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法里有很多東西大概不是一下子就懂的,它的美也讓人有著無盡的回味。
古人用很形象的方式想象在神話時期的文字創造。相傳,公元前3000年左右,伏羲從鳥的足跡、狗的足跡和龍馬的背上看到了一種花紋,然后創造出了所謂的“河圖洛書”,也就是易經里的八卦,又衍生出六十四卦,作為文字的開始,最開始文字也許只是一種符號,經過黃帝時期的史官倉頡整理出了真正比較形象的文字,伏羲和倉頡都不只是個人,而是一個時代在創造文字的過程中整個文明的總稱。
人們從最開始的占卜符號中孕育出了文字,把它刻在甲骨上,最早在中藥店被發現,當作龍骨出售,給人治病,就“治”掉了很多甲骨文,后來劉鶚看到就把它們收藏起來,開始研究甲骨文,其實如果不細心,真的很難發現上面有文字,那些痕跡其實非常非常細微,可我們能看到,文字就是人們最早很謹慎的用他的手所留下來的一點點的符號,而這個符號里有他的愿望,有他的感謝,有他的祈求……他們對自己生命的不確定而發展出來一種信仰,成為文字最早的起源。
中國文字會變成一種很高的藝術,正是因為它包含著很多復雜的人的性格與心情在里面,而線條本身有著音樂的旋律和美感,看一幅字亦能體會書寫者的感情,字與人的關系非常明顯。
很多老一輩的藝術家,在談及藝術時也常喜歡用書法來做比方,比如一出戲的唱腔很像某某人的字,當手用毛筆在紙上移動出的線變成了內在生命的美與人格混合出來的一種感覺,我們不難感覺到,有的人的線很蒼涼,有的人的線很嫵媚,有的端正,有的放肆,而這蒼涼、嫵媚、放肆、端正就變成了他的生命風格。聲音的線也可以很陽剛或陰柔,或尖銳或有韌性,都有人的性格在其中,書法在線條運用中的流動和聲音有著怎樣的關聯,這也正是書法獨有的魅力,西方的文字也可以很華麗,但卻看不到這樣的美在其中,看不到某種蒼涼或嫵媚,那些文字尚未復雜到書法的程度。
而書法,幾乎是全世界唯一一種由文字發展而來的藝術,它的精彩恰是漢字所蘊含的這種介于理解與感受之間的特殊的美。
漢字的奇妙在于我們書寫它的時候,文字所表達的感情也常常會與人相通,有很多互動的因素在里面,在寫“哭”的時候仿佛真的能感覺到這個字的愁苦,而寫“笑”的時候,很奇怪就會有一種喜悅,很多生命情緒的意向跟文字會有一種非常復雜的組合,在金文和甲骨文中看得會更加明顯,因為我們對它不了解,如果懂的話,文字刺激的是思考,讓人直接想到它的含義,而有些似懂非懂的字,會讓人介于視覺和感官的互動,所以說漢字的美是介于知識知性與繪畫感性之間的美,欣賞一張畫,更多是感覺上的東西,單純看文字,就會直接變成意思來理解,而對于中國的漢字,恰是介于理解與感受之間,缺少任何一種,似乎都不夠完整。如此來看,漢字才會更加飽滿。
文字漸漸成為這個民族最高的生命典范,說王羲之的字很“樸”,趙孟頫的字很“媚”,用最簡單的字眼來形容一個人,而我們仔細想來,說的似乎不是他的字,而是這個人,好像這個民族特別相信,一個人拿著毛筆在紙上留下的痕跡不是偶然的,它是一個生命活下來的全部的一種表現,有些字很拘謹,有些字很大氣,說的依舊是人的性格。書法的世界里所展現出來的美學世界其實很像莊子所說的“天下有大美而不言”,每一個人都可以把他的生命形態在書法里呈現為“一格”,所有圓滿的字中都有缺憾,在別人眼中的敗筆也許恰成為書寫的風格,有所長就會有所短,這也恰是書法寬容的藝術品格。
從某一個更加廣泛的意義來說,每一個人都應該是一個書法的創作者,他的痕跡跟別人不一樣,他就是一個創作者,對文字的符號,用自己的感覺去書寫,讓字中有一種人間煙火的味道,書法幾千年來綿延不絕,正是無數人用不同的生命品格在不斷的創造,每一個時代的書法家之所以成為大家,正是他的與眾不同,寫出自己的風范,便是這人間最美的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