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桌上的向日葵剛發芽,小盆里的綠葉吃力地頂起兩片未脫落的瓜子殼,像剛出生的嬰兒沒來得及剪斷臍帶,拖著胎盤詭異地蹣跚。濕熱的空氣在葉片間緩緩滑動,時不時擾動一下葉面上剛長出的細嫩絨毛。
正在看稿子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我一激靈,歪頭一瞅號碼,又是那位高不成低不就的作者打來的。
“小西老師嗎?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有一個新的想法……”電話那邊的聲音和以前一樣急匆匆的,但還是挺有禮貌。
“嗯,說吧。”我順手在電子文稿上畫了個叉,寫上批語“沒有新意”擱一邊,又打開了一份新稿子。
“我有一個新的構想:我們人類其實生活在一個虛擬的世界里,我們看到的、聽到的、摸到的、全是假象……”
“《黑客帝國》的設定。”
“不不,人類身邊混雜著許多偽裝得和我們一樣的生物,在時刻監視著我們……”
“《黑衣人》的設定。”
“還有,他們唯恐被我們發現。一旦露餡,他們就會滅口,殺死人類以保守秘密……”
“《黑暗森林》的設定。”我搖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絲失望,“小王啊,有點新意好不好?寫科幻最講究的就是創意。沒有好的創意,遣詞造句再得體,也只是個漂亮的花架子。前半年里你的四個短篇,都是因為這個原因被斃掉的。明白嗎?”
那邊語氣一下變軟了。
“抱歉,小西老師,我只是忽然有一些模糊的想法,覺得有可能借此拓展成一篇科幻小說,不過也可能還不成熟……”
我的語氣頓時變得嚴厲起來。
“模糊?要是你覺得沒有想清楚創意,或者電話里很難說清楚,你可以先把它寫下來,再通過互相交流的方式將它細化。如果你想明白了創意,卻不能讓我覺得你的點子很成功,甚至根本沒有讓我了解它,那你的想法就完全沒有意義。而且,我要以一個編輯的身份提醒你,如果你一下想到好幾個創意,我不建議你同時硬塞到同一部短篇作品中,那樣主次不分,浪費了點子不說,作品質量也會下降,變得難以控制。”
“我知道。這樣吧,小西老師,我們找個地方見面談怎么樣?”
“見面?”我的聲音里有一絲意外。
“是的,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我就是想詳細描述一下我的想法,請你指正一下。”
“那,好吧,下班后?最好離我這近點兒,要不就這邊山腳下,那地方……哎呀!一時想不起來叫啥名了。”
“好的,青芝塢,我去訂個座,下班后見。”
青芝塢,很美的名字。
五點整,我伸了個懶腰,輕輕站起來,慢慢收拾好東西,拎上包悄悄往外走。
“小西,又要準點下班?”路過總編辦公室時候,總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趕緊停止了躡手躡腳的模樣,陪笑著站直了身體。
“啊,有位作者比較有潛力,約好見面聊幾句。”
“又要見作者?我說小西,吃了一個好雞蛋,有必要見母雞嗎?安心做好審稿工作就行了,何必總是開什么見面會呢?那作者男的女的?多大了?有什么作品?”
“呃,男的,還年輕,有些靈氣。按您的標準來說,他蛋還沒下出來,我這是去催產呢。”
“行了,去吧去吧。抓緊點,這個月業績可別墊底。”
“遵命。”我吐吐舌頭,抓起包,一溜小跑下了樓。
青芝塢離我上班的地方不遠,穿過幾條林陰密布的小路就到了。幾座小山圍在城市的一角,像案頭上擺著的一座微型屏風;一道小溪從山間流出,蜿蜒穿過竹林叢生的山谷,匯入喧鬧的都市,小溪兩岸是本地居民建的許多小茶館、小飯店,小王預訂的那一家正在路口不遠的地方。
小王提前到了。桌子擺在室外,兩碟涼菜,四份點心,一壺龍井。我一坐下來就急急忙忙地抓起杯子灌了兩口。
“小西老師,平時你們雜志社工作很忙吧?”
“還行。”我的回答很簡潔,等于什么也沒說。
他似乎有些窘迫。正在喝水的我感覺到了他的沉默,抬頭一看,不禁一樂。
“行了,別客套了小王,趕緊說說你的想法,我們討論討論。我可是冒著被我們親愛的禿頭總編教訓的危險跑出來的,我的業績就指望你們這群年輕作者了。”
“嗯,是這樣的。我設想,我們人類社會其實是一個被圈養的虛擬世界,但又被滲透了。進來的人,是外部世界來的飼養者,可能是外星人。兩種人,不,兩種角色混在一起生活,外部世界的人被嚴格禁止向人類暴露身份,否則知情人就要被消滅。然后,我設想,外部世界的一位男性角色,在和一位虛擬的人類女孩相處過程中,愛上了這個女孩,但又為種族不同或者說是本質不同而痛苦,加上又不能坦白自己的身份,更是備受煎熬。后來女孩在一次偶然的事故中,發現了他的秘密,于是——結局我還沒想好,不過,我個人傾向于悲劇。”
雖然有過幾次電話交流,但小王還是略有些拘謹。我認真聽完了他磕磕巴巴的介紹,考慮了片刻,才開口:
“在評論你的創意之前,我想先問個問題:‘什么是虛擬?’”
他有些意外。
“虛擬?虛擬就是不真實吧,是通過某種技術手段來模擬現實。”
“不完全對。”我開始侃侃而談,“如果按現在流行的說法,給圈養的大腦以某種電流或其他刺激,讓大腦產生視覺聽覺觸覺,認為自己在真實世界里,這就叫虛擬的話,那么,我們又怎樣定義‘非虛擬’?就像《黑客帝國》里脫離母體后的錫安城,你又怎么知道它不是另外一個母體?我們只有通過感覺這一種途徑來了解世界,既然它可能是騙局,那么,我們向往的‘真相’難道就不可能是另一個騙局?”
“那……小西老師,你的意思是?”
“世界因為你的觀察而存在——我這么說可能有些唯心,換個說法:世界因為你的觀察它才表現出你觀察到的樣子,而它實際是什么樣子,我們誰都不知道,甚至我們連‘實際’兩字的精確含義都不知道,因為我們只有感覺。有區別的,不過是感覺到的仿真程度的高低而已。”
“我明白了。”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一點:人類世界無須虛擬,否則,經不起推敲。”我又咕嘟喝了口茶,“下面說第二點:外來角色。”
“嗯。”小王大概已經被我的口若懸河給折服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期待樣子。
“人類社會中有外來角色這一點,本身也沒有太大的新意。”我又給他潑了點冷水,看著他略帶失望的表情,覺得很好玩,“不過,可以細化完整,爭取找到突破口。——人類社會無需虛擬,但你可以替人類社會設定一批更高層次的管理者或滲透者,負責阻止人類的越軌行為。你不僅要在作品中貫徹這一原則,還需要設定典型滲透者的角色特征、性格行為、意識形態,最好再定一整套滲透者對于處理各種越軌突發事件的方案。你知道嗎?完整嚴密的科學邏輯是科幻所追求的一種境界,即使沒有現實內容來驗證,依然充滿魅力。”
“那豈不是需要較長的篇幅?”他面露難色。
“篇幅是根據你的細化程度而定的。剛才我說的也只是一種理想狀況,在短篇中確實比較難體現。你可以退而求其次,在滲透者的角色特征上做文章,爭取寫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來。至于后面你說的愛情故事,我不妄加揣測,這塊你處理得肯定比我想的要好。”我笑笑。
“那……滲透者……”他遲疑地回味著我剛造出來的術語,“我該怎樣虛構他的角色特征?”
“那就是想象力的事情了。”我哈哈一笑,一甩頭發仰靠在椅背上,抬頭望著天空,“想一想,你身邊的人,哪怕是最親近的親人朋友,都有可能屬于一個完全不同于人類的神奇種族。你從他們身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他們卻完完全全了解你的每一絲一毫……”我又把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盯著他,“而且,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會對你下手,更不知道會以何種方式下手。”
他臉色一僵。我敢打賭,他腦海里甚至掠過了一絲恐懼。
“這種人,他可能是臺上講課的教師,可能是開公交的司機,可能是農夫、門衛、清潔工,甚至可能是路上的一位匆匆行人。比如,你后面的服務員……”
一位身穿制服的服務員拎著熱水瓶正走來給前面的另一桌客人續水。小王聽見身后的動靜,一下呆了,緊張地回頭看。
看見他的舉動,我忍不住笑得捂住了嘴。小王醒過神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下明白了吧?社會上的各種角色,世間百態,都能用于科幻。每個人都可以是滲透者,你只要選準了角色,再把科幻的設定栽他身上,就能塑造出生動的人物了。”我攤攤手,露出一副“就這樣了”的樣子。
他如釋重負地出了口長氣,卻又微微皺起眉頭思考,目光也開始掃向路上的行人,似乎在研究哪種角色才適合他的創意。我知道他需要一些時間來思考,便懶散地靠在椅背上,什么也不說,只靜靜地等著。周圍的竹林在沙沙搖動,隔著層層翠幕傳來小鳥的鳴叫,氛圍很是恬淡。路上不時有小車駛過,激起的片片塵土被風吹得四散飄揚,許久才飄落在溪邊的青草地上,讓草兒更加灰頭土臉。
他四處張望,像是要用目光掃描整個宇宙。最后他的眼神竟然直勾勾地定格在了我的臉上。
“干嗎?我臉上有東西?”我有點心虛。
“就你了!”他興奮得一拍桌子,我卻心里一沉。
“什么就我了?你想到啥啦?”
“太好了,就這個點子!”他像來了靈感,滔滔不絕,“我想好了,只有愛幻想的人才可能揭示人類社會被滲透的真相,而滲透者為了對付他們,一定會偽裝成最接近幻想者的人。什么人愛幻想?孩子們暫且不說,我們寫科幻的,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他伸手指指他自己,又指指我,“每一個科幻作家的作品,首先都要經過編輯的審校,所以,你們這些科幻文學的編輯,才是真正的滲透者!你們收集幻想、引導創意,去掉那些和真相無關的,只留下接近真相的,然后找到他們,動手,嚓。——就像現在,你對我!”
我張大了嘴,愣住了。
半晌,我才反應過來。
“我說小王,你也太能掰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必須承認,這是個好點子。只不過,嚓地一聲殺掉你,太殘酷。我不會這么做。”
“那你會怎么做?”小王似乎迷上了這種想法,甚至探過頭來認真地盯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掏出個閃光燈讓我失憶?別忘了,男女主角可是還有愛情故事的。要是忘記了,后面的戲碼就沒法繼續了。”
“哼。閃光燈只是電影里的幻想,根本沒法做到。”我不愿服輸,繼續反擊道,“倒是你,既然想讓我做女主角,那你的這位男主角就得好好雕琢雕琢,別胡子一把邋里邋遢的,一般人我可看不上。”
“好!”他一躍而起,“謝謝你小西,我知道該怎么寫了。我這就回去趕稿子。”
夜幕已經降臨,我們離開了青芝塢。回家的路在山坡的另一邊,這條路更加靜謐幽深,絕少行人,不遠處郁郁蔥蔥的竹林失去了白日里的青翠,巨大的黑色剪影仿佛凝固的巨浪般蓄勢欲動,卻又不動聲色地原地徜徉。
走過這片竹林時,我不經意地放慢了腳步。泠泠的風從枝葉間穿過,搖動青竹們修長的身軀,像在演奏一首輕柔的樂曲。現在這首樂曲正接近尾聲,一幕奇妙的舞臺劇即將終結。
路口。
“小西……老師,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住得不遠,幾步就到了。”
“天已經黑了,你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真不用。”我打斷他的話,“快回去寫作吧。剛才的點子,不寫下來就冷了,我還希望能真的當一回你筆下的女主角呢。”
“謝謝你的鼓勵。我走了,有空再給你電話。”
“好。”
我揮揮手,站著沒動。四周正逐漸變得安靜。
“小西,你還有事?”他看著我,似乎覺得有些奇怪。
“呃——沒有啦,再見。”
“那,再見。”
他微笑著揮了揮手,轉身。
此時,風打著旋兒慢了下來,附近空氣中的紊流齊齊消失,只有微弱的層流像情人的手在溫柔地撫摸肌膚。沒有其他行人路過,昏黃的路燈下是一片沒有噪音的靜寂,就連遙遠山背后的各種鳥類也暫時停止了啁啾。
來自大千世界的擾動,在這一刻降到了最低。
這一瞬間,我終于動手了。
我手里彈出了一根細得人類肉眼無法看見卻又異常堅韌的絲。我手腕輕微地抖動,讓揮出的絲躲開空氣中的大顆塵埃,準確而迅速地刺進了他右側耳后脖頸處。因為極細極快的緣故,他甚至連“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的感覺都沒有。我清楚地看見絲避開了皮膚上可以帶來觸覺的毫毛,穿透了他的表皮組織、真皮組織、肌肉組織,從毛細血管的縫隙中擠過,直直陷入顱骨。接下來,我手腕繼續輕微地發力,讓絲穿過顱骨這道人類身軀上最堅硬的屏障,進一步刺入了他的大腦。
這一切都是在極快的一剎那完成的。
從此刻起,我的工作才正式開始。
這是一場比地球上任何腦外科手術都要精密得多的戰役,雖然同樣的戰役在漫長的人類歷史長河中我做過無數次,但我仍不能掉以輕心。在我全神貫注地控制下,這根比毒蛇還要靈活、比閃電還要迅速的絲越過了腦脊液的海洋,在他的腦組織中蜿蜒前進,靠抖動出的精確弧度躲開不必要的神經元,直撲向大腦深處的特定溝回。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地球人的大腦構造了,我只耗費了不到一毫秒的工夫,便輕而易舉地在他們稱之為海馬體的短期記憶控制區里找到了剛才談話留下的記憶神經元,然后用極其細微卻又無比精確有效的動作操縱絲,在百分之一秒不到的時間里,迅速切斷了其中的19 597個我認為和本次抹除行動有關的化學鍵。然后絲掉頭轉向大腦皮層的中長期記憶區,撫平了3 028個可能和本次記憶轉存有關的神經元觸突;最后為了安全起見,我還輕微調整了他大腦中控制理性與創意思維的區域,降低了部分大腦灰質層中一種特殊的酶的活性,以確保沒有后患。
完成一切后,絲悄然退出大腦,離開了顱骨、肌肉和表皮,依然毫毛都未曾觸碰一根,我相信他對此毫無感覺。本次手術從我動手到絲徹底離開他的軀體,耗時共0.32秒,比五年前的上一例手術慢了0.04秒,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風重新打著旋兒出現了,山背后的鳥兒們只停滯了短暫一刻,便繼續在林間歌唱,竹林中又一次響起了沙沙聲。路口的他轉身離去,剛告別時的微笑還在臉上漂浮,腳步也不曾停滯,根本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很好,人類總是如此的遲鈍,雖然偶然有他這種個體能用幻想的思維觸碰到真相的邊緣,但一般只需要我這樣簡單擦除就已足夠,不會對我們構成什么威脅。而且近一個多世紀以來,人類的想象力在下降,需要做這種擦除手術的場合越來越少,手已經變得生疏。我倒是期盼有那么一天,人類因為自殘而徹底失去幻想能力,那樣地球上也不需要我們這種巡邏者了。只不過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之前,我仍然需要保持警惕,隨時嚴防各種危險分子,絕不能漏過一人。
翌日,辦公室,電話鈴又響了。
“小西老師,我忽然覺得我在科幻文學方面實在沒有什么天賦,我打算換個方向,想聽聽你的建議。”
意料之中。
“什么?我沒聽錯吧?不寫科幻了?”我的聲音聽起來一定很詫異,“怎么會這樣?”
“昨晚回去想了很久,我覺得吧,我腦子里實在沒什么好點子,而且憑空用思維造出一個邏輯嚴密的世界,對我來說太難了。我可能更擅長的是描寫身邊現實生活中的各種細節,你說呢?”
“那……也行吧。”我閉上一只眼睛,隨手用絲輕輕撥動桌上向日葵嫩芽上的一根根絨毛,“其實科幻和現實并不矛盾。不過依我來看,如果你不善于虛構,那么紀實文學那方面確實也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方向。用筆忠實地描繪我們的社會,同樣是一個文字工作者的責任。如果選擇這個方向的話,我相信你也能取得很好的成績。”
“謝謝你的鼓勵,我會努力的。那小西老師,再見。”
“再見。”
放下話筒,我不由輕輕一聲哀嘆:看來,這個月的業績確實又要墊底了。
創作感言
我經常猜想,遙遠的編輯部里,有一個個神秘的文明個體正努力地透過稿子審視作者們的思想。那些露出了危險苗頭的靈魂,會被第一時間定位并處理掉,無論你是專職的作家,還是業余的寫手。所以,如果被退稿了,不用沮喪,這正說明你足夠“安全”。
這種靈光一閃的想法,正是促使我寫成本文的原因。
很幸運,審視這篇小說的編輯,沒有因為我把她描繪成一位潛藏很深的神秘記憶殺手而給我下一個“安全”的評語,而是勇敢地讓這個秘密暴露在了讀者面前。
暴露的后果,也許正預示著更大的危機即將降臨。
嗯,這又是一份好題材。
劉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