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到了太陽的整體/那不是邪惡/只是無盡的虛無/什么都沒有/比寒冷還要冷/比厭惡更可怕/比恐懼更污濁/比邪惡更黑暗/
這艘外星飛船可真大,而且樣式也很奇特,怎么看都是個和地球毫不相關的玩意兒。
雷諾茲小心翼翼地走上飛船的走廊,心里還在回味著經過氣閘時那種好像被吞下去的感覺。走廊的天花板很高,光線很弱,打磨過的墻壁顏色黯淡,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屬做的。
雷諾茲邊走邊想,各種念頭爭相掠過腦海。他是個喜歡發散思維的人,這些念頭能讓他的大腦保持忙碌,而不去注意那氣味,那種氣味就像彌漫在太平洋上的薄霧一樣。陳年老糞,一走出氣閘雷諾茲就想到了這個詞。他看了看身后還穿著宇航服的凱利,告訴了她自己聞到的味道。
“臭翻了。”凱利輕聲說,看不出來是不是在說笑。凱利將雷諾茲推到低重力離心區,前面是一片由狹窄走廊組成的迷宮,在迷宮的盡頭,他將與地外智慧生物進行第一次接觸,距離近到可以直視他們的眼睛,如果他們有眼睛的話。
他很高興自己獲得了第一次接觸的機會,這個機會本來可能會落到某個更年輕、前程更加遠大的人身上。雷諾茲已經58歲了,擁有豐富而曲折的一生。有時候他也會不禁覺得,作為一個人來說,他的人生已經有點太過于豐富了。所以今天只不過是讓他那本已十分荒誕的生活變得更加離奇一些而已。
走廊又分了個叉,他很想知道自己正處于飛船那褶皺扭曲的外殼之下的什么地方。他想要回憶一下自己沿路看到的景觀,但這一路上只有帶著狹窄接縫的金屬板、一些需要彎腰爬行才能通過的窄道以及那四處彌漫的難聞味道。他這才想起第一次通過月亮附近的天文望遠鏡看到這艘飛船時自己為什么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他前些年那短暫的退休期,1987年至1988年間,他曾在巴西圣保羅的一座建筑中住過一段時間。那是一座設計前衛的超現代化集裝箱公寓復合體。“地上獨一無二”,宣傳單上的廣告語曾如此宣稱;盡管剛一見到那座建筑雷諾茲就對它心生憎意,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句廣告說的是實話。這艘飛船看上去就像那座建筑一樣獨一無二,不過這次是在地外。
當然,那座建筑一點兒也不像飛船,而這艘飛船也一點兒也不像座建筑物。飛船的一端設計得錯綜復雜,就像一個被改裝得面目全非的氣缸。然后是一段圓管,再接下來的部分就有點讓人匪夷所思了:一個內部空空開口向外的圓錐體。在你意識到那玩意兒的用處之前,怎么看都顯得怪異。
這艘飛船以氫彈為動力,是貨真價實的氫彈。中央的圓管里儲存了大量核聚變裝置。氫彈一個接一個地被釋放出來,并在圓錐體的開口處被引爆。圓錐體實際上是一個巨型減震器,氫彈爆炸的推力推動飛船不斷向前。完全是殺雞用牛刀。
前方的走廊很對稱地分了兩個叉,就像一把烤肉叉子。這聯想再次喚起了他的記憶:烤肉叉,就是那玩意兒,很久以前他還吃葷的時候曾經用過。他走進了左邊的分叉,給他的指示十分明確。
他的心里還是很忐忑。也許是因為他的著裝吧,怎么都覺得不對勁。確實不對勁——穿著襯衫長褲在外星人的迷宮里漫步,像個無聊的閑人。
不過這里的空氣確實可以呼吸,正如之前商定的那樣。他們呼吸的氣體的氧氮比是不是也是這樣呢?就這種味道?
前方的通道又分叉了。這地方的氣味極其濃烈,雷諾茲差點吐了出來。他把頭扭向一邊,趕緊沖進了圓形岔道口。
這個廳子很大,屋頂差不多有七米高,和走廊一樣,不過墻壁被漆上了柔和的紅、橙、黃色塊。各個色塊隨機分布在墻上,完全看不出規律。很漂亮,雷諾茲心想,而且看起來很自然。對面的墻邊直挺挺地站著兩個外星人。
剛看到那兩個外星人時,雷諾茲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他努力挺直身子想要直視外星人的眼睛。這么做的同時他的心理也在不斷地變化。首先是驚訝,然后是一點驚喜,再然后是喜悅,最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很喜歡這兩個外星人的長相。他們看上去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面善得多。
雷諾茲向前幾步,走到兩個外星人的面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們哪個是負責的?還是兩個都是或兩個都不是?但兩個外星人都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于是他決定再等一會兒。
他希望遇到什么樣的外星人呢?人形的?兩只胳膊兩條腿,在合適的地方有個頭,上面還有兩只眼睛、兩只耳朵、一個鼻子?凱利希望他遇到的外星人就是這個樣子——不過她要失望了。當然,雷諾茲可從來都沒有這么盼望過。凱利認為,任何會說英語的生物都應該是人形的,不過雷諾茲的想象力更豐富。他的思路更開放一些,他可沒打算遇到一個人形的生物,即使是四只胳膊三條腿外加十四根手指、五只耳朵的“人”也不例外。他希望自己遇到的外星人足夠外星。最糟糕也得是個大肉球,至少得像鯊魚、蛇或者狼,而不是人。凱利剛一告訴他外星人想要見他時——他們的原話是“你們當中最了解星星的人”——他就已經如此確定了。
雷諾茲終于開口說:“我就是你們想見的人,我了解星星。”
說話時,他謹慎地看著兩個外星人,想要看出誰是頭兒。其中一個,個子小一點的那個在他說到“星星”的時候抽動了一下鼻孔,另一個則毫無反應。
地球上確實有一種動物長的和這外星人有點像,正因如此雷諾茲剛才才會喜悅地長出一口氣。外星人當然是外星人,一點也不像人類。但他們也不像肉丸、狼、鯊魚或者蛇。他們長得像長頸鹿,可愛、善良、友好、面帶微笑、令人愉悅、有些害羞的長頸鹿。當然兩者還是有所不同的。外星人的皮膚就像一張紫、綠、紅、黃的彩虹平貼畫,和墻壁上的隨機色塊類似。他們的軀干很長,脖子比一般的長頸鹿還要粗壯。他們沒有尾巴,也沒有蹄子。他們有四條腿,每條腿的底部都長著五根肉嘟嘟的短指和一根又寬又肥的拇指。
“我叫布拉德利·雷諾茲。”他說,“我了解星星。”屋子里只有他的聲音在回蕩,這讓他有些緊張,“有什么不對的嗎?”他問。
矮個的外星人彎下脖子看了看他,然后用一種如孩童般高亢的語調說:“不行。”聲音就像一個興奮過度的孩子,“這個不行。”
“這個?”雷諾茲舉起手,他差點忘了自己手里還拿著東西。凱利曾要他帶上錄音機,“還沒開機呢。”他很真誠地說。
“弄壞。”外星人說。
雷諾茲沒有抗議也沒有爭辯。他松手讓機器摔到地上,然后跳起來雙腳踩在機器上。輕質的鋁制外殼碎成了幾塊,就像一個被踩爛了的蘋果。雷諾茲又跳上去踩了一腳,然后把碎片一腳踢到了屋子的一角。“行了嗎?”他問。
第二個外星人終于動了一下,他的鼻孔輕輕地抽了一下,幾條腿交替變換著步子,“歡迎。”他忽然停下來說,“我的名字是喬納森。”
“你的名字?”雷諾茲問。
“這位是理查德。”
“哦。”雷諾茲明白了,通過學習人類語言,外星人也學會了起人類的名字。
“我們想要了解你們的星星。”喬納森恭敬地說。他的聲音和另一個外星人一模一樣。直到錄音機被毀掉后他才說話,這是不是意味著在這兩個外星人中他是頭兒呢?
“我愿意告訴你你想要知道的一切。”雷諾茲說。
“你是……祭祀?太陽的信徒?”
“宇航員。”雷諾茲糾正道。
“我們想要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我們還想要拜訪你們的星星,和他交談。”
“當然。我會盡可能滿足你們的要求。”之前凱利曾經提醒過他,外星人對太陽很感興趣,所以截至目前的事態發展還沒有超出他的預期。但沒有人知道他們具體想要了解哪方面的知識,以及這么做的原因,凱利希望他能搞清楚。目前他能想到兩個可能,每個可能都由一個問題起頭。他先試了試第一個,“你們想知道什么?我們的星星和這一類的其他星星有很大不同嗎?我們并不了解他們有什么不同。”
“每顆星星都是不同的。”外星人說,這次說話的還是喬納森,他的音調升高了,好像很興奮的樣子,“怎么了?你不希望在這里說嗎?我們的飛船環境不理想?”
“沒有,一切都很好。”雷諾茲在心里暗自掂量,不知道繼續掩飾自己的迷惑是否明智,“我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稍等,我帶了書。”
“不!”外星人的聲調不高,但從它腿部和鼻孔的顫抖來看,雷諾茲估計自己說了什么很不合適的話。
“我會告訴你的,用我自己的話。”
喬納森停下來說:“好的。”
是時候提出第二個問題了。一陣沉默之后,雷諾茲提出了他的問題:“為什么想要了解我們的星星呢?”
“這是我們到這里來的原意。我們的旅程,我們拜訪了很多星星,但你們的星星是我們尋找的時間最長的。他很有力,又仁慈。這種結合很罕見,你應該知道的。”
“很罕見。”雷諾茲說,他覺得這些話毫無道理可言。不過想想看,和外星人交流,這也很正常。至少他對外星人的目的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僅此一點就已經比其他人在外星人逐漸接近月球不斷扔氫彈減速的那幾個月里所了解到的要多得多了。
雷諾茲忽然感到一股自信,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他已經好幾年沒有這種確信的感覺了,而且這種感覺來得毫無緣由,就像前幾次一樣,“你們愿不愿意回答幾個問題?關于你們的星星的?”
“當然愿意,雷諾茲。”
“在我們的語言里你們的星星叫什么名字?它的坐標是哪里?”
“不行。”喬納森歪了歪頭,“我不能。”他的右眼眨來眨去,好像很憤怒的樣子,“我們的星系太遠,你們的機器看不到。”
“知道了。”雷諾茲說,因為他還不太能分辨外星人是不是在說謊。不過喬納森在說明故鄉位置的問題前表現出的猶豫并不令人感到吃驚;雷諾茲自己如果遇到相似的情況可能也會這么表現。
理查德說話了:“我能不能向你們的星星致以敬意?”
喬納森轉身用刺耳的聲音對理查德說了幾句,理查德和善地回應著。
隨后理查德再次轉向雷諾茲,問:“我能不能向你們的星星致以敬意?”
理查德說:“可以,為什么不呢?”
理查德的幾條腿忽然向各個方向伸了過去,這動作長頸鹿可做不到。他肚子朝天,幾條腿伸開坐在地上,伸長脖子,用鼻尖輕輕地掃過地面。
“謝謝。”雷諾茲微微地鞠了一躬,“我們也能從你們那里學到不少東西。”他想要用轉移話題來擺脫自己的尷尬。雷諾茲一邊對喬納森說話,一邊希望理查德能趕緊站起來。但理查德什么反應也沒有,于是雷諾茲開始發表來之前就準備好的演說。回顧了一下演說辭后,他盡可能快速地將話都說了出來,“我們還很落后,和你們相比,我們只是宇宙里的孩子。我們最遠只到過附近的姐妹行星,而你們已經穿越了好多光年。我們知道你們能教我們很多東西,你們是偉大的學者,我們只是初學者。我們很榮幸能有機會與你們分享我們那微薄的知識,但希望你們能給我們向你們學習的機會作為回報。”
“你們想深入了解我們的星星?”喬納森問。
“以及許多其他東西。”雷諾茲說,“比如你們的飛船,它比我們的技術層次先進多了。”
喬納森的右眼猛眨了起來,“你們想了解那些?”說著,他的眼睛越眨越快。
“對,如果你們愿意分享你們的知識的話,我們也想游覽群星。”
喬納森的眼珠轉得更快了,“很遺憾,關于飛船,我們告訴不了你們什么。不幸的是,我們自己也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飛船是禮物。”
“你是說,不是你們自己造的?可是你們一定有機械師吧?就是能夠在緊急情況下修理飛船的人。”
“從來都沒有發生過那種事。我認為飛船不會出問題。”
“能解釋一下嗎?”
“曾經有個種族造訪過我們的種族、我們的世界。飛船是他們送的,他們來自很遠的星星,作為回報,我們只用這艘飛船來增進我們的知識。”
“對那個種族你們了解多少?”雷諾茲問。
“恐怕,很少。他們來自宇宙中心附近一顆很古老的星星。”
“他們和你們像嗎?外表上?”
“不,更像你們,像人。不過能不能談談更重要的東西,我們的時間很寶貴。”
雷諾茲點點頭。喬納森眨眼睛的速度馬上降了下來。雷諾茲猜想他應該是撒謊撒累了,這一點也不奇怪;喬納森撒謊的技術太差了。不僅僅謊言本身聽起來沒有可信度,而且每次說謊他都像個眼睛里進了沙子的瘋子一樣。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星星的事,你保證告訴我你們的星星作為回報?”外星人伸頭向前,長脖子左右微微搖擺著。很顯然喬納森十分看重雷諾茲的回答。
于是雷諾茲回答道:“當然,很榮幸。”盡管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一點點外星人不知道的有關太陽的有用信息。不過,他已經在沒有透露任何有關人類的重要信息的前提下盡可能多地了解了外星人,交換恒星的信息看上去應該也沒什么危險。
“我先開始。”喬納森說,“我的表達可能不夠精確,請原諒。我對你們的語言了解不多。我猜你們應該有專門的詞匯。”
“專有技術名詞,是的。”
外星人說:“我們的星星和你們的星星是兄弟,或者姐妹?在激烈的交流中,他的智慧完美無瑕。有時候他會很憤怒,這一點不像你們的星星,但這樣的時候也不多,最多一小會。他曾在兩次大怒中想要毀了我們的文明,但卻從來沒有著手實施。我得說,他很和善,不怎么狂暴;很溫柔,不怎么粗魯。我相信他一定是真心實意、全心全意地愛著我們的人民。盡管在宇宙中他的位置并不重要,但作為我們的母星,我們必須敬重他。當然,事實上也是如此。”
“請繼續。”雷諾茲說。
喬納森繼續說,雷諾茲繼續聽。外星人又說到了自己和星星的私人關系,以及那顆星如何在他的幾個低谷期幫助了他。有一次,那顆星還幫助他挑選了合適的對象,后來證明這一選擇極其完美。從頭到尾,喬納森就好像是一個虔誠的猶太教徒第一次在人前提起《舊約》中的上帝一樣。雷諾茲有些后悔之前把錄音機弄壞了,等到他向凱利復述談話內容的時候,凱利肯定一個字都不會相信。整個過程中,外星人的眼睛一下都沒眨,眼皮甚至都沒有抖動。雷諾茲從頭到尾都在仔細地觀察。
外星人終于說完了,“不過這只是個開始。我們還有許多可以分享的東西,布拉德利·雷諾茲。等我熟悉了你們的專業技術詞匯之后。兩個獨立實體間的交流,語言障礙很大……”
“我理解。”雷諾茲說。
“我們認為你一定會理解的。現在輪到你了。跟我說說你們的星星。”
“我們管它叫太陽。”雷諾茲說。說這話的時候雷諾茲感覺自己顯得很蠢,但那又怎么樣?他怎么可能告訴喬納森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盡管那正是喬納森想要了解的內容。他對太陽的了解只停留在事實層面。他了解太陽黑子、太陽風和日冕,但只到此為止。太陽仁慈嗎?怒火不斷?全人類是不是都在以適當的愛和敬意崇拜著它?“這是它的通用名,在科學家使用的科技專用語里,它被稱作Sol。它大概有八……”
“噢。”喬納森說,“這些我們都知道。但是它的氣質呢?還有態度,不論正常的還是異常的。你在說笑,布拉德利·雷諾茲。開玩笑。我們理解你的幽默,不過,請進入正題,我們的目的很單純,而且經過了這么長的旅途。只有了解這些信息后,我們才敢和你們的星星接觸。你能說說它通常是如何影響你的個人生活的嗎?這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
盡管屋子里很暗,但雷諾茲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便。他對這屋子了如指掌,不論看不看得見都沒有關系。過去的四年里,他平均每天有十二小時都待在這兒。四面墻、寫字臺、床、書架以及上面的書,他對這一切比對任何一個人都要熟悉。他走到床邊,路上沒有絆到任何東西,也沒有碰到扔在地上的書和地圖。坐下后,他用手捂著臉,摸了摸額頭上那溝壑一般的皺紋,獨自一人和皺紋玩起了游戲,假裝每一條皺紋都代表了他生活的一個方面或一件大事。這一道,左眉上的這一道代表了火星。而這一道呢,一直延伸到右耳,這是一個叫梅麗莎的女孩,他們從20世紀70年代起就認識了。不過今天他的心情不太適合玩這個游戲。他放下雙手,很清楚這些皺紋真正代表了什么:年齡,純粹、簡單、毫無虛假。單獨拿出來,每條皺紋什么都不是,合在一起就代表了歲月那無情的、不可避免的侵蝕。它們是內在死亡的外在表現。
不過,他仍然很高興自己回到了屋里。在這次被迫離開那么久之前,他從來都沒有意識到這些熟悉的環境對他的心理狀態有多大的影響。待在外星飛船里時還不覺得,那時候感覺時間過得很快,他根本沒有工夫想家。之后這種感覺才忽然變得強烈了起來。看到凱利和其他人都窩在潮濕丑陋的辦公室小窩里,這一切一下子都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了起來。
不過現在他總算是到家了,直到有人來叫他之前他可以一直這么待著。他已經被任命為與外星人接觸的官方特使,不過這一任命可一點兒也沒糊弄住他。之所以任命他,不是因為有人喜歡他、敬重他或者覺得他有能力完成這一任務,只是因為喬納森拒絕接見其他任何人。他和其他人不一樣,這就是他們間的鴻溝,那些家伙還是孩子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能在老電視上看到他。凱利希望其他人負責這項任務,比如她自己。這個人需要明白如何執行命令、這個人要有足夠勝任的資歷、這個人要像電腦一樣精確、這個人在接到任務的時候會用盡可能短的時間盡可能高效地完成,比如她自己就是。
凱利是月球基地的負責人,兩年前來到這里接替比爾·牛頓的工作,而比爾和雷諾茲是同一個時代的人,兩個人還是好朋友。凱利是某個美國參議員的門生,那個參議員似乎是個來自中東地區的極有權勢的白癡,國會反NASA派系的頭頭。任命凱利本身就是一種爭取參議員、獲取其額外注意力的手段。這一招確實有用,現在月球上還有美國人,而俄國人兩年前就全部撤離了。
離開外星飛船后,剛一走出氣閘他就見到了凱利。還好趕在凱利開口提問前他先溜了過去換衣服。他知道凱利不敢在無線電上談這些,太容易被竊聽了。凱利可不相信他只會說政治正確的東西。
但這個小把戲并沒有為他贏得多少時間。剛一回到月球基地,所有人就都擁到了凱利的辦公室開起了審訊大會。雷諾茲被擠到了屋子的拐角,其他人則簇擁在凱利的周圍,就像圍繞著牧羊女的綿羊。
凱利首先發問:“他們想要什么?”他很了解凱利,知道她的確切意思:他們想要什么來交換我們想要的東西?
雷諾茲告訴她:“他們想要了解太陽。”
“這我們都知道。”凱利說,“但他們想要了解哪方面的信息呢?尤其是,他們的目的是什么?”
雷諾茲費了好大的勁想要解釋清楚。
凱利打斷他的話,“你都告訴他們什么了?”
“什么也沒說。”他說。
“為什么?”
“因為我不知道該說啥。”
“你就沒有想過投其所好嗎?”
“那也不行。”他說,“因為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訴我:我們的太陽和善嗎?它如何激勵了你的日常生活?它是不是經常發火?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而且我們也不能冒險在這事兒上隨便撒謊,因為很可能他們自己很清楚。對他們來說,星星都是活的生命。就像神一樣,而且比神更厲害,因為他們能夠感受到它的熱量,看到它的光芒,而且從來不會懷疑它的存在。”
“他們還會讓你回去嗎?”她問。
“應該會的。他們喜歡我,我只和其中一個說過話。”
“我以為你說有兩個。”
他把整個經過又跟她捋了一遍,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希望這次她能明白那些外星人和人類完全不同,不能期望他們按照人類的方式行事。提到那兩個外星人的出場時,他說:“你看,現在這間屋子里除了我們倆之外還有六個人,但他們只是待在這兒而已。從頭到尾,他們都不會說一個字發表一個想法或者做出一個決定。我和喬納森以及另一個外星人從頭到尾待在一起。但那個外星人就是不在的話事情也不會有什么變化。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在那兒,而且我也不覺得以后會知道。同時,我也不清楚你為什么要把這么多人都弄到屋子里和你一起。”
凱利就當沒聽見剛才那番長篇大論,“他們就這么點興趣?他們是朝圣者,我們的太陽是麥加?”
“差不多吧。”他說,語氣卻沒那么肯定。
“那么他們是不會和我或者其他人接觸的。我們這些人里你最了解太陽,對不對?”她在便簽上寫了幾句。
“雷諾茲?”凱利從便簽上抬起頭,“我打心底里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了?”
她絲毫沒有打算掩飾自己的輕蔑。這些人都很少掩飾,尤其是凱利。一開始她就堅定不移地認為根本不應該讓雷諾茲來。給他在地球上找個養老之家吧,她肯定會這么說。其他宇航員一到合適的時候就會退休。這個家伙,布拉德利·雷諾茲有什么特殊的?好吧——她大概會承認——十幾二十年前,雷諾茲還是個勇于征服未知的名人。我十六歲的時候,隨便到哪都能聽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形象。可是現在呢?他又算什么?我告訴你吧:一個破爛、陳舊的舊時代遺物而已。就算他既是天文學家又是宇航員那又如何?就算他是管理月球天文臺最合適的人選又如何?我仍然認為他所帶來的麻煩比價值要高。他就像只夢游的狗一樣在基地里晃來晃去,沒人能和他交流。自從到這里之后,他一次心理咨詢會都沒參加過,我還沒來之前就是如此。他的存在甚至影響了士氣,沒有人能受得了他。而且有工作要干的時候他也僅僅是把活兒干了而已,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面。看看,在我告訴他外星人想要見他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已經在軌道上待了很久了。
當然,最后那句并不是事實,雷諾茲和其他人一樣知道外星人的到來。不過他也承認,自己覺得外星人沒什么大不了的。外星飛船到來的消息剛剛被宣布時,全球各地都籠罩在一片歇斯底里的氣氛當中,但他卻一點都沒受影響。當局在知道這一消息好幾個月后才公布于眾。那時候,他們已經很清楚外星人對地球沒有任何明顯的或現實的威脅,但公眾所能了解到的信息也僅限于此。隨后飛船就進入了繞月球運行的軌道,這一姿態表明他們對地球沒有任何不良企圖,這個大麻煩也落在了凱利的頭上。外星人說他們想見了解太陽的人,而那個人就是雷諾茲。直到那時,他才真正對外星人表現出了一點興趣。這么多年來頭一次,他認真聽了聽來自地球的新聞廣播。人們剛開始時對外星人的那種熱情已經褪去,這倒沒什么好奇怪的。地球上正在醞釀又一場戰爭,這次是在非洲,地方倒是換了,不知道實質內容會不會有什么變化。新聞里只提過一次外星人,大概在節目中段的時候,但雷諾茲聽得出來,外星人已經算不上是新聞了。播音員只是說美國月球基地的代表和外星人安排了一次會面,會面將在軌道上的外星飛船上進行,但是新聞里沒提布拉德利·雷諾茲的名字。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我,雷諾茲想。
“我覺得,你應該多了解一些他們的情況,而不是扯那么多星星是神的鬼話。”凱利站起來,一只手放在臀部在屋子里踱著步。她帶著一絲嘲弄地搖了搖頭,棕色的卷發傾瀉而下,在低重力的環境里看起來就像深色的蜜糖一樣。
“哦,我確實了解了一些。”雷諾茲淡淡地回答。
“什么?”屋子里頓時響起一陣感興趣的低語聲。
“幾點關于他們行星的事實,我根據各種細節推測的,可能還能解釋他們的神學。”
“用天文學解釋神學?”凱利厲聲說,“崇拜太陽有什么奇怪的。我們的原始宗教里也有。”她旁邊的一個人點了點頭。
“也不盡然。我們的太陽相對而言很溫和,喬納森肯定會這么說。我們的行星也有一個接近圓形的舒適的軌道。”
“他們沒有嗎?”
“沒有。而且行星的軌道傾角也很大,肯定不止地球的23度。至少也要有40度才能產生喬納森所說的那種效應。”
“炎夏?”有人問道。這個人雷諾茲還叫不上名字,他略帶驚訝地抬頭看了看那人。這么說這些下屬們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樣都是些龍套?
“對。軌道傾角使星球的兩個半球交替靠近、遠離恒星。他們的冬天比我們更冷,夏天則更熱。還有一點,喬納森說他們的世界并沒有在完美的道路上運行,但我們世界的道路卻幾乎是完美的。”
“完美的道路?”凱利皺了皺眉,“八圣道注?啟蒙之路?”
“聽起來很神學。”之前開口的那個人又說道。
“也不盡然。”雷諾茲說,“畢達哥拉斯就認為圓形是完美的圖形,所有圖案中最美之物。我覺得喬納森應該也會同意這一見解。”
“天體看起來就是圓形的。畢達哥拉斯應該去看月亮。”凱利說。
“還有太陽。”雷諾茲說,“我不知道喬納森的世界有沒有月亮。但他們肯定能看到他們的太陽,那個切面就是圓形的。”
“所以圓形的軌道是完美的軌道。”
“證明完畢。不過喬納森說他們的行星并沒有這樣的軌道。”
“橢圓形軌道。”
“偏心率很高的橢圓形,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喬納森用過軸夏和極夏兩個詞,也就是說他們確實有區分這兩種效應。”
“我不明白。”那人說。
“橢圓形軌道本身就會帶來夏天和冬天的差別,但這種冬夏是同時作用于整顆星球的。”凱利不耐煩地說,她的嘴微微向下撇著,“極夏就相當于地球上的夏天。”
“哦。”那人輕聲應和道。
“你把大夏給漏掉了,親愛的。”雷諾茲微笑道。
“什么大夏?”凱利小心地問道。
“極地夏天和軌道夏天重合的時候,這種情況肯定會周期性地發生。我可不想在那時候去那里,很顯然喬納森的種族也這么想。”
“他們怎么躲避大夏?”凱利直奔主題。
“遷徙。半邊星球被活烤的時候,另外半邊的夏天勉強還可以忍受,于是他們就遷徙過去,整個種族一起。”
“游牧民族。”凱利說,“整個文化都建立在行李包上。”凱利冷冷地說。雷諾茲抬了抬眉毛。他第一次發現,凱利說話時也可以不那么簡潔而無趣。
“可能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看起來才像牲畜一樣,這種形象有利于遷徙。大夏會燒干所有植被,等到大冬的時候,整個大陸都會被凍成硬塊。”
“上帝。”凱利輕聲說。
“喬納森提起過巨型風暴,颶風能吹倒一切,沙子一夜之間就能堆成沙丘。氣候的劇烈變化一定很容易激起颶風和龍卷風。”
“而他們在遷徙時必須要經歷這些。”凱利說。雷諾茲注意到整間屋子安靜得有些嚇人。
“喬納森似乎是在一次遷徙中出生的。他們找不到多少避風港,因為大風和嚴冬對巖石的侵襲很厲害。在那種環境下很難建立起像樣的科技,所以相信占星術應該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什么?”凱利驚叫道。
“很自然。”雷諾茲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占星術這個稱呼很合適。通過正確地觀察太陽,他們就能預測下一次大夏到來的準確時間。除此之外還有什么更合適的信仰呢?占星肯定是唯一可行、不受挑戰的信仰,因為它有效!”雷諾茲想象著一群無神論的長頸鹿在暴風中爭執著遷徙路線的情景,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明白了。”凱利若有所失地說。圍在他們身邊的人表情尷尬,不知道對這奇思妙想應該說些什么。雷諾茲感到一陣喜悅。他感覺自己在年輕時曾經擁有的那種特質又回來了:自己又成了一切的中心,舞臺上唯一按自我意志行事的演員,說著自定的劇本上沒有的臺詞。當你是贏家時,周圍的人就應該是這種感受,他想道。這就是他曾經失去的那種特質,那種在沉寂落寞的漫長旅途中被火星奪走了的特質。他曾審視自己的內心,并認為自己已經不具備與他人競爭的優勢。工作和狹小的空間扭曲了他。
“我認為,除了年齡因素外,這才是他們在技術上如此遲鈍的真正原因。他們對機器沒有真正的認識,從來都沒有形成使用機器的習慣。他們在宗教需要飛船的時候,就造出了一艘最難看的,盡管也能用。”雷諾茲頓了頓,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他們住在機器里,但并不喜歡機器。他們把飛船弄得臭烘烘的,感覺就像畜欄一樣,而且還不信任我的錄音機。他們一定是太想了解外面的星星了,所以才肯為了到達其他星球而如此偏離自己的本性。”
凱利抿著嘴瞇起眼睛,雷諾茲覺得她的臉又恢復了慣常的表情,“很好,雷諾茲博士。”她說,這才是那個他所了解的老凱利,那個永遠站在制高點上的凱利。“但這只是推測,我們需要事實。他們的飛船很原始,但卻管用。他們肯定也有其他恒星的數據和照片,他們知道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有數不清的細節只有靠我們自己才能搞清,即使利用他們的飛船,那可能也需要幾個世紀的時間。休斯敦告訴我說他們那種朝后扔炸彈的玩意速度最高也不過光速的百分之一。我想要——”
“我盡量。”雷諾茲打斷了她,“但恐怕不會那么容易。每次我提及他們不想討論的話題,他們就會跟我扯一些極為絢麗的謊言。”
“哦?”凱利懷疑地說,很遺憾她在這里提出了異議,因為雷諾茲解釋了十幾分鐘,凱利才允許他離開自己的辦公室。
雷諾茲又回到了自己的艙室。他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睜大眼睛直視著黑乎乎的前方。他很樂意再去天文臺轉轉,但在外星人的事情了結之前,凱利免除了他的其他一切職責。他覺得這話應該算是命令,一定是。凱利除了發命令外很少說話。
有人來叫他,不過他本來也沒睡著。屋子里黑漆漆的,不知是誰忽然一拳打在門上。雷諾茲慢吞吞地從床上起身,開門讓那人進來,然后打開了燈。
“馬上跟我去見總監。”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她想要干嗎?”雷諾茲問。
“我怎么知道?”
雷諾茲聳了聳肩出了門。反正他心里清楚凱利的目的。肯定又是那些外星人,喬納森又準備見他了。嗯,想到這,他走進了凱利的辦公室。從凱利面部表情的變化,他看出自己猜對了。我很清楚自己要跟他們說什么,他想。
在之前半睡半醒時,雷諾茲已經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他決定告訴喬納森真相。
再次登上外星飛船,這一次,雷諾茲覺得這地方與他在圣保羅的家并沒有那么多相似之處。真正進入飛船并見到了住在里面的外星人后,他的感覺已經發生了變化。這一次他的關注點是,這些詭異而扭曲的金屬塊和真正的飛船應該有的樣子到底有哪些相似之處。
小艇撞在了飛船的側壁上。凱利還沒開口,雷諾茲就脫下外套朝氣閘走去。凱利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跟了上去。她抓起臺子上的照相機一把塞進雷諾茲的手里。她想讓他拍幾張外星人的照片,雷諾茲不得不承認,她的邏輯無懈可擊。如果外星人的模樣真像雷諾茲聲稱的那么無害,那么一張真實可信的照片只會讓地球上的人感到安心;地球上的許多政客仍然在擔心人們歇斯底里的情緒。許多人仍然堅信,一艘滿載綠色怪物的飛船正在環繞月球的軌道上運行,從那里到紐約或者莫斯科只需飛行幾個小時。只要按一下快門,這種恐懼就會煙消云散。
雷諾茲曾經告訴她喬納森肯定不會允許拍照,但凱利一點也不肯讓步。
“誰在乎啊?”他曾問凱利。
“所有人都在乎。”凱利堅持。
“哦,真的嗎?我聽了昨天的新聞,里面根本就沒有提外星人,這也算歇斯底里?”
“那都是因為非洲,等戰爭結束了你再聽。”
之前他就沒有和她爭論,現在他也不打算爭。雷諾茲什么也沒說就接過了照相機,凱利還在喋喋不休地交代著最后的事項。
剛一進飛船,那種氣味就包圍了他,讓他頭痛不已。他強迫自己前進,上一次來的時候,只過了一小會他就適應了那氣味,相信這次氣味也不會是什么大問題。
飛船上很冷,但他只穿了一件薄襯衣,一條薄褲子,連內衣都沒穿,因為上次來的時候飛船上很暖和。難道是因為喬納森注意到他上次不舒服,故意調低了飛船上的溫度?
他轉過第一個路口,掃了一眼遠處的天花板。“有人嗎?”他叫道。但除了刻板而尖利的回聲外什么都沒有。他又叫了一聲,情況還是如此。
又拐過一個彎,這次他走得更快了,不在狹窄的通道里思索停留,只是一路向前,相信自己的直覺。在凱利的強烈要求下,他在腰帶上系了一個無線電通信器。通信器正在瘋狂地嘀嘀作響,顯然是凱利又有了什么重要指示。但雷諾茲沒有理會,反正被他無視的指示已經不少了,再多一條也不多。
就是這兒。他在門口解下通信器,關掉電源,然后把相機放在門旁走進屋。
除了寒冷刺骨外,這間屋子和上次沒有什么區別。遠端的墻邊站著兩個外星人。雷諾茲朝他們走了過去,舉起雙手依次和兩個外星人打招呼:“你是喬納森吧?”他問。
“是的。”喬納森用孩子似的尖利嗓音說,“這位是理查德。”
“我能先向你們的星星致以敬意嗎?”理查德急切地問。
雷諾茲點點頭,“隨您的意。”
等到理查德站起來后,喬納森說:“我們想談談你們的星星。”
“好的。”雷諾茲說,“不過有件事我想先告訴你們。”自從拿定主意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有些不確定。說出真相真的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嗎?凱利希望他撒個謊:告訴他們想聽的東西,而不是自己所知的一切。凱利擔心他們一旦了解到所有情況就會直接離開飛向太陽,她需要在外星人離開前讓工程師和科學家們能上船看看。這種可能性存在嗎?如果凱利是對的,外星人真的離開了,那該怎么辦?到時候他要怎么交代?
“你想要說,你們的太陽不是有自我意識的存在。”喬納森說,“我說的對嗎?”
問題解決了,撒謊的壓力消除了。他回答:“是的。”
“恐怕你是錯的。”喬納森說。
“我們就生活在這兒,不是嗎?難道我們會不知道嗎?因為我了解我們的太陽,你們才叫我來的。盡管我們的母星上還有不少人知道的比我更多,但沒有一個人發現哪怕一丁點能夠支撐你的理論的證據。”
“理論是種猜想。”喬納森說,“我們不猜,我們知道。”
“那么,解釋給我聽。”雷諾茲說,“因為我不知道。”他仔細地看著外星人的眼睛,不放過一絲眨眼的跡象。
可喬納森的目光堅定而確信,“你想聽聽我們的旅途見聞嗎?”他問。
“想。”
“按照你們的時間來算,很多很多年前,我們離開了母星。具體時間不能告訴你,原因我想你肯定明白,但我可以說,至少已經超過一百年了。這段時間我們拜訪了九顆星星。出發前,拜訪的順序就已經定了。大祭司,也就是我們的首領,決定我們力所能及范圍內的目的地,并且制定計劃。你瞧,我們來這里要問的問題之前就已經定好了。”
“問星星的問題?”
“對,當然是。每個問題都只有特定的星星才能回答。”
“什么樣的問題呢?”雷諾茲問。
“我們發現了和我們的宇宙平行的宇宙。有些生命——邪惡之極,他們從那些宇宙中來,要捕獲我們的星星。我們覺得必須……”
“哦,當然。”雷諾茲說,“我明白,我們自己最近也遇到過。”他也邊說邊眨眼,配合著喬納森眨眼的節奏,“他們真可怕,三種是吧?”喬納森停止了眨眼,他也停了下來,“你不用什么都告訴我,我只想知道你們訪問過的其他那些星星,他們都能回答你們的問題嗎?”
“哦,能。我們從他們那里學到了很多。他們都很偉大,和我們的星星很不同。”
“但他們不能回答所有的問題?”
“如果能回答,我們就不會到這兒了。”
“你真的相信我們的星星能幫你們?”
“每顆星星都有幫助,但我們在找能拯救我們的那一顆。”
“你們打算什么時候去太陽那兒?”
“立刻。”喬納森說,“你一走我就去,恐怕你告訴不了我們多少了。”
“我希望你們能留下來。”雷諾茲說。他知道要是不說出一切的話,是沒有辦法說服喬納森的,但他還是強迫自己繼續說了下去,雖然明知這樣可能會斷了自己所有的希望。他告訴了外星人凱利的事,然后又簡要說明了地球上的人非常盼望他們來訪,非常希望了解他們,以及其中的緣由。
喬納森似乎非常驚訝。雷諾茲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走來走去。等到停下來時,他的幾條腿微微分開站著,給雷諾茲一種非常驚訝的感覺。“你們的人想要去太空深處?你們也想要拜訪星星?可為什么呢,雷諾茲?你們的人又不相信,為什么?”
雷諾茲笑了。只要喬納森一說話,他就會覺得自己對這些家伙的了解又深入了一點。還有一個他很感興趣的問題:你們掌握星際間旅行的技術有多久了?一定很久了,他猜。也許比整個人類的歷史都要久。那么為什么他們以前不這么做呢?雷諾茲覺得自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以前沒有這個必要。
雷諾茲準備回答喬納森的問題。如果有人能夠回答的話,那個人一定就是他,“我們想拜訪其他星星,因為我們開拓進取。由于我們的個體壽命不長,所以我們覺得自己應該在有生之年為人類這個種族做點兒什么。也就是說,我們會放棄一部分個體性,以換取整體的不朽。人類整體取得的成就也是每個個人的成就。至于成就,大體而言就是:其他人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不論好壞。”
為了著重強調,他又眨了眨眼。
停止眨眼后,他說:“我希望你能教我和星星交流的方法。我希望你能在月亮附近再多待一段時間,教會我這一點。”
喬納森立刻回答:“不行。”
他的語氣具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強迫性。隨后雷諾茲才意識到了原因,在喬納森說話的同時,理查德也異口同聲地說:“不行。”
“那么你們是不會成功的。”雷諾茲說,“我沒告訴過你們嗎?你們能找得到的人中,只有我最了解我們的星星。如果教會我和星星交流的方法,我也許還能幫得到你們。不然你們就只能自己在銀河里一直晃下去,永遠也找不到問題的答案。”
“你是個講道理的人,雷諾茲。你說的也許對。我們需要請示母星,看他們怎么說。”
“去吧。如果他們同意,我保證一定會按你們的要求去做。作為回報,希望你們能允許我們的一支科考隊到你們的船上調查一下。你們將盡量回答他們的問題,也就是說,要如實回答。”
“我們只說實話。”喬納森的眼睛又猛眨了起來。
月亮又繞著地球轉了一圈,雷諾茲對自己迄今為止采取的策略十分滿意,尤其是在過去的十天里,他每天都乘坐小飛艇往來于基地與月球軌道上的飛船之間,連凱利也停止了抱怨。
事實上,在這些天里,他從來沒有和凱利單獨會過面,電話交談也只進行過一次。而且現在凱利也不在,真奇怪,平常中午的時候她都和其他人一起在食堂吃飯。
雷諾茲在食堂找了張空桌,這里的食物很差,不過他已經習慣了。現在真正讓他心煩的,就是凱利不在的事實。雷諾茲大多數時候都不吃中午飯。他回憶了一下上一次在食堂見到凱利時的情景。那都是一周多以前的事,至少有十天了。這聽起來可不那么讓人舒服。
他注意到了鄰桌的一個女孩,那個女孩他依稀記得。雷諾茲還是明星宇航員的時候,那女孩的父親是NASA的重要人物。雷諾茲不記得那人的名字了。那女孩的臉很可愛,就是身子似乎比頭大出了兩號。也就是說,頭太小了點,對完成任何工作來說都是如此。那女孩在行政部門工作。
“你見凱利了嗎?”雷諾茲問她。
“應該在辦公室吧。”
“不是,我是問你上次看見她在這兒時是什么時候。”
“這兒?哦……”女孩兒想了一會兒,“她不是和其他部門負責人一起吃飯的嗎?”
凱利從不和其他負責人一起吃飯,她總是在食堂用餐——為了鼓舞士氣之類的。這女孩不記得在食堂見過她,也就是說她已經有些日子沒來了。雷諾茲扔下午飯,朝女孩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后就匆匆離開了,那女孩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見到了個變態一樣。
距離目的地還有很遠,雷諾茲跑了起來。他不打算去見凱利,因為他知道那沒有用處。他打算去見約翰·西姆斯。52歲的西姆斯在基地里年齡排行老二。和雷諾茲一樣,他以前也是個飛行員。1987年,名人雷諾茲還住在圣保羅時,西姆斯主持了唯一一次成功的火星探險。那幾個月里,他的名字傳遍了全世界,不過名聲來得快去得也快,西姆斯沒有滿足人們的預期,死亡威脅從來都沒有光顧過他的探險隊。另一方面,雷諾茲的探險失敗了,他的火星探險隊死了三個人。但成為英雄的卻是他這個失敗者,而不是西姆斯。
也許我又要成為英雄了,雷諾茲一邊敲西姆斯辦公室的門一邊想。也許人們又能每天都在報紙上看到我的新聞了。自從第一次登上外星飛船后,他就再也沒有聽過新聞。公眾知道了嗎?沒有什么封鎖消息的理由,不過這不是重點。他會問西姆斯,西姆斯肯定都知道。
門開了,雷諾茲走了進去。西姆斯身材高大,留著小平頭。這種發型已經過時三四十年了;雷諾茲曾懷疑基地里還有沒有其他留小平頭的人。不過他也想象不出西姆斯留其他發型的樣子。
“有事嗎?”西姆斯問。他把雷諾茲讓到椅子旁,讓他坐下。這間辦公室很大、很空曠。桌上只有一部內線電話和幾張日常情況報表。西姆斯是助理行政總監,不知道這個詞具體是什么意思。雷諾茲一直都搞不懂那些行政職位的意義。不過有一點很明白:沒人比西姆斯更了解月球基地的內部運行機制,連總監也不例外。
“我想知道旺達的事。”雷諾茲說。西姆斯總是用名字來稱呼人,旺達就是旺達·凱利。說出這個名字讓雷諾茲感覺怪怪的,“為什么她沒在食堂吃飯?”
西姆斯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她不敢離開她的辦公桌。”
“和外星人有關?”
“有關,不過我不能告訴你。她不想你知道。”
“告訴我吧。”他的表情讓西姆斯笑了起來。他差點兒加上一句“看在老交情的份上”,幸虧自己控制住了。
“主要是因為戰爭。”西姆斯說,“她想在第一時間知道。”
“知道?”
西姆斯搖了搖頭,“盡管我很聰明,但我也不是神。和往常一樣,我通常這么假設,只要沒人犯什么愚蠢的錯誤,就不會出什么大事。最多不過是一場持續一個月的局部戰爭。不過你可別指望政治家們能有什么理智的舉動,那簡直是有違常識。”
“這和外星人有什么關系?”
“嗯,我剛說過,有點關系。”西姆斯叼上了煙斗,雷諾茲從沒見他的煙斗點著過,也沒見過那玩意兒冒煙,但那東西總是掛在他的嘴邊。“華盛頓的代表團會來,明天到,他們想和你的寵物們聊聊。看起來似乎沒人對你的進展感到滿意。”
“我很滿意。”
西姆斯聳了聳肩,似乎是在說:無關緊要。
“外星人不會同意見他們的。”雷諾茲說。
“他們有辦法阻止代表團嗎?撤掉紅地毯?關燈?沒用的。”
“可這會毀掉一切的,毀掉我迄今為止的全部成果。”
“什么成果?”西姆斯站了起來,俯視著雷諾茲,“人人都看得出來,自從你登上外星飛船以來,一件事都沒做成。他們想要的是結果,布拉德利,不是過程。你現在能匯報的出來的都是過程。這可不是你個人過家家的游戲,而是人類歷史上的大事件。要說重要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應該比我了解得多。”他又坐回了椅子上,叼起了煙斗。
“他們想要什么?”雷諾茲問,“你瞧,他們想要的我都做到了。外星人同意我們派考察組來研究他們的飛船。”
“我們現在想要的可就多了。撇開別的不說,我們最想要的就是讓外星人下去訪問華盛頓。這該有多大的宣傳價值,而且現在正是需要這種猛料的時候。看看我們,唯一有能力在月球站住腳的國家,現在終于要有政客們看得見摸得著的回報了。畢竟,他們可是給了你一個月的時間呢——你是個英雄,公眾形象又好,可你覺得他們還能等多久?不會了,他們需要的是實際行動,而且現在就要。”
雷諾茲準備離開,該了解的他都已經了解了,而且他也想出了下一步的措施。他要去找凱利,阻止那些地球上來的人。要是凱利不同意,他就去告訴那些外星人,讓他們現在就離開去太陽那里。不過要是凱利不讓他走呢?這一點得考慮到。他知道自己會怎么說:你要是不讓我見他們,他們就會知道有事情不對,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也許該告訴凱利外星人會讀心,反正她也不知道。
所有問題都考慮到了,不可能失敗。
他握住門把手,西姆斯叫住了他,“還有件事最好告訴你,布拉德利。”
“什么事?”
“旺達,她是站在你這邊的。她告訴那幫人讓他們滾蛋,但這還不夠。她被解職了,接班人會和代表團一起來。”
“哦。”
雷諾茲身著正裝,坐在駕駛艙,看著旁邊的飛行員按程序作起飛前檢查。荒涼的月球表面一望無際,地平線距離非常近,感覺觸手可及。雷諾茲喜歡月球,不然他才不會選擇待在月球基地呢。他討厭的是地球,唯一比月球好的就是太空本身,那一望無際的黑暗虛空,人類的臟手絕對觸摸不到。他現在要去的就是那里,向上,飛向虛空。他已經等不及了。
駕駛員的聲音透過宇航服的無線電傳了進來,聲音接近耳語,聽不清楚。駕駛員干活的時候喜歡自言自語,這樣可以幫助他保持理智,不走神。駕駛員很年輕,只有二十來歲,應該是從空軍借調來的中尉,或者新近任職的上尉。他的年紀太小了,肯定不記得太空還是人沒來前的那個時代。人類想要遠行,而雷諾茲就是被選中“邁出歷史性一步”的那些人當中的一個,不過現在不同了——當年的歷史性一步在現在只能算是人類歷史上的一點小波折。因為人類又回來了。坐在這兒,從窗外就能看到美國全部太空項目的一半:月球基地的泡狀結構。所謂的另一半就是繞地球運行的空間實驗室,而那東西還是20世紀70年代的遺物。地平線之下的地方,大概一百多千米外,還有一個泡泡,不過那玩意兒已經廢棄。曾在那里生活、工作、掙扎、死亡以及幸存下來的人也都不在了。俄國人還有一個軌道空間站,曾經殖民月球的宇航員們有一部分應該也還在那兒,至于其余的,就不好說了。
雷諾茲不喜歡這么想,他的生命完全奉獻給了這一切——月球,還有那無盡的虛空。不過有時候,比如現在,他也會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透過宇航服的面罩,外面聳立在死寂世界中的那個孤零零的泡泡看起來就像老婦人臉上的痦子。他已經很老了,還記得很多年前第一次被征服欲驅使的那種感覺。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學生,大概是1956年前后,人類第一次征服珠穆朗瑪峰,那時候的他著魔一般讀著報紙上的系列報道。不久之后,一部這一主題的電影上映了,看著銀幕上登山者那蒼白的身影爬上神山,他就決定自己也要像他們一樣。他的想法一直沒有變,只不過等到他長大到可以自己去登山時,所有高峰差不多已經都被征服了。所以他當了宇航員,盯上了那片虛空,登上火星,然后成了名人。但名望讓他反思了起來,如今,要是沒有過去的光環,他就只能是一個流連于世界各大城市間的無名老頭,住在千篇一律的排屋中,吃著旅店里的劣質食物,整日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可以出發了,雷諾茲博士。”駕駛員說。
雷諾茲“嗯”了一聲作為回答,他的心思并不在這兒。不能說是毫無意義。親眼見識了那些外星人,他怎么還能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呢?
外星生命,智慧生物,誕生在遙遠世界的智慧生物,距離人類文明無數光年。這個事實本身不就是個證明嗎?是的,他對此十分確信,可證明了什么呢?
飛船伴隨著一陣低鳴離開了月面。雷諾茲深陷在座椅里,知道旅途不會花費多少時間。
他們發現了我們,他想,不是我們找到了他們。他們什么時候才飛上太空的呢?就是最近的事吧,非常近。和人類相比,他們已有非常悠久的歷史,足有十萬年了。他們一直不愿飛上太空,直到受到了外部的壓力。雷諾茲還記得喬納森那驚訝的樣子,他不明白人類為什么想要拜訪群星,既然人類不相信星星具有神性。而雷諾茲也無法給他解釋明白。他不知道自己的理由是否充分,也不知道能不能說得通。
旅程確實很短。
什么味道也沒有。走廊里的空氣清新,要說有什么氣味的話,那也是純凈的氣味,就像是松針和薄荷一樣。這味道很提神,剛一登上飛船,他的抑郁情緒就一掃而光。也許只是嚴峻的形勢影響了他的情緒而已。他已經太久沒有為什么事情而奮力抗爭過了。喬納森肯定知道該怎么做。這個家伙已經三百多歲了,他們的文明成熟時人類都還沒有進化出來,炎熱的非洲大草原上只有啃爛肉的猿人而已。
會見室里除了喬納森和理查德外又多了一個外星人。他們管他叫沃格南,沒有使用地球式的化名。雷諾茲感覺這個外星人一定很重要。
“我們的人里他最了解星星。”喬納森說,“他和你們的星星聊過,希望他能協助你。”
雷諾茲已經把這事都給忘了,前幾個小時內突如其來的壓力使他無暇顧及其他事項。前幾次來飛船上時,他接受了他們的培訓,試圖與星星對話,但每次都沒有成功。喬納森怎么樣都教不會他,他覺得這都是因為他不相信他們的理論。
“我們該走了。”喬納森說。
“可是……”雷諾茲說。
“我們不能留下,這違反規矩。”
“可我還有事要說。”
太遲了。喬納森和理查德朝走廊走去,動作驚人的優雅。他們細長的脖子搖晃著,腿上皺巴巴的皮膚來回抖動,但走路的姿勢卻像貓咪一樣優雅。
雷諾茲轉身看著沃格南,應該告訴這個外星人地球代表團的事嗎?還是算了。沃格南看起來很老,皮膚比其他兩個更白,幾乎沒有體毛。而且還瞇縫著眼睛,耷拉著一只耳朵。
沃格南閉上了眼睛。
雷諾茲想起了之前的培訓,趕緊也閉上了眼睛。
一直閉著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時間似乎過得很快,雷諾茲確信,至少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外星人開口說話。不對,不是說話,他是在吟唱。他的聲音就像保養得很好的小提琴一樣婉轉悠揚,那聲音柔和、冷靜而又令人愉悅。雷諾茲全神貫注地聽著那歌聲,盡力忽略其他所有感官,只注意沃格南。味覺、空氣中的氣味和遠處飛船引擎的振動似乎都不存在了。外星人的歌聲變得更加清晰,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似乎能夠觸摸到天上的星星,喬納森之前也唱過,但和這完全不同。喬納森唱時,聲音總是游移不定,就像是在搜索著什么,總是在上躥下跳想要找個安全的地方降落。沃格南的歌聲則毫不遲疑。雷諾茲能夠感覺到那排山倒海的雄性魅力、宗教感召力和威嚴。沃格南的歌聲從不糾結,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標。
感覺到什么了嗎?雷諾茲不知道。是有什么嗎?不,不,他又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那聲音上。雷諾茲死了,他是個新人。這種想法就像耳語一般進入了他的腦海。去吧,雷諾茲,飛吧,離開這兒,飛吧。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也在唱,他的聲音和沃格南完全無法相比,太“人類”了。但他在盡力模仿,自己的聲音就在耳邊回響,幾乎要被外星人的歌聲給淹沒。兩個聲音忽然不可思議地合在了一起,越升越高,漂浮了一會兒,然后繼續升高,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雷諾茲感覺到了,他對自己感覺到的東西深信不疑。
是太陽。
比地球更古老、更偉大、更廣闊的存在,力量更強、更加博聞。一個充滿能量與神性的大火球。
雷諾茲和星星說話了。
這種想法讓他感到一陣本能的害怕,他的聲音顫抖、音量變小、開始走調。雷諾茲的意識開始后退,尋找著地球,但又被沃格南的意識抓了回來。他的意識穿過耀眼的光芒,深入太陽內部,進入核心,直面那牢不可破的黑暗。恐懼再一次抓住了他的心。他祈求沃格南讓他離開,眼淚滑過他的臉,他祈求著,沃格南寬厚地回答:來吧,來,看過你就知道。集中在一點。
他看到了。
能用邪惡來形容嗎?有些荒唐。不要想,用感覺。他感覺到了太陽的整體,那不是邪惡,只是無盡的虛無。什么都沒有,比寒冷還要冷,比厭惡更可怕,比恐懼更污濁,比邪惡更黑暗。太陽的里面是無盡的虛空,空虛到什么都沒有。
我看夠了,不要了!
好的,沃格南高聲同意。
再多待一會兒就再也回不去了。沃格南也知道這一點,他放開了雷諾茲,讓他離開。
沃格南繼續吟唱,但歌聲和剛才不同。雷諾茲盡量跟隨著他的歌聲,這次似乎比上一次容易,兩個聲音又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
雷諾茲醒了過來。
他正躺在飛船的甲板上,周圍彩虹色的艙璧似乎非常明亮。
沃格南走近幾步,雷諾茲看到了他那圓滾滾的肚子。沃格南沒有彎腰看他,而是繼續向前,從門口走了出去,就像太陽的靈魂一樣冷淡。雷諾茲忽然感覺自己非常恨沃格南,他坐了起來,雙臂抱在胸前,想要強迫自己恢復理智。我沒事了,他不斷暗示自己。我回來了,還活著。天旋地轉的感覺消退了一些。后背壓在地板上,感覺很粗糙。他的眼角閃過一個黑影。
喬納森獨自走了進來,“看過了吧。”說完,他又走回到墻邊自己常站的地方。
“看過了。”雷諾茲說,他還是站不起來。
“現在你知道我們為什么要找了。幾個世紀以來,我們的星星對我們一直很好,充滿愛,不過現在他也——和你們的星星一樣,變了。”
“你們在尋找新家?”
“對。”
“結果呢?”
“什么也沒找到。都一樣,我們定了九個目標,都看過了,都是虛空。”
“你們要離開了。”
“必須離開,但我們要先到你們的星星附近。只有靠近才能看清楚,才能確認我們的失敗。遇見你的時候,我們以為要成功了,因為你和你們的星星不同。我們覺得,沒有善的力量,你們的星星造不出你,以及你們這樣的種族。不過它也不在了,我們只看到黑暗。我們想要繼續朝核心挖掘,但失敗了。”
“我不是人類的典型代表。”雷諾茲說。
“以后自有分曉。”
他又坐了一會,恢復了一下體力。甲板在微微震動,他用潮濕的手掌撐住冰冷的地板站了起來。屋里吹過一陣微風,雷諾茲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仿佛聞到了流著油的肉香,突然覺得肚子餓了。他的頸動脈一直在跳,過了好長時間身體才放松了下來。
回月球的路上,雷諾茲大腦空白,一言不發。這趟旅途可真長。
他躺在黑漆漆的屋里,目光迷離地看著黑夜中隱約可見的天花板。
是催眠術嗎?還是類似的外星人特異功能?自己確實和太陽建立了聯系,發現了一種比邪惡更偉大、比黑暗更黑暗的力量?相比之下,催眠術這個解釋還更容易接受一些。還有一個理論:由于他們自身所處世界的情況,這些外星人非常相信星星具有自我意識,最后讓他也不由地相信了起來,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可能。地球上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什么宗教奇跡啊、信念戰勝疾病啊,以及聲稱自己曾和上帝對過話之類的。還有飛碟、小綠人,以及其他一些集體幻覺事件。可以這么解釋嗎?幻覺?催眠?甚至有可能是某種通過呼吸道吸入的藥物。真用心想的話,可以想出一大把的解釋,但雷諾茲覺得這些都不怎么重要了。
參與這一切他是完全自愿的,而且對這次經歷他絲毫也不感到后悔。完成了交辦的任務,同時還能享受一下別人永遠也享受不到的個人經歷。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太陽的本質,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獨一無二的經歷,沒人能從他手里搶走。
過了好一會兒,雷諾茲才意識到有人在敲門。他決定不予理會,有時候,只要你不予理會,事情就會自己解決。但這敲門聲沒有自行消退,而是變得更響了。雷諾茲最后只得起床打開了門。
凱利看了一眼赤身裸體的雷諾茲,問:“吵醒你了?”
“沒有。”
“能進來嗎?”
“不行。”
“我有事要跟你說。”凱利擠進了屋。雷諾茲這才發現,站在門口的不止凱利一人,她的身后還跟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臉大個兒。
兩人進屋后,雷諾茲關上了門,然后又關掉了門廊燈,但那個大個子卻打開了頂燈。“好了。”他說,就好像是有人命令他這么做似的。
“你又是什么人?”雷諾茲問。
“別管他。”凱利說,“我說你聽著。”
“那就說吧。”雷諾茲說。
“委員會的人已經來了。那幫華盛頓來的家伙,他們一小時前剛到,我想法子讓他們先忙活著。也許你不信,但我和你是站在同一邊的。”
“西姆斯跟我說了。”
“他告訴我說他跟你說了。”
“我知道他會。能告訴我理由嗎?他想不出來。”
“因為我不是個傻子。”凱利回答,“我這輩子見識過的小官僚多了去了。那些可是外星人,智慧生物。”
雷諾茲掂量了一下,估計凱利一時半會還不會走,于是穿上了褲子。
“這位是喬治·奧哈拉。”凱利說,“新任總監。”
“那么我提出辭職。”雷諾茲一邊扣襯衫的紐扣一邊說。
“你得陪我們上船。”奧哈拉說。
“我希望你這么做。”凱利說,“這是你欠下的,即使不欠我也欠那些外星人。你要是一開始就跟我實話實說,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現在這里是一團糟,真要怪誰的話也只能怪你,雷諾茲。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在上面都在干什么,這都一個多月了?不可能什么事都沒有。”
“是有事。”雷諾茲說,“別笑啊,我一直在嘗試聯系太陽。我跟你說過這就是那些外星人來的原因。他們在宇宙中巡航,到處找星星聊天。”
“別瞎扯了。你就知道拿這些來搪塞我。”
“必須得扯。不然,就更沒辦法讓你們相信了。我和他們做了筆交易,我告訴他們我想學習如何與星星交談,既然我一直生活在這兒,要找到他們想要的答案肯定比他們更方便。看得出來他們有些疑慮,但后來他們還是同意了。作為回報,等我做完后,不論成功還是失敗,他們都會滿足我們的要求,讓科考隊登船研究他們的飛船。他們還會向我們講解他們的旅程,他們去過哪兒,發現了什么。他們愿意滿足我的條件,好讓我與太陽交談。”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可沒這么說。我今天剛和太陽談過,見識過了。從現在起我洗手不干了,剩下的事情交給你吧。”
“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我失敗了。”他說,“我發現的東西他們都知道。”
“哦,那你和我們一起去嗎?我現在只想知道這個。”凱利有些不耐煩了,但她的語調還有一絲祈求的味道。雷諾茲本該感覺心滿意足才對,但聽到這些,他什么感覺也沒有。
“哦,見鬼的。”他回答,“好,我去。但別問我理由。給我一小時準備。”
“好樣的。”奧哈拉似乎很高興。
雷諾茲沒理他,而是打開柜子,把衣物和各種用品分門別類地打包裝箱。
“你帶這么多東西干什么?”凱利問。
“我想我可能不回來了。”
“他們又不會傷害你。”
“不是,我不回來是因為我不想回來。”
“你不能這么做。”奧哈拉說。
“有什么不能的。”雷諾茲回答。
為了把華盛頓來的代表團拉到外星人的飛船上,基地的七艘飛艇全體出動,就算這樣也還有四分之一的人因為空間不足而被扔在了后面。雷諾茲在出發前與外星飛船進行了聯系,并得到了許可。外星人答應得很痛快,雷諾茲知道他們不會提出抗議,至少不會直接在無線電上提。他們厭惡電子機械產品,無線電也是其中之一。
雷諾茲和凱利最先進入氣閘。幾分鐘后,其他人也陸續到達。雷諾茲發出了出發的信號。
“等一下。”一個人叫道,“還差人呢,埃克頓和多德回船上拿宇航服去了。”
“那他們就只能待在船上了。”雷諾茲說,“這里的空氣里沒有有害物質,沒人需要宇航服。”
“可這味道實在是太難聞了。”那人說。
雷諾茲笑了笑,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這股氣味。和他第一次來時的那股惡臭相比,這味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穿宇航服的話外星人是不會和你們交談的,他們忌諱通信工具。朝里面走一走就不會感覺那么難聞了。在此之前,捏住鼻子用嘴呼吸吧。”
“讓人想吐。”一個人輕輕碰了碰雷諾茲的胳膊肘,“你確定嗎,博士?”
“百分之百。”雷諾茲說。那兩個回去拿宇航服的人回來了。雷諾茲又花費了幾分鐘的時間把剛才的話跟那兩個人重復了一遍。
終于要出發了,凱利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可別太得意。”到達第一處需要爬行的窄道前,已經有三個人離隊返回了基地的飛艇上。雷諾茲拿著外星人繪制的潦草的地圖,準備帶這幫人去飛船上自己也沒去過的一個部分。路和平時差不多,絕大多數地方的走廊都很寬敞,容得下高大的外星人。雷諾茲對身后不時響起的贊嘆聲充耳不聞,一言不發地朝目的地的方向前進。
終于到了,那間屋子非常大,就像個籃球館一樣,高高的屋頂隱約可見。雷諾茲轉過身,數了數在場的外星人人數:15……20……30……40……45……46。估計都在這兒了吧。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的全體人員。
他又數了數自己人的數量:22。比他預計的要強些,路上只跑了6個,都是因為受不了那股味道。
他對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外星人說:“你們好。”
那個外星人不是沃格南,看起來有點像喬納森。
他聽到身后有人在議論,“他們可真像長頸鹿。”
“看起來還挺像智慧生物。”
“真是啊。看他們的眼睛。”
“似乎還挺友好的。”
“你好,雷諾茲。”那個外星人說,“這些人是?”
“喬納森?”雷諾茲問。
“是我。”
“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些人。”
“他們是你們的領導——希望向我們的人提問題。”
“對。”
“為了節省時間,可以由我作為發言人代表他們發言嗎?”
“當然可以。”雷諾茲轉過身,看了看身后的自己人。他仔細觀察著每一張臉,想要從中發掘一絲睿智的征兆,哪怕只是靈光一閃也行,可什么也沒看出來。“先生們?”他問,“聽懂他說的了嗎?”
“他叫喬納森?”其中一個人問。
“只是為了方便稱呼而已。有什么含金量高些的問題要問嗎?”
“有。”其中一個人回答。那人對著雷諾茲說,“你們的故鄉在哪里?”
喬納森迅速報出了一顆星星的名字,對那人粗魯的提問方式視而不見。
“那地方在哪兒?”那人又問,這次他終于轉向了外星人。
雷諾茲告訴他,那顆行星在距離地球大概30光年遠的什么地方,非常像太陽,但是要大一些。
“一光年等于多少千米?”那人又問。
雷諾茲解釋了一會兒,那人說明白了,不過雷諾茲很懷疑那人是不是真的明白。
該換個問題了。
“為什么要來我們這里呢?”
“我們的目的完全是為了探索發現。”喬納森回答。
“你們還遇到過其他智慧生物嗎,除了我們之外的?”
“遇到過幾個。”
人群中發出一陣興奮的低語。雷諾茲很好奇這些人都是誰,他們怎么被選入了這次任務。不是要問他們是什么人,而是要問他們都是誰。他知道這都是些什么人:政客、NASA的官員,以及少數幾個真正的科學家。不過他們都是誰?
“那些智慧生物有侵略性嗎?”一個人問,一看就是個政客,“他們有沒有對你們做出威脅或者……?”
“沒有。”喬納森回答,“一個也沒有。”
雷諾茲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問題和回答上了。
他注視著喬納森的眼睛。喬納森沒有眨眼,在回答剛才那兩個關于其他智慧生物的問題時,他肯定說的是實話。雷諾茲覺得他開始明白了。他低估了這些家伙了。顯然,他們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其他種類的智慧生物。他們也在積累經驗,喬納森還是會撒謊,但和以前不同,他的進步不小,只要那個所謂的真相不是太重要,他就能把謊撒得很流利。
“你們還打算在月球軌道上待多久?”
“你和你的朋友們一下船我們就走。”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雷諾茲使勁揮動著胳膊,想讓他們都安靜下來。那個不知道“光年”的人叫嚷著,想讓喬納森訪問地球。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想要聽喬納森如何回答。
“不可能。”喬納森說,“我們已經定好了計劃,需要立刻離開。”
“都是這個人的錯。”一個聲音叫道,“他早就該先問你。”
“不。”喬納森說,“我之前不可能下去,我們的其他人也不可能,除非我們能確認你們的種族愛好和平,直到非常了解雷諾茲后,我們才真正理解了你們種族仁愛的一面。”這家伙現在眨眼的速度非常快。
在問到技術問題時,喬納森沒有再眨眼。政客和官僚們都退到了一邊自顧自地討論了起來,換科學家們上前繼續提問。雷諾茲對他們提出的問題非常驚訝,信息量真大。至少從這個角度而言,這次訪問沒有淪為純粹的鬧劇。
提問結束,所有人聚集在了一起,準備聆聽喬納森最后的講話。
“不久之后我們就會返回故鄉,到達后,我們會告訴我們的領袖,地球人有多么的光榮、偉大。在這里,我們認識了你們的星星,認識了在那柔和光線下生活著的你們。我個人感覺非常榮幸,能夠接待你們的訪問。我相信我的兄弟們也這么認為,他們一定也感到非常光榮,只是沒有機會表達而已。”
喬納森眨眼的頻率下降了一些,他盯著雷諾茲,“你也要走了嗎?”
“不。”雷諾茲回答,“我希望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好的。”喬納森回答。
有幾個人向凱利和奧哈拉表達了不滿,但這無濟于事。他們逐個走了出去,等在走廊里。凱利一直等到了最后,“別犯傻。”她提醒道。
“不會的。”雷諾茲回答。
其他人都離開后,喬納森帶雷諾茲離開了大廳,這里距離他們平時見面的小屋只有很短一段路。好像是要遵循慣例,喬納森迅速走到了遠端的墻邊,轉過身面向雷諾茲。雷諾茲笑著說:“謝謝。”
“不客氣。”
“謝謝你沒跟他們說實話。我真擔心你會覺得他們的愚蠢是一種冒犯,我還以為你會故意使勁撒謊作為回擊。不過我真是小看你了,你處理得很好。”
“你還有些事要問我?”
“對。”雷諾茲說,“我想和你一起走。”
和往常一樣,喬納森面無表情,過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道:“為什么呢?我們不會再回來了。”
“我不在乎。我以前跟你說過我并不是我們種族里的典型,在這里不會快樂。”
“可你和我們種族的典型一樣嗎?在這里你難道就不會不快樂嗎?”
“不知道,但我愿意試一試。”
“不可能。”喬納森回答。
“可,可是為什么?”
“因為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照顧你。我們的任務孤注一擲。母星上的人現在一定非常焦急。我們必須加快,時間不多了。而且你幫不上什么忙。抱歉,但你知道我說的是真話。”
“我能和星星交談。”
“不,你不能。”
“可我談過。”
“沃格南在指引,沒有他你不行。”
“這是最終決定嗎?能不能再和其他人說說?比如船長?”
“我就是船長。”
雷諾茲點點頭,他打包了全部行李帶過來,現在卻要原樣帶回家去?家?不,不,那不是家,只是月球而已。
“能不能請你看一下,他們的飛艇是不是都走了?”
“好的,稍等。”
喬納森轉過身,消失在了走廊里。雷諾茲呆呆地看著身后的墻壁,那上面的彩色斑紋似乎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變化。看著那變化的圖案,他忽然感到一陣悲傷,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空虛寂寞。那種空虛的感覺已經陪伴他多年,有時候他甚至會忘記那種感覺的存在。他很清楚,過去的十多年里,不管有沒有意識到這種感覺的存在,他都在盡力尋找著填補空虛的方法。也許還不止:也許他的整個人生就是尋找填補方式的過程。而這一生中他只有兩次接近過目標。第一次是在火星上,看著其他人接連死去,只有自己幸存了下來。那時候的他既不寂寞、也不空虛。第二次就是在這兒,和沃格南一起。只有這兩次,他真正接近了真理。漫長的58年,只有兩次。還會有這種機會嗎?什么時候才有呢?現在嗎?
喬納森回來了,他站在門口說:“還有個飛行員在。”
雷諾茲朝門口走去,“你們還打算到我們的太陽那里去嗎?”
“哦,會的。我們會繼續努力,我們了解的不多。你還是不信,是不是?雖然沃格南已經給你演示過了。我深表同情。我們所有人有時也會懷疑,我也是。”
雷諾茲繼續向前走,他聽到身后傳來一陣響動,是喬納森追了上來。他等了一會兒,然后兩個人一起走了出去,走廊很窄,兩個人走很擁擠。
雷諾茲不想說話,在他看來,已經沒什么可說的了,而且這段路不長,也說不了什么。所以還是這樣吧,什么都不說總比說不完要強。
氣閘打開了,雷諾茲看了一眼另一端附著在外星飛船上的飛艇。
沒什么好說的了,他轉過身,對喬納森說:“再見。”這是他第一次認真考慮自己回去后將面對怎樣的情況。很有可能,他將又一次成為英雄,一個名人。無所謂了,功名利祿都是浮云而已。2 400萬千米還是一段很遠的距離,他在月球上受得了。
就好像讀到了他的心思一樣,喬納森問:“你會繼續待在這兒還是回你們的母星?”
雷諾茲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這是外星人第一次對他個人產生興趣,“我會待在這兒,在這兒更開心。”
“會有新的總監?”
“對。你怎么知道?不過我覺得我會再次出名的。我有辦法把凱利留下來。”
“你自己就可以做。”喬納森說。
“我沒興趣。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聽星星說的。”喬納森用顫抖的高音說。
“他們真的有意識,是不是?”雷諾茲忽然問。
“當然了。他們允許我們看到他們的真面目,你不行,但你還年輕。”
“他們就是些等離子大氣球,進行熱核反應。”
外星人挪動了一下,動了動脖子,脖子間好像有個關節。雷諾茲不懂這個動作的意思。
喬納森說:“他們出現在你們面前的時候,用的是你們能理解的一種偽裝。他們在這個宇宙里就是這樣存在的。你應該把他們想象成一扇門。”
“一扇我過不去的門。”
“對。”
雷諾茲笑了笑,點頭走近了氣閘。閘門在身后閉合,喬納森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后。一陣寂靜之后,氣閘的另一端打開了。
那個駕駛員他不認識。雷諾茲什么也沒說,只是系好安全帶,他的腦子里想的還是喬納森。他說什么來著?聽星星說的。是,星星會告訴他凱利被開除了?
這個答案他不喜歡,不過他更不喜歡的是,喬納森在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下都沒眨。
他說的是實話。
他說謊不眨眼。
選吧。
雷諾茲選了一個,飛艇朝月球降落了下去。
作者介紹
格里高利·本福德,1941年出生于美國阿拉巴馬州。除了寫科幻小說,他還在加州大學物理和天文學系有一份天體物理學老師的全職工作。格里高利·本福德有一個孿生兄弟叫吉姆·本福德,兩人也合作過幾部科幻小說。格里高利的處女作《Stand-In》發表在1965年6月號的《幻想和科幻雜志》。他的作品多數都是硬科幻,取材于他所從事的研究,其中比較著名的有時間旅行小說《時間景象》(獲得當年的星云獎和坎貝爾紀念獎)和出版于20世紀90年代末期的長篇小說《基地的恐懼》(官方授權的阿西莫夫基地三部曲續集)。
戈登·艾克隆,1945年出生于美國西雅圖,代表作為Lord Tedric系列。最早的幾部《星際旅行》衍生小說就出自他的手筆。艾克隆是位資深科幻迷,十幾歲的時候就加入了西雅圖的科幻迷協會The Nameless Ones。他的處女作“Dear Aunt Annie”發表在1970年4月號的《神奇》雜志上,并獲得了星云獎提名。和格里高利·本福德合著的本文獲得了1975年的星云獎最佳短中篇小說獎。1977年,兩人又將這個故事擴寫成了同名長篇小說。從美國郵政退休后,艾克隆終于開始了他的全職寫作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