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新聞傳播理論研究蓬勃發展,碩果累累。作為其中一個分支——對外傳播學的研究,也有了良好的開端,為繼續發展打下了很好的基礎。特別是段連城和沈蘇儒兩位老前輩幾本專著的問世,既標志著我國的對外傳播學已經走過了奠基和開創階段,也說明中國外文局在對外傳播理論研究方面處于前列。
自建國之初,外文局便是一片對外宣傳實踐的沃土,一代又一代的園丁在這里辛勤培植著對外宣傳的理論之樹。這些園丁有幸得到了毛澤東、周恩來、宋慶齡和陳毅等歷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指引,又有過老局長羅俊同志這樣的帶頭人。是他在新中國成立之初把一批享有盛譽的編輯、翻譯團結在這支隊伍當中,為起步不久的對外宣傳事業無私奉獻。早在1961年,擔任對外文委副主任兼外文出版社(外文局的前身)社長的他,就系統地提出了對外宣傳的一些理論問題,如“政治性與藝術性”、“對外宣傳的規律”(包括對象與效果、對內與對外、內容與形式等)。正是在他的引導和組織下,開展了一場澄清業務思想的大討論。大討論的結果便是直到今天還閃耀著理論光輝的那份文件——《關于對外宣傳的藝術性問題》。這是那一代外文局人對外宣傳實踐的理論總結。所論包括對外宣傳的目的和任務、對外宣傳的基本內容、讀者對象問題、“內外有別”的原則、對外宣傳的一些方法和技巧等。許多提法都具有理論創新的意義,也體現了多位黨和國家領導人此前對外文局工作的指示精神。只可惜,在十年浩劫中,我國的對外宣傳走了一段彎路,外文局自然也不能例外,許多正確的理論和思想受到批判。“文革”過后,經當時主持我國宣傳工作的胡耀邦同志親自點名,羅俊同志又回到了外文局的領導崗位。他首先帶領全局同志開展書刊對外宣傳的撥亂反正,重新肯定過去正確的實踐和理論成果,并倡導新的研究風氣。正是在他的組織之下,外文局一批既有實踐經驗、又有理論功底的老同志開始對外傳播理論(那時還稱對外宣傳)的研究和探討。
奠下第一塊基石
當談到我國對外傳播理論研究的時候必先提到曾任中國外文出版發行事業局局長的著名編輯家、翻譯家段連城,甚至凡談對外傳播學必先談他的那本書。可以說,正是他的著作所發射出的理論光輝惠及我國整個對外傳播事業,而且隨著歲月的流逝,益見其正確性,對現實工作的指導意義和深遠影響。
讀他的《對外傳播學初探》,可以發現書中處處閃耀著理論創新的光輝。本書第一版為漢英合編本,成書于上個世紀80年代中后期,1988年由中國建設出版社出版。那時候,整體說來,我國的對外宣傳工作已經擺脫了“左”的桎梏,取得了許多新的進展和成績。以對外宣傳業界一位“老兵”自詡的段連城由衷地歡呼,說這是“我國對外宣傳的新階段”。但是,建國后對外宣傳的許多經驗教訓還沒有得到很好的總結,更沒有使之提升到理論高度。正是他,憑著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勇氣,從總結這些經驗教訓出發,加上自己多年的豐富實踐、理論思考和深入研究,推出了《對外傳播學初探》一書,“為我國的對外傳播理論建設奠下了第一塊基石”(沈蘇儒語)。
是他,在書中第一次使用了“對外傳播”這一概念,以別于“宣傳”一詞之貶意(指虛夸、粉飾等)的用法。在整本書中,他多處使用“幫助外國人了解中國” 的提法,甚至把“How to Help Foreigners Know China”作為《對外傳播學初探》漢英合編本的英文書名,足見在他看來這一提法是多么重要。
又是他,在書中首先提出了對外傳播學的準確含義。他在書中所述的對外傳播的任務、對外傳播的主體、對外傳播的原則(實事求是、有的放矢、明白易懂或者說思想性、藝術性、針對性)、對外傳播的技巧(內外有別,清晰易懂,生動活潑)、書刊在對外傳播中的地位和作用、對外傳播中的翻譯工作、地方外宣的意義作用和方法、對外傳播對象的研究(了解對象國的社會環境和人的態度、歷史、經濟、政治、社會),等等,構成了由他所倡導的對外傳播學的主要內容、理論框架和學術體系。
在段連城逝世七年后的2004年,由他的老朋友、老同事沈蘇儒幫助補充增訂的新版《對外傳播學初探》,由五洲傳播出版社出版。在它的封底有這樣幾段簡短的文字:
“我們不可低估外國讀者和聽眾的智力,但也切勿高估一般外國人對我國的了解水平。”“外國人的文化背景決定了他們的行為準則、價值觀念和好惡標準,這一切又影響著他們對中國傳播的接受程度。”
“為了幫助外國人了解中國,對外傳播工作都應該摒棄‘宣傳心態’。”
“對外傳播必須遵循三條基本原則:實事求是,有的放矢,明白易懂,或者說思想性、針對性、藝術性。”
這便是全書精華的濃縮。
比較第一版,可以發現,增訂版雖然取消了英文部分,但實際內容卻多了將近一倍的篇幅。新增內容全都是第一版問世后段連城同志關于對外傳播的新論著,這些內容,使作者的理論更為豐滿,體系更加完整,也更加提高了《對外傳播學初探》一書對進一步改進我國對外傳播工作的現實意義和指導作用。
又一開創之作
與段著《對外傳播學初探》(增訂版)出版的同時,五洲傳播出版社還出版了沈蘇儒著《對外傳播的理論與實踐》。這是沈老1999年由今日中國出版社出版的《對外傳播學概要》的增訂版。
段連城和沈蘇儒,可謂外文局的雙子星,又可并稱為我國對外傳播理論研究的雙擘。是他們兩人同時開始了對外傳播理論的研究,共同開創了我國的對外傳播學。和段連城一樣,沈蘇儒也對我國的對外宣傳事業做出了多方面的貢獻。客觀而論,《對外傳播學概要》及其增訂版《對外傳播的理論與實踐》的出版,奠定了他與段連城同志一起作為我國對外傳播學研究開創者的地位。
沈老的《對外傳播學初探》也是我國對外傳播學的開創之作。時任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副主任、外文局局長的楊正泉對這本書有十分精當的評價:“《對外傳播學概要》最突出的特點是一部理論性專著,它就我們在對外傳播(我國習慣于稱作‘對外宣傳’)實踐中遇到的一些基本問題,從整體和理論的高度作了比較系統的科學的概括和論述,既有對外傳播學的普遍性,又有鮮明的中國特色;既有理論性,又有實踐性和學術性。”它的增訂版因為更突出了理論色彩,也便更提高了對對外傳播實踐的指導意義。
關于對外傳播學,沈老是這樣定義的:先有了傳播,而后才有了傳播學;傳播學是社會科學中一個重要的新興的學科,而對外傳播學又是傳播學的一個重要的新興的分支,是專門研究以外國人為傳播對象的傳播學。對外傳播學要研究的,是如何了解對外傳播的對象、把握對外傳播的特性和原則、改進對外傳播的做法、提高對外傳播的效果的問題。
《對外傳播的理論與實踐》就是回答這些問題的:
對外傳播是跨國的、跨文化的、跨語言的傳播,這一本質使對外傳播具有與對內傳播迥異的特殊性。因此,內外有別就成了對外傳播始終如一的原則。
對外傳播的對象是外國人,其中也包括海外華人。這是一個眾多、復雜、多變而又文化背景各不相同的群體,不但要內外有別,還要外外有別。從事對外傳播的人,不但要內知國情,還要外知世界,要遵循“內外有別”、“了解第一”和“讓事實說話”的基本原則。
讓外國人正確了解中國,要記住和實行這樣的原則:凡是需要外國受眾知道的,一定要講清楚,講到他們能夠懂得;凡是沒有必要向外國受眾報道或非常不容易使他們明白的,就干脆不要講。
通過提供事實(客觀報道)來達到傳播的目的,就叫“讓事實說話”,這是對外傳播的一條基本原則,也是一種方法、一種技巧、一種藝術,是我國新聞事業優良傳統的組成部分。在對外傳播中,最重要的是擺事實,至于如何判斷,則由讀者、聽眾自己從事實里得出來。只有掌握了讓事實說話這一最實際、難度最大的原則,才算領悟了對外傳播的精義,才能達到對外傳播藝術的最高境界,
對我國的對外傳播理論研究,沈老有著重大貢獻。2004年《對外傳播學初探》修訂再版的時候,他已是85歲的老人,但是在書中卻可以處處感受到他與時俱進的青春活力和求真務實的理論勇氣。此時他雖然離休多年,但無時不心系對外傳播事業的發展和理論研究。
編纂“基本教材”
和《對外傳播的理論與實踐》同時出版的沈蘇儒另一專著《對外報道教程》,是1990年由今日中國出版社出版的《對外報道業務基礎》的增訂版。
當年擔任中央對外宣傳辦公室主任的朱穆之同志看到《對外報道業務基礎》的寫作提綱后說:“對外宣傳很需要這樣的基本教材,相信這本書的出版對培養和提高對外宣傳工作者的業務水平會有很大的作用。”朱穆之還在為這本書所作的序中說:“沈蘇儒在這本書中的論述是合乎歷史發展的、有真知灼見的,又是清晰易懂的。”
《對外報道教程》所講述的就是對外報道中國的原則和基本的方法、基本的技術,包括對外報道的特性、選材與結構、文辭與表述、組稿與采訪、翻譯工作與編輯的關系、圖片工作等。可以說,這是對外報道的“一本通”。國際著名新聞工作者愛潑斯坦在向讀者推薦這本書時說:“這本書的價值并未受到時間的影響,這是因為這位老新聞工作者的見地不是來自書本,而是來自他自己的長期實踐,所以將會有助于使較年輕的對外報道工作者知道應該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應該做什么和應該怎樣做。”
沈老的書告訴我們,為了搞好對外報道工作,為了使讀者明白和理解所報道的內容,自己就必須了解讀者所在國的情況,也必須了解中國的情況,并且要使自己的認識跟上世界和中國的不斷變化,這都需要學習和不斷豐富自己的知識。
沈老的書還告訴我們,對外報道工作者不但要以增進國際了解為己任,還要善于增進國際了解。要“做一個德才兼備的、優秀的對外報道工作者”,必須研究和掌握對外報道的特點、原則和規律。具體說來,應從五個方面努力:加深對工作和生活的熱愛、鍛煉新聞敏感、苦練基本功、擴大知識面、學習一種外語。
留下寶貴遺產
2009年6月4日,沈老走完了自己90年的人生歷程。6月8日,今日中國雜志社舉行了一個小型的告別儀式。就在告別的時候,頭一天晚上剛趕制出來的一本新書被擺到了他的枕旁。這便是他的新著——《對外傳播理論·翻譯研究文集》。由朱穆之題簽、趙啟正和蔡名照作序,由中國外文局對外傳播研究中心和今日中國雜志社選編、外文出版社出版的這本書,收錄了沈老多年來發表的43篇涉及對外傳播理論研究的文章和涉及翻譯理論研究的9篇論文。發表的時間從1984年到2009年。這些論文是他對外傳播學理論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將其結集出版,對豐富對外傳播理論研究成果及其進一步系統化,對提高外文局在對外傳播學研究領域中的地位和影響,對推進全國對外傳播和翻譯理論研究,都具有重大意義。這是他為我們留下了對外傳播和翻譯理論研究的又一種寶貴遺產。
沈老的對外傳播和翻譯理論研究成果不僅在國內產生深遠影響,他在其中傳遞的一些信息,或許也值得有興趣的人士細細品味。
第一,在指導思想上,“傳播”與“宣傳”這兩個概念的同異和關系,在中國正逐漸被厘清,“傳播”的概念已深入人心,并且被官方認可。用“對外傳播”取代“對外宣傳”,不僅是用詞上的差異,更是指導思想上的轉變。
第二,傳播學被從西方引進中國后,結合中國的實際,在吸收、借鑒、消化的同時,進而服務于改革開放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需要,將它中國化,顯然是十分必要和及時的。沈老的研究成果,已成為中國對外傳播學的重要基石。
第三,美國學者提出“軟實力”后,沈老很快就開始結合我國實際,介紹和研究這一學說。他認為,中國有許多軟實力資源。但要使資源轉化為實力,并在國際上加以運用,則要靠對外傳播。對外傳播肩負著使軟實力資源得到充分開發和整合、在國際上使軟實力得到充分發揮和有效運用的重大使命。
第四,為使對外傳播發揮更大的作用,中國的對外傳播工作者將更加注重技巧。沈老在新著中強調的那些觀點,正在成為中央和地方對外媒體工作者的金科玉律。如:客觀報道,用事實說話,讓讀者自己下結論,不要用宣傳腔、有宣傳味,不要說教或強加于人;要適應國外受眾的興趣、理解能力和接受水平;要細水長流、潛移默化,不要急功近利、急于求成。
第五,翻譯工作在中國將會更加受到重視。這是因為對外傳播和對外交流都離不開翻譯,翻譯理應是增進中國人民與世界各國人民友誼的媒介。翻譯是跨文化的交流,但不可將“語際轉換”理解為單純的、機械的兩種語言的轉換。
段連城和沈蘇儒從事對外傳播和翻譯理論研究,從來就不是孤立的。與他們同時,還有愛潑斯坦、林戊蓀等許多老同志。更多后來者又踏著段老和沈老的足跡,繼續豐富和發展中國的對外傳播學。這正是段、沈二老的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