是他的強制逼死了他的妻子”,從這兩處可以看出,艾德娜的父親是一位父權制思想十分濃重的男性。在父親影響下成長起來的艾德娜內心的阿尼姆斯原型必然極度膨脹。在艾德娜年少時的三段戀情的失敗更是打擊了她的阿尼瑪原型,強化了其阿尼姆斯原型。
作為妻子,艾德娜在內心深處更希望和丈夫處在平等的位置,而不是作為丈夫的附屬品。龐特里耶先生雖然也愛他的妻子,可是他從未真正去關心過艾德娜。例如小說的伊始,艾德娜和羅伯特游泳回來,龐特里耶先生嚴厲指責了艾德娜在如此熾熱的天氣下游泳,并且像檢查“珍貴的私有財產”一樣看著他的妻子;類似的例子數不勝舉。雖然艾德娜并沒有做出任何反抗,但是順從并不意味著認同,而只是出于習慣。正如文中所言,“艾德娜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她自我的兩面性—外在的服從而內在的置疑”,隨著艾德娜自我意識的覺醒,她內心深處的對自由平等的渴望越發強烈,與丈夫之間的矛盾也就越發的無法調和了。
在格蘭德島,艾德娜與兩個性格迥異的女性成為了朋友:典型的賢妻良母式的女性阿黛爾和離經叛道的鋼琴家苗芝小姐。在這兩個女性朋友身上,艾德娜所吸收的卻也是阿尼姆斯原型。在阿黛爾身上,艾德娜學到了種種自由表達情感的方式,這讓她從過去那種謹慎的行為與受壓抑的感情和欲望中解放出來。而在蘭芝小姐那里,艾德娜的藝術天分受到了肯定,充滿勇氣地追求自己的藝術事業。可見雖然這兩位朋友是女性,可是在與她們的交往過程中,艾德娜所真正認可并吸收的是她們身上男性特質。所有的一切作用在一起后,使得艾德娜的阿尼姆斯原型空前的膨脹了。
然而,盡管艾德娜渴望像男性一樣主宰自己的命運,可是她卻不能真正如愿。作為母親,她并不像阿黛爾那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孩子,可是她還是受制于孩子,阿黛爾向她訴說的“想想孩子。埃德娜,哦,想想孩子!不要忘記他們!”猶如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艾德娜再也無法逃避作為母親的責任。[4]這當然與艾德娜之前的生活和接受的教育不無關系。只是在艾德娜阿尼姆斯原型膨脹、渴望自由獨立后發現自己其實從未真正擁有自由獨立后,這種原型膨脹破裂后的極度失落和絕望,讓艾德娜無法承受,走上自殺的道路似乎就成為了唯一的解脫方法。
2.個人無意識和集體無意識的沖撞
艾德娜之死的另一個根源是她的個人無意識和克里奧人集體無意識的沖撞。克里奧人是生活在路易斯安那州和新奧爾良州的法國和西班牙人的后裔。在克里奧人的社會中,男人是絕對的權威。這種男尊女卑的思想在克里奧人那里是一種“代代相傳的固定模式,并在全體成員心理上形成沉淀,建構成一種強大的心理氣質”,而這即是克里奧人所共有的集體無意識。[5]
而艾德娜雖然嫁給了一個克里奧人,可是她卻“沒有完全融入克里奧人的社會”。對于孩子,她是以一種隨心所欲的方式來關愛的:有時候,她會把孩子激動地擁在心口,而有的時候她又會忘記孩子的存在。她告訴阿黛爾她永遠也不會為了孩子犧牲自己,并且進一步闡明道:“我會為孩子放棄一些不重要的東西;我會放棄我的錢財,我會為了我的孩子放棄我的生命;但是我不會放棄自我。”艾德娜對待孩子的個人意識和克里奧人社會認為女性需要極度呵護孩子的集體意識背道而馳。
對于丈夫,艾德娜的態度則更為堅決。雖然之前她也曾與丈夫融洽相處過,但當她的自我意識覺醒之后,她堅決地要求不再是丈夫的附屬品或所有品。在與花花公子阿羅賓的交往中,艾德娜也始終保持著獨立。與心中的摯愛羅伯特重逢之后,當羅伯特表明自己因為艾德娜有夫之婦的身份而不敢表達自己的感情之時,艾德娜說出了如下一番對白:“我不再是龐特里耶先生的所有品,可以任由他覺得是否丟棄。我自己選擇將去哪里。如果他對你說:‘帶她走,和她幸福地生活去吧;她是你的了,’我一定會嘲笑你們兩個的。”
綜上所述,艾德娜對于母親和妻子身份的個人意識與當時的集體意識格格不入。正如Skaggs指出的一樣:“艾德娜的自我意識讓她無法完成當時社會所定義的妻子和母親的角色。”[6]她也意識到,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也讓她不斷覺醒的自我意識無法實現。孩子的存在,讓她的母親的責任永遠也不會消失,永遠無法真正擁有自我。羅伯特的離去讓她清楚地看到,和羅伯特在一起也只會是一種“五十步笑百步”的做法:她仍然無法逃離社會定義的妻子的角色,永遠無法真正做自己。
結語
艾德娜的自殺可以說是她自我意識徹底覺醒的最終結果。她的對待丈夫和孩子的個人意識和當時的社會集體意識南轅北轍,她身上崇尚男性獨立自由的阿尼姆斯原型的膨脹,使她毅然決然地走上了自我覺醒的道路。然而,在當時的年代和文化背景下,她所追求的女性自我之路的夢想必然又將會是幻滅的,因為她超越了社會現實,必將為社會所不容。死亡是艾德娜做出的選擇,也是她唯一能做出的選擇,她只能走向了奔流不息的大海,在大海的懷抱中尋找真正的自由。
參考文獻
[1] Margaret Culley.1976.Kate Chopin The Awakening: An Authoritative Text,Contexts,Criticism[M].New York :W ·W ·Norton Company ·Inc.
[2]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2011,《原型與集體無意識(榮格文集第5卷)》[M],徐德林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3] 李華,2008,阿尼瑪和阿尼姆斯在《紅字》中的沖突[J]。新西部(下半月)(12):132。
[4] 葉英,2011,穿越傳統和偏見去空中翱翔的小鳥[J]。外語研究(6):98。
[5] 李新慧,2012,《覺醒》中艾德娜之死心理分析研究[J]。山花:下半月(10):132。
[6] Skaggs,Peggy.1985.Kate Chopin[M].Boston: Twayne Publish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