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學作品承擔心靈導向作用的文學史上,散文越來越像被遺棄的孤兒,處于文學的邊緣。優秀的文學作品是對現實社會的介入、瑣碎生活的再現,通過個人對存在事實的感官和對超驗、虛無等個人感性經驗地說出,表達寫作者對世界、對自然、對社會、對他者和個人的理解和關懷,但寫作者應該小心,不要輕易用現成的規誡和經驗,去冒充教育者的角色。格桑梅朵這篇短文無疑就是這樣的嘗試。文章的背景是“文革”時期,作者講述了一個女孩子早逝的故事,通篇只作描述,涉及貧困、饑餓、柔弱、苦難、親情、純真、樸素和宿命等諸多在場經驗,沒有任何修飾和形容,用詞克制、精準,語言精練到無任何多余標點符號,其思想的深寬和言說的純然干凈,讓我癡迷的同時,對一個孩子的意外死亡,以及圍繞這一災難展開的生活事實,悲嘆不已。它深深地觸動了我。好的散文不用告訴讀者是什么,或不是什么,文字的后面,永遠站著寫字的那個人,而所謂的主題或思想,應該全部交由讀者去完成。
叫她姐姐的時候,我懂得這個稱呼的含義。
她死的時候,我的哭卻不是因為懂得死的含義。
譚香子,我兒時同鄉,第一個記得的玩伴,第一個記得的亡者。她死時七歲。那年我四歲。
我對香子的最初印象不好。在和她家住一個院子前,我家借住在趙二奶奶家。我對那里沒多少記憶,好像從兩歲半到四歲,記憶丟失了大部分,又被第一次見到香子時的驚嚇,給接上了。
是那年正月,天寒地凍的。山區的天很奇怪:夏天雨多,冬天風硬。后來知道是山的走向的關系。風口正對著村子。風一起,近山的林木呼嘯著,像有怪物走來。雪厚還好,輕雪會被揚得亂竄。走路迷眼,臉如被冷鞭抽打。
正是這樣的一個早上,我和弟弟在炕上玩,母親收拾完,拿出針線要做。忽然門被嘭地撞開了,兩個人挾著寒氣進來。前面的那個人把一個孩子嗵的一聲放在炕上,急火火地說:“嬸兒,快救命吧!香子沒氣兒了!不知道啥毛病,送衛生所怕來不及。”
母親讓我和弟弟靠邊,一邊問情況,一邊查看炕上的人。
我看見一個比我大的女孩。上衣是黑色的破棉襖,袖頭露出棉花,領口沒扣子;圍巾是灰藍格子的;棉褲很薄也短,露腳趾頭的棉鞋是黑布的。她躺在那兒,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卻不動。
她青白的臉色和瞪大的眼睛,嚇得我往墻角靠,也沒聽懂母親和來人的談話。就見母親翻過女孩,讓她趴在炕沿上,用力拍打她的后背。聽到一聲咽東西的聲音,而后是一陣喘息,她的臉色漸漸紅潤,眼睛也慢慢睜開了。
她的眼睛很大,黑幽幽的,一醒就要起來,不顧母親的勸阻,使勁往地下掙,還打母親的手,兩條辮子甩來甩去,嘴里還嗚嗚地說著什么,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看她打母親,我又急又怕。我一哭,她的手就停下來,她看我一眼,低下了頭。
母親一邊拉過我,一邊讓我叫她“香子姐姐”。她見我不哭了看著她,就摸了摸我的手,我才看見她的手上有血印。
這第一次的相見,成就了兩件事:一是以后她經常來帶我去玩;一是她父母同意把一棟空著的房子賣給我家。畢竟母親救了香子。
其實,香子只是餓了吃黏豆包時,怕被父母看到,噎住了。她說不出話,也不想實說。母親識字,在這個山村是少有的,鄉人有事常來問。后來母親說,看香子臉色鐵青,手有脈息,口卻不出氣,猜的。
香子手上的血,我以后看到不止一次。每次的問,都是一樣的回答:譚隊長打的。
譚隊長是她父親。叫父親譚隊長,是無法不讓人奇怪的;可我以后竟也這樣叫了,沒像稱呼同樣的長輩一樣叫“大爺”。因為他太兇了,兇得女兒和外人一樣,用這個稱呼疏遠了他。
母親救了香子。香子從此和母親很親近。香子的母親,外號“二疤愣”,因為左眼眼皮上有個疤,是個好吃懶做的女人。她家七個孩子,五男二女。香子的姐姐叫秀容,大香子七八歲,整天和男勞力一樣出工,根本幫不到香子。
香子和我差三歲多,卻是家里的勞力:照顧弟弟,幫“二疤愣”做飯,還要伺候七十多歲的奶奶。母親心疼香子,經常給她縫補破舊的衣褲,香子只有在我家才是不忙的。
母親一看見我倆在一起,就說:香子才是咱家的恩人呢。
香子是救過我的。就在認識不出倆月。
年過了,春近了,河還未開。村子后面的大河中央,有冬天人們為撈魚鑿的冰窟窿。冰層很厚,冰窟窿就很深。正冬天時,孩子們可以在里面避風或藏貓貓。
那天香子領我玩,看見一個個圓圓的冰窟窿,冰面上有雪和泥,冰窟窿底卻是透明的,可以看見氣泡和凍死的小魚。我要下去玩,香子就選了一個,自己先下去蹦了幾下,沒事,就把我放下去了。我蹦著高興,就沒聽香子讓我輕點的勸囑,到聽見“咔嚓”的聲音,還沒來得及明白怎么回事,一只腳已經陷下去了。
香子救我的過程,驚險得我總不敢復述。我無數次再想起時,知道如果不是香子的聰明機智,危險是逃不掉的。
當時我的一條腿在迅速下陷,攀住邊沿的手勁,無法和下沉的力量抗衡;大哭只讓身體放松,加快了下沉的速度。這都是我后來明白的。
香子邊哄我別怕,邊迅速脫下棉襖,里面只有一件破舊的背心;她趴在邊沿上,把棉襖繞在我的胳膊下,使勁往上拉,一點點的,我記憶里的時間,像停止了一樣的長,到終于把我拽上來時,她一下子癱倒在冰上了,她手掌上有水,和冰一接觸,被粘掉一層皮,星星點點的血在冰上,驚人的紅。
兩個濕漉漉的孩子回到我家,嚇壞了兩家的大人,聞訊趕來的“二疤愣”,不由分說地打起了香子,我對自己的大哭,第一次覺得不對了。母親也生氣地架住“二疤愣”的手,指責她對女兒的不經心。因為香子的棉襖,薄得像秋衣,不然也起不到繩索的作用把我拉上來;棉鞋破舊單薄,根本無法遮寒。
“二疤愣”訕訕地走了。香子在我家過了一夜。
那是我記憶中唯一的一次,和香子姐姐一個被窩,被窩像我倆喝的姜糖水,很溫暖。
母親坐在我倆身旁,在煤油燈下一夜未眠,給香子做了雙棉鞋。第二天早上香子穿上棉鞋就哭了,這使得母親無數次責備自己。
責備的原因卻是:如果不是心疼香子,如果沒送給她一雙繡花的鞋子,香子也許不會淹死呢。
香子是淹死的。就在同一年的秋天。
一年的時間里,夏秋是相對好過的。有各種可吃的山菜山果、魚蝦菱角,不像春冬,那時的春天,經常是青黃不接。糧食夠吃的人家不多,交完公糧后,各家的米囤子被看得像眼珠一樣。孩子多的家就更糟了,一天只吃一頓干的。孩子們經常無知地站在一起,互相拍打喝稀粥撐得鼓鼓的肚皮;瘋跑一會兒就餓了,回家找吃的,很少不挨罵的。
秋天的西山很漂亮,山下的西河,水流湍急,大魚不知為什么愿意在急流里。大人是不被允許抓魚的,這會被叫“搞副業”,孩子就成了各家囤積東西的主力。
出事那天香子沒領我。后來聽人講述:香子用石頭打暈了一條大魚,放在岸上正準備穿鞋,然后用樹枝串上魚嘴,好拎回家去。腳下的鵝卵石滑倒了她,魚被蹬到水邊,沾水就緩過來了,迅速鉆進水里,香子向魚撲過去,手里的鞋就甩進了西河。
魚逆著水向上游,鞋順著水向下飄,香子瘋了一樣,東一下,西一下,竟跑到河中央去了。她像沒聽到岸上人的勸阻,湍急的河水把魚和鞋帶向遠處,香子的速度快得像赴一場最終的幸福。
身邊沒一個大人。大人趕來時,香子的尸體被西河下游的一團樹枝裹住。
“二疤愣”連香子穿衣服的長短都不知道,母親就像對自己的女兒一樣,做了全套的新被子、新衣服。夭折的女孩是不能入土的,要燒掉,也入不了譚家的祖墳,只能埋在道邊。這是我后來知道的。
那天最深的記憶是香子的美麗和她的手。
院子里,一個木板上,香子穿著從沒穿過的新衣服:上衣是藍底白花的,褲子是綠色的,那是我兒時少見的新鮮顏色;她長長的黑黑的辮子上,姐姐秀容給她扎了紅頭繩;鞋是母親連夜做的,卻來不及繡花了。她的臉白凈,安靜的樣子像睡著了,讓我不明白母親為什么撕心裂肺地哭。
我也大哭起來。母親不讓我上前去。最后她的兩個大哥哥,抬起木板往外走,香子的母親和姐姐秀容,拼命地哭著拉住不放,我看見香子灰白的手耷拉下來。
那雙曾經拉著我玩的手,無力地耷拉著,我再也沒牽到。
我和別人一樣放聲大哭,卻不知道這就是死亡,不知道死亡就是再也見不到了。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永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