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etty Boop與Burberry
梁穎寫好報告時,已經晚上9點了。方進還沒回來。兒子方樂杰在對面的書桌上背單詞,已經背出了鼾聲。樂杰12歲,面對《新概念2》,多少有點吃力。可正是“小升初”的關鍵時刻,不逼著他學,進重點名校的機率幾乎為零。
梁穎叫醒樂杰,催他去洗漱。樂杰揉著睜不開地眼睛說:“對不起,媽媽,我睡著了。實在太困了。”
梁穎愛憐地抱了抱他,說:“沒關系,明天再背吧。”
明天,梁穎不得不請一天假。她需要實地跑跑幾所中學,摸摸面試的情況。做HR這么久,天天都是她面試別人。可是現在輪自己兒子面試,卻忙亂得無從應對。網上流傳的,有關面試的各種苛刻,讓梁穎如臨大敵。
樂杰鋼琴剛過三級,少兒劍橋英語二級,有過一篇全市三等獎的作文。數學在奧數班成績中等。可這些履歷比起那些備考重點的孩子來說,總覺得差了許多。
方進在孩子方面,多半幫不上什么忙。已近四十,工作就是他的全部。梁穎理解他,這不上不下的年紀,再不拼一拼,人生也就定型了。而自己呢?早就定型了。兒子的成長,讓她漸漸固定在母親這個角色上。如今,38歲的她,無論做什么總會習慣問自己,“還有資格嗎?”
夜店聚會,還有資格嗎?
燙公主卷發,還有資格嗎?
背Betty Boop,還有資格嗎?
她只有資格穿Burberry的小格子,梳經典盤發,白天做職場精英,晚上做賢妻良母。
方進在這時打來電話,口齒不清的語氣,似乎能在聽筒里聞到噴鼻的酒氣。他說:“穎,來接我一下,攔不到車子。”
梁穎放下電話,去看了看已經睡下的樂杰,拿著車鑰匙出門了。
這是梁穎與方進的約法三章,酒可以喝,但是醉了不許動車。梁穎說:“知道嗎?方進,你現在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你還是我和兒子的。喝多了,不要自己開回來,多晚都要給我打電話。”
成熟與妥協
梁穎趕到酒店的時候,方進正坐在大堂的沙發里喝茶。梁穎走過去說:“走吧。”
方進拍了拍沙發說:“來,陪我坐會兒。”
“兒子一個人在家呢。”
方進卻一把拉她在身邊,說:“咱們好久沒有二人時間了。”
梁穎輕聲笑了笑,沒說話。
方進說:“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到你把大學時候那一大堆計劃表找出來,向我興師問罪來了。”
方進是梁穎的大學同窗,兩個人的愛情,一直是校友里的傳說。當年班里的六七對,只剩下他們依然百年好合。方進笑言,是梁穎教“夫”有方。梁穎自己卻清楚。她只是學會了妥協。
所謂成熟,就是不斷向現實妥協吧。
比如事業,終究妥協給了孩子;比如愛情,終究妥協給了家庭;比如夢想,終究妥協給了生活。其實就在幾年之前,這個貌似完美的家庭,暗地里,也曾鬧得幾近分崩離析。方進和女下屬隱秘的惡俗故事,令梁穎怒不可遏。方進聲淚俱下的道歉,她只覺得一陣陣的惡心。
可是看著不滿十歲的樂杰,躲在大衣柜里,不聲不響的掉眼淚。梁穎終是放棄自己對愛情的潔癖,給三個人的小家一條生路。
有時,梁穎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死了,只剩下一副身體在這個世界上忙碌著。
她就像一顆混亂的行星,有太多的恒星引力牽引著她,讓她漸漸忘記了自己最初的軌道。
方進問:“想什么呢?怎么不說話。”
“我在想,那會兒我都列過什么計劃來著?”
“我就記得一條,去金字塔里呼喚外星人。”
梁穎“噗”地一聲笑出來,“那是我寫的嗎?”
“是啊。” 方進醉眼迷離的眼睛里,閃動著一點孩子氣。
有那么一刻,梁穎會覺得,她與方進又找回了過去,可是心里的那絲溫暖,很快就會被不堪的回憶擊碎了。她感覺自己沒辦法相信方進了,也沒辦法再相信曾經無比篤定的愛情。
面試與被面試
四月,公司就開始在各個大學,擺開面試專場。梁穎洋裝筆挺地坐在考場,看著一群叫著自己老師的孩子們,講述對職業的抱負。
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生,神采飛揚地說:“老師,說實話,我的職業夢想,就是您現在的位置,您就是我奮斗的目標。因為不想當將軍的士兵,就是不好士兵,對嗎?”
梁穎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梁穎不記得從哪一年起,不再苛刻地打斷那些聽起來有點空泛,不切實際的理想了。因為所有的不知天高地厚,都蘊藏著一股難能可貴的熱情。
梁穎是帶著一種緬懷的心情去聆聽的。
因為屬于她的,朝氣蓬勃的年代,都已經消磨在過往的瑣碎里。她已漸漸步入40的門檻,還是那句說了N遍的反問句,她有什么資格去空泛,去犯錯,去不切實際,去不知天高地厚。她也就只能坐在桌子后面,評審已經遠離許久的青春。
那天晚上,從面試會場出來,梁穎有一點落寞。然而一通電話,讓她又繃緊了神經。
電話是某著名中學打來的,通知樂杰參加面試,且,包括家長。
梁穎站在校園淡淡的夕陽里,有點莫名的緊張。
她應該有許多年,沒參加過面試了吧?做久了面試官,她已經快要忘了應該釋放怎樣的態度與氣場。
名校面試的場面有點夸張。不但要語數外摸底,還要有才藝展示。梁穎下死令,把方進拉到現場。方進多少顯得有點不自在。他說:“穎,這不是你的老本行嗎?老師應該請你當顧問。”
梁穎皺眉低斥:“一會兒正經點,少胡說。”
那一天,面試的還算順利,樂杰中英文上陣,對答如流。臨到最后,老師問了一個問題,你的夢想是什么?
早就演習過上百遍的答案,樂杰脫口而出:“我的夢想是做一名律師,我要幫助那些不懂法律的人。”
老師又問:“小杰媽媽,你呢?”
“我?”
梁穎被問住了。一個38歲的女人,還有什么夢想可談嗎?最大的夢想,就是兒子能上重點,未來有好的前途吧。
樂杰看了眼語塞的梁穎,搶答說:“我媽媽的夢想,是去埃及金字塔呼喚外星人。真的。我爸告訴我的。”
于是,每個人都在這場嚴肅的面試問答中,笑場了。
年齡與夢想
那一天,回程的路上,樂杰一直在后座上喋喋不休。他對自己的表現,十分滿意。可梁穎坐在副座上,一言不發。她剛才怎么就突然卡住不知所措了呢?隨便編一個不行嗎?每次給新職員培訓,總是強調隨機應變的重要性,怎么輪到自己就啞口無言了呢?
方進像是看出她的心思,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說:“沒事,別放在心上。你的沉默,正好突顯了咱們兒子的聰明機智。”
梁穎沒心情聽他玩笑,抽出手說:“好好開你的車吧。”
方進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一抹悵然與無奈。他總是覺得,在心底里,梁穎從未原諒過他。
那段時間,梁穎常常思考年齡與夢想這個問題。其實,一個年近40歲的女人,最大的夢想,就是回到20歲吧。可以重新選擇一種全新且富有挑戰的人生,不再迷信愛情,
然而這是永遠不可完成的,讓梁穎感到一點沮喪。
有時就這樣,把自己放在麻木的生活里,不去細想,一切都可以打著“維穩”的幌子,偽裝平靜與幸福。真的挑起了,心里便有了揮之不去的灰敗。她甚至對人生,都產生了厭倦。她覺得自己就像僵死劇里活動的軀殼。
這個周末,方進難得不加班。他開車送樂杰去學習班。回程的路上,方進載著樂杰和梁穎,去了他父母的家。
梁穎有點意外,問來這里做什么?方進卻神秘兮兮的說:“有東西給你看。”
公婆對他們的突然到訪,十分興奮拉著樂杰去逛超市。方進卻帶著梁穎進了自己曾經的房間。在床下翻了半天,拖出一只陳舊的箱子。
梁穎稀奇地問:“你到底要干什么?”
方進打開箱鎖,從里面拿出一只綠色的文件夾。他遞給梁穎說:“自己看。”
文件夾放著的,是一疊大大小小的泛黃紙頁,都是梁穎當年寫下的計劃與夢想。什么時候拿下英語四六級,怎樣競選學生會主席,其至還有上班后的職業的規劃。那時的想法,多少有點幼稚,但每一條都充滿了久違的朝氣與熱情。
梁穎輕輕摸著深藍的字跡說:“沒想到你還留著。”
“當然留著了,回頭看看多好。”
“再好也都屬于2字頭。”
“穎,是因為我的過錯才讓你消沉了嗎?”
梁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說:“不全是。我只是覺得都到了這年紀,惟一的夢想就是樂杰了。”
“胡說!就算你活到80吧,40才是一半。一半知道是什么意思嗎?把手伸出來看看,從哪邊數,一半的位置都是巔峰啊。”
梁穎被他的一半理論逗笑了。方進在她身邊坐下來,把一張白紙放在她手中說:“穎,打起精神來,你需要給自己的全盛時代,寫一張新夢想了。”
4字頭與盛放
這一天晚上,梁穎睡不著了。她覺得方進說的沒錯。其實,她剛剛走過人生一半,現在的她,比起2字頭的自己,更有資本與能力完成夢想。她為什么要把生活的磨累,當作困鎖自己的牢籠。其實,那亦是人生的閱歷與饋贈。
梁穎從床上悄悄起身,去了書房。方進給她的那張白紙就攤在桌上。她還沒想好,要書寫怎樣的夢想。她只是在開頭第一行,寫了句灑脫的題記——
我的4字頭,必須精彩,必須快樂,必須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