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穩定收入人群的增加,是一個社會悲劇,但對企業來說同時也是一個空白市場,一些企業開始關注這個邊緣顧客群。“低成本”和“商業互助”應運而生。
從麗江市區進老君山河源村的80公里盤山公路上,李玉坤眺望著麗江的另一座大山———玉龍雪山漸行漸遠。金沙江、瀾滄江和怒江穿過老君山的原始叢林,在李玉坤等山民們世代聚居的谷地中并流向南。白族、納西族、普米族、傈僳族等476戶構成的多民族聚居村分享了這里108平方公里山林。
2010年9月開始,北京三生環境與發展研究院在這里啟動可持續發展與生態保護項目,啟發村民把杜絕亂砍濫伐山林“綁架”進村寨銀行、生態產業合作社等創新組織,試驗各種“在環境保護中受益”的發展方式。
河源村蛻變
1月5日,作為河源生態產業合作社的理事長,李玉坤要趕回去主持2012年的總結會,會計、出納及14個村小組的理事在等著他。
這個“見過世面”的山民有一雙兒女在麗江市區讀書,他和妻子也在新縣城經營餐館。李玉坤頻繁進城,還因為兩年多來幫助他們建立各種組織的北京三生環境與發展研究院(以下簡稱三生)在麗江市區有個辦公室。河源生態產業合作社出產的準備外銷的蜂蜜、蟲草和未來的天麻也集中存放在這里。
3天前,河源村的第9個村寨銀行在推進最困難的普米族村組——蕎地坪村成立,開始了第一次入股和放款。這個村30多戶村民,只有15戶加入,按每戶1000元,三生再1:1配比1000元建立3萬元股本金,分3批、每批5戶放貸,一戶一年可得貸款6000元。蕎地坪村組組長李橋登靠抓鬮獲得了第一批貸款資格,他準備用這筆錢買兩頭下仔的母豬。
如今距離2010年12月河源村第一家村寨銀行在新房村組成立已過去了兩年,當年打響頭炮的是新房組組長李玉坤?!斑@筆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這筆錢建立一個機制?!崩顦虻菐缀跏窃趶褪鰞赡昵袄钣窭さ脑?。
“通過管錢來管事,建立管理制度,把權利、義務分配到每個人頭上,再相互制衡,不是哪個人說了算?!苯裉斓睦钣窭ひ呀涍h不是過去那個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山民。而北京三生的項目總監鄧儀則一字一頓地補充,“這兩年來的收獲就是,做事情要講究規則”。
在總結會上,李玉坤以云南本地方言和理事們討論一年來村寨銀行和合作社的得失,河源村的村主任、書記及鄧儀作為合作社監事坐在一旁?!稗r民應該建立自己的組織,通過對生態的保護(而非破壞)來獲得收益?!编噧x適時地插進發言。
2009年他受美國大自然保護協會之托到老君山做調研,“河源是人與自然、人與人關系最為緊張的一個村”。近30年來,各家山頭劃出來的集體林和國有林成為亂砍濫伐的重災區。本村和外來人的斧頭一起伸向這些“無主之地”,火拼在老君山幾乎年年上演?!皫资畻l槍開槍對打,森林公安都嚇跑了?!?/p>
李玉坤兄弟曾是村里最會砍樹的人?!芭浜弦惶?,就能有200多塊?!笨硺滟u錢這個祖上傳下來的生計,到了外來盜伐者頻出的年代就變成亂砍濫伐。李玉坤對松木的印象很深——“初中時還有三四十厘米粗的,高中時就只有二三十厘米粗的了,現在只有十多厘米粗的?!焙釉瓷鷳B產業合作社副理事長朱橋云所在的大麥地村組最靠近原始森林,因為亂砍濫伐,前年橫貫村組的兩條河溝中的一條干涸了。
朱橋云曾經做過國有和集體林的護林員,“一大片山林一個人看,夜里盜木的多,早上起來發現了,護林員一般都會把痕跡掩蓋掉,不然護林員的補助也沒了”。
但這兩年來河源村自己的村民再沒做過砍伐國有林和集體林的情況,大麥地村組河溝里的水也回來了?!斑^去一個人看,現在是全村人的眼睛都看著。”朱橋云認為正是村寨銀行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重要的手段就是李玉坤提出、全村人約定的“與封山協議聯動”。
與封山協議聯動
2010年9月,鄧儀等開始在河源村啟動可持續發展與生態保護項目,第一件事就是選出13個村民代表,和縣、鄉鎮、村的干部去全國其他項目點參觀和培訓。鄧儀過去是阿拉善SEE生態協會的副秘書長,有20多年在內蒙古、貴州等地做公益項目的經驗。
“農民教農民是最有效的?!编噧x選擇了和河源相似的貴州畢節古勝村,讓李玉坤、朱橋云等去看那里的山民如何保護山林、修路和做村寨銀行。而對于很多最遠只去過大理的河源村民來說,這次“免費旅游”的機會讓他們受益良多。
“那么窮的地方,亂石崗上也能種樹。我們成片的林區,上面有蟲草、菌子、藥材,為啥就不能保護好呢?”李玉坤對去到的貴州山村十分佩服,尤其是看到古勝村的村民自己做起村寨銀行,通過資金互助來發展生產。
“過去一說搞生產和貸款,大家就覺得要靠政府。”他記得2008年到2009年政府在河源村大量推廣種植芥末,讓信用社給村民貸款,但最后種出來沒人來收購。上世紀80年代末,農業部曾在全國鄉鎮推動建立“農村合作基金會”,最后這筆錢也如泥牛入海。
而古勝村的村寨銀行項目,讓李玉坤看到了3個不同:一是村民自己必須拿錢,不拿錢出來就不能確定責任;二是三生要配比資金,并進入銀行的公共積累,這樣才能形成村民參與的動力和公共管理;三是借款人應占股民的少數,例如后來河源村的1/3原則,每次借款的人都是村里的少數,這樣才能形成多數人的壓力,保證還款。
回到河源后,李玉坤就醞釀在新房組做村寨銀行,比古勝村更進一步的是,他希望把村寨銀行和封山協議聯動,不砍樹的人才能發還股本金和得到貸款。但這樣的話,就相當于切斷了砍樹謀生的村民的財路。
新房組分了4個片區,其中狗子箐片區的樹幾乎都被砍完了,這片區的村民是村寨銀行堅定的反對者。李玉坤隔一兩周就召集一次會議,“我們出1000元,三生就出1000元,不能讓這四五戶村民把大家的利益都影響了”。最終,這幾戶既想砍樹又想占貸款的便宜的村民在多數人的壓力下也加入了聯動協議。
2010年11月底河源村的項目申報會,李玉坤帶著村寨銀行和封山協議聯動的計劃書,在鄧儀、大自然保護協會云南辦主任和麗江縣外援辦主任三位專家組成員前答辯,最終和牛住山組、峰坪組的修路,白巖組的野蜂養殖項目一同勝出,李玉坤的項目得分最高。
鄧儀刻意剝奪了政府和NGO對項目的打分權,把它全交給14個村小組代表?!斑@樣才能避免官員的影響及N GO的英雄情結。”
2010年12月17日,新房組33戶村民中的30戶正式加入村寨銀行,同時簽訂了《村民自然保護地協議》,入股村寨銀行的盜伐者除面臨罰款外,還將失去三年的貸款資格。對于非村寨銀行項目戶,則“將在其自留山上砍還5倍以上林木”。而另一條在村組里極具殺傷力的約定是,“一旦發現誰家使用農藥,全村拒絕與他家禮尚往來和在紅白二事中互助”。
對于欠款戶,其他所有股東將集體上門討債,不參加討債者必須出100元/天的誤工費,直接從股金里扣除。召集護林股東也必須參加,不參加者扣除股金,多次不參加的,取消貸款資格。這兩年里,老屋基村組兩次發現外來盜木者,兩次都成功地依靠村民聯防阻退。
天麻合作社“意外”成立
去年,朱橋云、李玉坤等又被鄧儀帶到了內蒙古的股份制奶牛場參觀。他們在這里看到了三種股份形式:公益股份制、私人出資的股份制和以奶牛入股的寄養制。最后發現寄養制的農戶越來越多,“他們都希望用牛場的周轉資金買草料,再把奶牛拉回去生小?!?。牛場后來取消了寄養制。
朱橋云在其中深受觸動。“過去一說搞項目,農民想的就是騙政府的錢?!f的‘生態、生活、生產’到底是什么意思?”三生也可以提供資源,“但他們是希望我們真正自己把事情做起來”。他想起鄧儀常常向村民宣講“在環境保護中受益”,股份制合作社就是能否讓村民“受益”的關鍵——股份制合作社可以擴大規模,適合新技術的推廣,也不容易被市場盤剝,有更多公共積累,鄧儀認為它能比村寨銀行更深入一步健全農民的組織,“NGO離開后公共管理還能延續”。
回鄉后,朱橋云選擇了河源人熟悉的天麻來推動建立生態農業合作社。計算出來的16萬資金需求,分拆為1000元/股,河源村35戶已入股7.6萬元,剩下的7.4萬元缺口,三生尋找社會資金來填補,“除老君山管理局答應的3萬~5萬,其余將請技術員入股,這樣就可以把他們的技術捆綁進來,而不是像過去那樣指導幾天就跑了”。
2011年5月,河源生態產業合作社成立,全村403戶每戶出5元錢,花了9個月時間才申請注冊成功,35位村代表選舉出理事長李玉坤、副理事長朱橋云、張四海和14位村小組的理事。而合作社天麻分社的成立,又花去了8個月的時間吵架,村書記、合作社會計,包括朱橋云,一開始沒人相信合作社真的能組建起來。
鄧儀和朱橋云帶著村民跑西安看藥材市場,到永勝和昭通看天麻種植的新技術,再到昆明和成都打探價格。自己不主動出面,朱橋云讓大麥地組的顏四澤參觀回來幫助宣傳,他手機里拍的天麻村民們見也沒見過,泡的烏天麻酒把村民都灌醉了。
最關鍵的是,7月26日是大麥地村組的村寨銀行第一年回收貸款的日子?!敖Y果100%還款,村民們對于合作的顧慮才真正打消了?!敝鞓蛟品愿烙?00元利息買來魚肉和酒,全組人幾十年來第一次坐下來吃了頓飯,唱歌跳舞打麻將到深夜。
而在選舉天麻分社主管、技術員、會計、出納和監督員時,鄧儀又花了番心思。朱橋云對天麻分社的鼓動,打破了大麥地家族勢力的平衡。柳家兄弟柳成剛和柳順才經常在各個會場和朱家兄弟針鋒相對。選舉這天鄧儀提出合作社理事長、副理事長不兼任分社工作,讓朱橋云提名柳順才為分社主管,朱橋云作為監督員,“這樣家族之間就和解了,柳順才因為承擔了責任,也從破壞分社運行到認真承擔工作”。
今年,天麻種下去了,合作社將重點解決如何與市場接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