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體上看,2012年的公益界是平淡的。沒有類似郭美美事件那樣的突發新聞,也沒有公民社會迸發出來的熱烈場面,但平淡不代表死水一潭。有更多的人和事在不露聲色地登場。在依舊忙碌的公益界,各式主義并非關鍵,暴露出的真問題更值得研究。
公益修法:無所措置
在最近兩年,修訂公益慈善的幾個基本法案,一度被專家提起。所涉的修法內容,大概包括登記細則、基金會支出比重、非公募的公益擴權等。其中,為公益慈善捐贈獲得普適的免稅資格,更是一再被提及。公益機構的免稅問題,比過去暴露得更加充分。
根據信息披露,在廣州取得免稅資格的十多家所謂公益機構中,號稱“二政府”的行會占去十之八九。這些行會組織依靠政策支持,收獲良多,免稅本身也體現為政策惠顧。與此同時,大量微小公益機構在募款少的情況下,仍然要負擔稅收,這不公平。
盡管免稅是公益界的一大期待,但老實講,目前公益界還不具備相應的談判能力。即使在博弈上,也欠缺方案設計,更缺少一致的行動,以迫使政策變化。從政府角度看,公益界的免稅不是問題,因為他們不曉得區分業內生態,或者說也不想弄明白。
爭取免稅是一項專業性很強的議題操作,需要法學者與公益界的結合,更需要公益界做大做強,增強政策影響力。都說公益影響公共決策,至少在免稅這一點上,公益界還需要在來年做更多的預備與動員。當然,這本身也映襯出公益界內部的利益格局。
跨界聯合:各懷心事
兩年前,我們就提出公益跨界聯合的呼吁。聯合所指的是公益界與新聞界的合作,通過傳播力制造社會力。從去年的情形看,兩界的聯合是應有之義,可遠遠不夠。與聯合一并顯現的,是公益界的分裂。原本的草根NGO與大中型公益機構漸行漸遠。前者利用新技術與新世代沖擊固有秩序,后者則強化彼此的橫向聯系。同時,一度被業內鄙夷的官辦公益,并未走出歷史舞臺。
公益界的聯合模式有三種:一是身份合作,比如民間機構掛靠官辦慈善組織;二是生產鏈條營建,按照公益募款、執行、評估等一同建立流程;三是公益界內外的聯合。現在最缺乏的是第二種聯合,即公益界按照規律各行其是,建立完整的公益鏈條。在此基礎上,組成一個更好的公益結構和社會生態。這會牽扯到太多的利益算計,不是頂層設計能解決,一定是要依靠公益界的自組織能力,否則在今年也只能坐失機會。跨界聯合的問題,符合“大亂大治”的定律。在經過前兩年的混亂局面后,去年一年,聯合問題被公益界主動求解。這種求解的過程,就是跨越世代的公益傳承,也是基于專業合作的理念,當然更不局限在公益熟人圈里。在這方面,公益是需要普世價值的。
社區問題:本土化突圍
公益聯合的基點在哪里?或者說,公益的重心可以放在哪方面?從去年的趨勢看,答案就是:社區。應該說,公益界的許多經驗和做法,來自于全球化的潮流中的公益擴張,組織上比如獅子會、慈濟,方法上比如明星慈善、平民集體跑步等,但這不夠。再宏大的公益選擇,比如扶貧、教育公平、幫扶弱者一旦進入行動環節,問題就很明顯:錢要投到哪里?由誰來投放?模式如何?在缺少地震等大災難支持的募款動力下,在社區扎下公益網絡,作用更是非同小可。社區是募款來源,是項目基地,是口碑聚集處,是公益永續發展的保證。過去一年有成績,但整體上看,專注社區的基金會還是太少。用公益遍撒“胡椒粉”的老做法還有市場。
在官辦慈善公信力倒掉后,人們曾樂觀預測,原本給官辦慈善的善款將會自然而然地轉向民間慈善手里。實際上,民間公益照樣要辛勤工作,不可能等著“趁虛而入”的便宜。社區公益的挑戰在于進入的門檻很高。它在很大程度上要與基層行政的職能競爭,這一定會引起后者的警覺。雖然公益是純粹的,但行政成見不可能很快消融。社區公益的進程,還將與政府培育樞紐型公益組織的分支產生競爭。
2012年的做法是逐步推進,策略上不做全流程覆蓋,但在公益界內部的那部分流程可以先行穩固起來。比如,倡議基金會對社區組織的穩定支持,在項目保障與人員保障的前提下,先把社區公益可以掌控的環節做起來,然后謀求寸進,期待與基層組織的突破。
到社區去,見到人,以公益進入生活,這是來年有待繼續著力的領域。
新世代:公益傳承
去年出現了許多廣義上的公益事件,比如在游行現場打掃衛生的廣州中學生,給政府寄信要求公開官員收入的大學生等。共同特征是青年人是主力,所采取的手法也不同以往,干脆直接、富有傳播力度。責任中國還將年度獎項頒給“公益青年”。站在公益界內部看,公益青年不是現在才有的。每一個公益世代在投身行業時,都有類似心態。當青年人以為可以與公益界“劃清界限”時,現實中并不如是。公益行業所提供的那些東西并不能說“過時”。無論是公益青年,還是老派的公益人,都需要開放心態。
心態之外是公益資源可以根據某種新的方式重組。公益界需要這樣的智力沖擊,也需要趁勢而為,補給資源。公益青年要想不至于曇花一現,組織化很重要,這需要與現有的資源站到一起。對后者而言,也是裨益新的公益“增長點”。
公益“四化”:反求諸己
去行政化、去壟斷化、專業化與透明化,稱之為公益“四化”。在2012年,它們被行業內公認,也成為公益話語體系中占據高級別位置的詞匯,屬于公益界的“政治正確”。目前,公益“四化”還是四面旗幟。
去行政化,是對于官辦慈善提出的要求,也是官辦慈善變革的方向。但在去年,無行政化同樣開始適用于民間公益機構——在用之于它們時,行政化主要是與行政機構的距離、以及警惕自身變異為帶有行政僵化屬性的、徒具名義的民間公益。就像我們看到的,即使在正宗的官辦慈善那里,去行政化也沒有除盡。吊詭的是,出現了一種向行政化回潮的動向。利用頂層設計的便利,游說頂層設計,提取有利于用行政手段鞏固地位的政策。行政化不是弱化,反而被低調強化,這是要注意的現實。
是否去行政化,代表了公益界改良話語的力不從心,只有將就現實。但從長遠看,擁抱行政化,只能緩解一時的困厄,并不能解救官辦公益。即使一些著名的公益項目都委身于行政化更濃厚的管辦機構,一旦公眾認識到其間的弊害,那又將是一場轟烈的反對運動。再說去壟斷化。去年一年,是新的公益政策制造資源壟斷的一年,起碼是為壟斷準備了政策優勢。在這一點上,必須認清樞紐型組織在實際運作中的變形,對其有足夠的認識。從未來的趨勢看,公益資源的分化會愈加厲害,因為公益壟斷化會不減反增。
專業化可以說去年一年無所建樹。它被頻繁提及,但是公益界并未能給出具體的解答,這讓專業化說辭快要淪為一句空言。專業化曾是民間公益標榜自身先進性的一個方面,但是自身建設反倒緩慢甚至停頓。這是去年發生的,也最讓人想在來年知道結果的方面。
如果專業化指的是一種公益倫理,那么應該有基本一致的目錄,列出專業化在各個方向上的標準。如果專業化指的是公益行動方案,那也應該拿出一整套完整的操作細則。遺憾的是,公益界在這一塊作為不大,對公益專業化的遲滯態度本身也是不夠專業化的表現。
在專業化無所適從的情況下,透明化更無立足之地。不專業,也就無法透明。這是一個被現實反復證明的定理。
輿論應對:民辦也很尷尬
2012年年尾出現的兒慈會受質疑風波,也許兒慈會頗有委屈,也絕無輿論指控的那些問題。但反求諸己,問題也很明了。在運作數以千萬計的善款時,完全憑志愿者作業,已經不能勝任。財力雄厚本是實現專業化的好條件,但事情如此,也叫人感慨。
當輿論指責有官辦慈善轉向業內聲譽不錯的兒慈會時,人們發現他們的輿論應對并不比官辦慈善更好。這就是值得反省的問題。也許可以指責質疑者吹毛求疵,但公益“四化”不足,帶有硬傷,這是無話可說、無可強辯的。僅有程序正確,并不能代替自身改進。
在輿論面前,官辦慈善與民間慈善的區別是不重要的,甚至也不會受到注意。以為占據民間名分就能不被批評,這是不可能的。輿論批評的是公益界一律存在的問題,只有多多按照民間公益的要求辦,才能在輿論風波中游刃有余,否則,一定會受到打擊。
這不是誰更好或更壞的問題,而是說民間公益有無做到標準化操作。去年發生的多場針對民間慈善的譴責,已經、說明問題,萬一類似情況等到來年再發生時,希望民間公益不要再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