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繁華處,安史之亂,恰是大唐的一半,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笙歌間,靖康之恥,恰是大宋的一半,尋尋覓覓,冷泠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李叔同是新文化運動的前驅,乃紅極一時人物,在音樂、話劇、美術、詩詞、書法等方面均有成就。卻要半路出家,遁入空門,開始了另一種半是儒生半是僧的生活。
跑到一半處,望終點與望起點,距離相當。人生一半處,本也如此,但誰也不知半之刻度。不見黃河不死心,不見棺材不掉淚,欲望無盡,難免自欺欺人。體力不支了,體段臃腫了,記憶衰退了,兩鬢斑白了,此時已到了拋物線的下滑處。
長沙岳麓山原有半云庵,明末清初燒火僧李模,因作《半半詩》而被住持收為衣缽弟子,號密庵。《半半詩》云:“看破浮生過半,半之受用無邊。半中歲月盡幽間,半里乾坤寬展。半郭半鄉村舍,半山半水田園。半耕半讀半經廛,半士半民姻眷。半雅半粗器具,半華半實庭軒。衾裳半素半輕鮮,肴饌半豐半儉。童仆半能半拙,妻兒半樸半賢。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顯。一半還之天地,讓將一半人間。半思后代與滄田,半想閻羅怎見。酒飲半酣正好,花開半吐偏妍。帆張半扇免翻顛,馬放半韁穩便。半少卻饒滋味,半多反厭糾纏。百年苦樂半相參,會占便宜只半。”
《半半詩》出,道盡半勝過全的詭秘,模仿者遂起,其一曰:“天一半,地一半;新一半,舊一半;好一半,壞一半;睡一半,醒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一半;黑夜一半,白日一半;意志一半,機運一半;人的一生,禍福一半。”其一曰:“自古人生最忌滿,半貧半富半自安。半命半天半機遇,半取半舍半行善。半聾半啞半糊涂,半智半愚半圣賢。半人半我半自在,半醒半醉半神仙。半親半愛半苦樂,半俗半禪半隨緣。人生一半在于我,另外一半聽自然。”其矜持于句格,架疊于篇章,較之《半半詩》,畢竟云壤,不值復述耳。
心大了,邊框也就大了,邊框大了,留給心的余地也就大了。心胸渺遠,有容乃大,容有一半的空間足矣,大象簡形,小亦磊落,擁有一半的空間夠了。發上等愿,享下等福,余下一半空間;從高處立,向寬處行,余下一半空間;圓行方止,聊以從容,余下一半空間。短不可護,護則終短,長不可矝,矝則不長,一旦護與矝,便擠占了這一半的空間;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濁,以屈為伸,則騰出了這一半的空間。另一半則以七情、以點墨充之,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半醉半醒狀態時,心大了,還是小了?唐伯虎《桃花庵歌》云:“半醉半醒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納蘭性德《畫堂春》云:“一生一世一雙人,半醉半醒半浮生。”我看是小了。陶淵明“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李白“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也半醉半醒,那是看開了,胸襟磊落,氣量廣大。
蘇州城中有兩處“半園”,城南者謂之“南半園”,城北者謂之“北半園”。“半園”之謂,蓋主人取“知足而不求齊全,甘守其半”之意耳。俞樾曾作《半園記》評“南半園”。太原柳巷有家“半間樓”面皮店,局促陋室也。面皮未品嘗過,每路過,倒是對其雅自命名,若有所思一番。有多少小生意,名字起得嚇人,不是中心,便是食府,自鳴得意,偏越成謬,不免面目可憎,心躁意虛,六神飄蕩,生意焉能長久,果然,主家卻走馬燈換了又換。倒是這爿小店,因勢定名,還能引申出別的含義來,實在多了。
編輯/獨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