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雪來早。雪來早,早到了眾生還沒有想她,她就到了。來得輕手輕腳,來得大方慷慨,飄飄悠悠,洋洋灑灑,往地上鋪,往樹上掛,只一轉眼地上白了,房上白了,樹上白了,若是你要在外頭行走,發梢眉尖,肩膀鞋面,都是白的。白得這世界上銀裝素裹,遮掩了往日繁雜斑駁的姿色;白得人心里潔凈雅致,滌洗了往常那煩躁焦慮的情緒;白得我直想撲向闊野,對著雪花舞蹈飛揚的長天,對著雪被厚重覆蓋的大地,放聲高唱一曲雪的頌歌!
雪是上天的嬌魂,雪是上天的潔神,雪也是上天的領舞。若不是上天,誰人會有這么大的魔力,轉瞬之間將從世間汲取的水汁提取得如此之純,如此之凈,純得沒有一點雜色,凈得沒有一點雜質。然后,拋起來,撒開去,讓她漫天飛舞,讓她遍野覆蓋,拋撒出一個全新的世界。
上天的嬌魂、潔神、靈物到了人間,不光是要掃除萬里塵埃,不光是要滌濾千秋浮躁,也不僅僅是要為人間展示出一幅闊大無邊的浩瀚畫卷,而是……
而是什么?上天無言,無言的上天似乎是說,這是一幅鋪展開來的考卷。考你,考我,考他,還要考牛,考馬,考樹,考花……考一切在這個塵世間的物什。這考試從什么時候開始,人類無法記憶,上天沒有記憶。上天只記得白卷,白卷,一次一次的白卷。然而,上天毫不氣餒,仍然一次又一次的飛揚雪花,鋪襯大地,展開一張又一張潔白無比的考卷。上天暗暗盤算,誰答出了這個命題,就讓誰代替自己去主導這個世界。
然而,白卷還是交了一次又一次……但上天仍然耐心等待,等待著人的出現,等待著他從人群中走來……
走來了,走來了,上天終于看到他走出了窩棚,走向了闊野。他低下了頭顱,他俯下了身軀,他笑出了聲音,是雪地上鳥獸的足跡化作了他大笑的音符。他撿起了一根柴枝,已在縱畫斜撇。他的這一連串動作將成為中華民族最古老的書寫,因為,他從上天鋪展開的考卷上讀出了“象形”。象形成了他寫給上天的答案,也成為了最早的文字!由于文字,我們打開了祖先的筆記,去閱讀祖先的智慧,去繼續祖先的業績。在這打開、閱讀、繼續里,我們加快了人猿揖別后的步履。因為,我們從那里讀到了先祖發現的高天的秘密、大地的秘密、禽獸的秘密、草木的秘密,文字給了我們生命的活力。
上天滿意地笑了,笑著收下了漫長等待之后的第一張答卷!并且將他的名字留在了世上——倉頡。
雪的考試該結束了吧?沒有,上天仍在飛舞雪花,仍在鋪展雪地,又進入了漫長的等待,上天是否等待得焦慮了?要不,為何會這么早就來了一場雪,一場鋪天蓋地的雪?
地上的樹全白了,松樹、柏樹、桐樹、槐樹一律的白了,白了頭頂,白了身子,白成了負荷,白成了扭曲,甚至折枝斷干,殘了自己的肢體。在這斷裂里,唯有柿子樹高昂著,伸展著遒勁的枝杈。這是何故?細細觀之,原來這柿子樹不貪不婪,早早就清空了春日夏季賜予的那富麗的綠葉。那何止是清空綠葉,那是在滌濾自我的貪欲!無欲則剛,于是,在早降的暴雪里,他,他們昂揚著枝干、昂然著氣節,在毫不猶豫地回答上天的考題,奮然寫下清貧者的勝利!
摘自《臨汾日報》2009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