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鳴鳳、梅、瑞玨作為巴金在《家》中所著力塑造的女性形象。三人盡管身份、地位、性格、人生的經歷各不相同,但無一不是真、善、美的化身,給我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本文將從這三位女性形象的分析入手,體味巴老這位文學家獨特的藝術處理方式,對真實、自然技巧的尋覓,讓我們欣賞到各具風姿神采和韻味的悲劇美。
關鍵詞:巴金;家;形象;悲美
中圖分類號: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1-0000-01
《家》是巴金“激流三部曲”的第一部,自它問世以來,猶如“激流”中一朵奇葩,一直是文學界廣泛評論的焦點。特別是作品中深受迫害的三女性形象,鳴鳳、梅、瑞玨更是成為文學界樂此不疲的話題。這三位美麗的女性,有各自不同的性情和人生,卻有同樣悲劇的命運。巴金以他那獨具匠心的悲劇處理方式,對真實、自然技巧的尋覓,將她們生動地展現在我們面前,令我們感嘆喘虛,也讓我們思索回味。我們不妨再次走進這些人物的世界,去領略她們各具風姿神采和韻味的悲劇美,也領略作者那獨具魅力的藝術創造。
一、剛柔相濟之悲美——鳴鳳
鳴鳳,《家》中一個下層婢女,國外評論家奧迦·朗普指出她的美在于文雅而令人感動。文雅即舉止行為規范,不失大體,表現在女性方面,即端莊、溫柔、賢淑。確實,作品中鳴鳳是天真美麗的,“瓜子形的臉龐,兩個小酒窩,兩只明亮天真的大眼睛”,活脫脫一個美少女的形象;鳴鳳也是端莊柔順的,例如文中對覺慧回家,叫鳴鳳倒茶的情節有如下描寫:
“很快地鳴鳳就走了出來。他聽見腳步聲,故意把兩只腳放開,站在門中央,阻礙她走路。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歇了一會兒才說:‘三少爺,讓我過去。’她的聲音并不高。不知是他沒聽見,抑或是他聽見了故意裝著未聽見的樣子。總之,他并不動一下。她又照樣說了一次,并且加了一句話:太太還要她去做事。……‘放我過去,太太在喊我了,’鳴鳳在他后面急著低聲說,‘去晚了,太太要罵的。’”
在這段天真略帶孩子氣的對話中,鳴鳳在覺慧面前把溫柔、順從和內心潛涌愛的波瀾發揮的淋漓盡致。覺慧用少爺的身份和她開玩笑,阻擋她干活,實則主動表達愛意。而鳴鳳作出的反映則是默默站在他背后,歇一會兒才說話。這一會兒的靜默雖然短暫,卻是兩人愛的交流,鳴鳳以她過人的聰明完全會意了覺慧行動傳遞給她愛的信息。但出于少女的嬌羞,也出于婢女的身份,更出于對小主人的尊敬和順從,她所表現出來卻是短暫的靜默,是著急的忠告。外在與內在的矛盾,將鳴鳳端莊、溫柔的一面展露無遺。
“剛柔相濟是人生應有的節奏。”(1)對于剛滿十六歲情竇初開的鳴鳳,她的人生樂章也猶如《琵琶行》中“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旋律,雖有溫和的弱音,卻不乏剛硬的強音,鳴鳳性格的勇敢無畏,黑夜游園時,別人都害怕鬼,覺慧在前邊開道,她卻獨自在后斷尾即一例;在兵變中,外面彈火橫飛,別人都不敢出去,而鳴鳳卻敢出去看情況又是另一例。
在與覺慧的戀情中,這種剛強性格表現的則更為突出。面對封建壁壘森嚴的高公館,她竟然敢于大膽地愛上一位少爺,而且愛的那樣執著、真誠,這是多么勇敢;當覺慧問她,假如她真的被選去做馮樂山的“小”該怎么辦時,她眼淚涌出,極為堅決的答道:“我不去!我絕不跟別人。我向你賭咒!”溫順中暴露出點點反抗的火花;在她的主觀愿望和客觀環境發生矛盾,即被當作禮物送給馮樂山做“小”成事實時,她向周氏苦苦哀求說:“我寧死也不要到馮家去”,這樣的決心又該需要怎樣的勇氣?最后,走投無路,她真的選擇了投湖而死,其剛烈不甘屈從的性格可以說爆發出了最強烈的火花。
“極端一定會得到極端的報復,最強烈的抗議最后總是從最最衰弱的而且最能忍耐的人胸懷中迸發出來。”(2)也許在鳴鳳看來,“生命的意義在于付出,在于給予,而不是在于接受,也不在于爭取。”(3)逆來順受的鳴鳳再也無法忍受森嚴禮法為她命運做出的安排,為了不耽誤她愛人的事業與前途和堅守與三少爺的承諾,同時也為了對高府最高統治者的旨意表示最決然的反抗,她最終選擇縱身跳入冰冷的湖水。縱身一跳雖宣告了她的死亡,卻維護了人類的尊嚴,也在更深層的意義上讓我們看清一個萬惡社會對下層婢女生存的不容,值得我們反復思索、回味。
二、無言(4)之悲美——梅
梅,與鳴鳳一樣最終走向生命盡頭的高家表親,《家》中悲劇命運的重要角色。梅的美是一種無言的悲美。對于無言美的記載在《莊子·知北游》中就有“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萬物有成理而不說”(5),即以無言說大美,以不說而自成理,本指美的自然天成,不必言說,不刻意雕琢。可這里梅的無言是指她在現實的逼迫下,內心死水般的靜默和無聲的抗訴。
雖是高家的表親,雖與青梅竹馬的表哥是自由戀愛,可僅僅由于母親與覺新繼母周氏在牌桌上的齟齬,她順從母親意愿嫁入趙家。天又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一年后嘗盡苦痛的她落得了和祥林嫂般年輕守寡的命運。但她并沒有如祥林嫂般整日絮叨尋求罪惡的解脫,也不因婆家的不容如曹七巧般分割夫家的財淪為金錢的奴隸。回歸娘家的她選擇了“沉默是金”。(因為她的心已死,在舊社會青年居孀就等于進了活棺材,感情上,精神上就像是一個活死人)她不能去愛,也不能被愛。因環境逼迫所造成的未老先死心境,使她心如浩瀚闌干的天空是無云的,空洞的。唯有對過去已逝的青春和愛情的回憶給她一點的安慰。美好的回憶永遠是人類心靈的撫慰劑。回歸娘家后的梅總是不斷地回憶那雖苦澀仍備感幸福的青春,與大表哥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用她自己的話說:“我只有昨天,昨天的事固然很使人傷痛,但是只有她才可以安慰我。”心中沒有了對明天美好的期待,僅是空洞的回憶來彌補今日的不幸,維持自我的生活。她的心已如蠟炬成灰,淚流干了,心也死了。
而內部的真實須通過外部真實的予以表現,梅的內心的凄苦孤獨表現在行動上便是悄無聲息、默默忍受。面對頑固冷漠的母親,她唯有順受來維系無聲無息的日常生活;面對覺新與瑞玨相對幸福的處境,她唯有默默地祝福來掩飾內心的酸楚;面對內心巨大的凄苦和哀痛,她唯有自我傾訴。
朱光潛在《談美》中提到“說出來的越少,留著不說的越多,所引起的美感就越大越真切”(6)。無言之美在不經意中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讓我們領略到了其中無盡的韻味。同鳴鳳相比,“鳴鳳是愛而不敢,梅則是愛而不能;鳴鳳愛生活而無權于生活,梅卻未老而心已早死;鳴鳳常以相反的舉動掩飾自己的真情,梅卻苦于無人傾訴”(7)。巴金正是抓住梅青年孀居如同進了活棺材的未老先死心境,賦予她多愁善感的性格和悲戚孤單的命運,并與她短暫的幸福對比,也把她的不幸與覺新和瑞玨的相對幸福對比,來凸顯梅悲劇的無可言狀。試讓我們再看看梅死的情景:
“梅安靜地躺在床上,眼睛微微閉著。頭發飄散在枕畔,瘦削的臉像紙一樣的白,額頭上那一條皺紋顯得更深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像要說什么話沒有說出來就斷氣了似的……”
雕塑似的欲說還休狀避開了描述激情的頂點,而只是一個小小頃刻間卻深刻地讓我們領略了無聲的抗訴之美。中國的意境淵源學說提倡言有盡而意無窮,巴金的描述固然如此,但那欲說還休狀卻留給我們無言之悲美的遐想。
三、母性之悲美——瑞玨
前面兩位因愛情夭折而最終走上不歸路的鳴鳳與梅向我們分別展現了剛柔相濟與無言的悲美。作為高家的長孫媳婦——瑞玨,這位擁有愛情、家庭、婚姻的女人,巴金則讓我們體味到了一種母性之悲美。
首先,她擁有妻子的賢良淑德。官宦人家出身的她自小耳濡目染三從四德。嫁入高家后,對于丈夫是言聽計從,照顧體貼。當得知丈夫喜歡梅花時,她毫無怨言在清晨的花園為丈夫采梅,在居室里插梅、畫梅;當戰爭打響,高家上下面臨喪命威脅,覺新決定獨挑大梁時,她執意要和丈夫共同分擔。對于不滿四歲的兒子海臣,為防年幼的孩子經不起氣候變化而多病,時時刻刻地照料著他,甚至舍棄多次陪同丈夫及眾同輩親戚賞月游玩的機會。
同時在瑞玨身上,更多閃耀著母性美的光輝。她寬容、仁慈、和藹。當得知丈夫是因記掛梅芬而喜歡梅花時,她摒棄一個女人應有的妒忌之心。在猜測到梅在花園向丈夫覺新訴苦時,她非但沒有責怪他倆,也沒有刻意的追究此事,反而在以后的日子里以一顆關愛之心接納梅芬。子曰:“志于仁矣,無惡也。”(8)在了解梅芬的遭遇后,她不僅深表同情和愧疚地說:“他當初真不該娶我……我真想我能夠走開,讓你們過上幸福的日子。”以至于在得知梅的死訊時,身懷六甲的她仍堅持去見梅的最后一面。母性的崇高寬容形象在此為我們樹立。
而巴金深受母愛文化的熏陶,如廚川白村的公式那樣:“作家無意識心理——心象——理知感覺——作品(被象征化了的表現)”。在瑞玨身上母性的影子可能有作者無意識中對母親的敬仰,乃至成為一個象征符號。試讓我們看看覺慧用日記寫下的瑞玨形象:
“她還笑著回過頭來對我說:‘等一會兒到我房里來下棋,我曉得你一天在家里很悶。’我答應著,我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我覺得我很喜歡她。我想這對于大哥是沒有什么損害的,因為我愛她猶如我底長姐……”
在中國傳統的家庭關系中,母亡則長子應挑起家庭大梁。比如《水滸傳》中,武大郎即這一形象,父母雙亡后,武大郎承擔起了撫養武松的義務,對他是呵護備至。在此早就失去母親的覺慧從瑞玨那里感受到的正是長嫂如母般的溫暖與關懷。
照理說,像瑞玨一樣的女性應該很幸福。外貌豐腴,內心又極其寬容、大度,并富有同情心,加之她的才華、內秀,在舊社會的婦女中可謂鳳毛麟角。可是連她也逃脫不了悲劇的結局。“血光之災”的迷信、家族勢力的逼迫及她丈夫的懦弱陷她于孤獨無援之地,她自身的賢惠、寬容、克己也成了她死亡的助推器。試讓我們聽聽瑞玨臨死前絕望而痛苦的呼喊:
“又過了些時候。‘哇!我痛啊!……你們不來救我!……明軒,你在哪兒?你為什么也不來救我?……我痛啊!……’”
這慘烈的呼喊,也是瑞玨在生命的最終時刻迸發出來的大聲抗訴,瑞玨被迫離家出去生產,由于醫療條件缺乏,加之缺乏丈夫精神力量的支撐,結果難產而死。與梅相比,瑞玨雖得到了丈夫的愛情,卻因愛情的付出還是落得個死亡悲劇。瑞玨的死讓我們看到封建專制、封建禮教對女性的殘害真是無所不至。
綜上所述,這三位女性無一不純潔、善良、美麗。為了自己深愛的人,鳴鳳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念著不要耽誤覺慧的事業;梅在生命垂危之時,仍叮囑“千萬不要讓大表哥知道她吐血的事”;而瑞玨更是在兵變中也毅然決定和丈夫生死與共。在才華上無一不精湛絕倫:鳴鳳的聰明過人,梅的詩文修養,瑞玨的能書會畫。可她們卻在風華正茂的年齡如“質本潔來還潔去”的梅花,“未開的——含苞了;將開的——開放了;已開的——凋殘了。”給我們留下的不僅僅是縷縷馨香和美的遐想,還警示我們記住這真善美被假丑惡殘忍摧殘的深刻悲痛。這種人間的悲劇絕不能再演。
參考文獻
[1] 朱光潛:《談美書簡》第150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
[2] 轉引自汪應果:《巴金論》第166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
[3] 張民權:《巴金小說的“生命“體系》第45、25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89
[4] [6]朱光潛:《談美書簡二種》第68、73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5] (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第735頁,北京:中華書局,1961
[7] 汪應果:《巴金論》第168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
[8] (戰國)孟軻,(春秋)孔丘著:《論語 孟子》第38頁,哈爾濱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