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鴻,中國青年政治學院中文系教授。致力于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鄉土文學與鄉土中國關系研究。發表鄉村調查報告《中國在梁莊》、《外省筆記(20世紀河南文學)》、《“靈光”的消逝——當代文學敘事美學的嬗變》等學術專著。獲“2010年度人民文學獎”,“2011年度、2009年度《南方文壇》優秀論文獎”,“2008年度《當代作家評論》獎”。《中國在梁莊》入選“新浪2010年度十大好書”、“新京報2010年度文學類好書”、“《亞洲周刊》2010年度非虛構類十大好書”、“第七屆文津圖書獎”、“第二屆朱自清散文獎”等。
土耳其的當代作家帕慕克在凝視他的城市——伊斯坦布爾時,他說他的內心充滿了“呼愁”(huzn)?!昂舫睢保谕炼湔Z中有宗教的含義,“呼愁”不是某個孤獨之人的憂郁,而是數百萬人共有的陰暗情緒。用中文來翻譯,“呼愁”或許可以用“憂傷”來對應?!皯n傷”,憂郁、傷感、郁結、凝聚、懷念,與真實的事物和情緒本身已稍有距離,有間隔,有審視的意味。它是一種集體情緒和某種共同氛圍,蘊藏在這個時代的每一處廢墟之中。并且,我們越是決心清除這一廢墟,“憂傷”就越是清晰地存在于生活在這個時代的每個人心中。
是的,憂傷,當奔波于大地上各個城市和城市的陰暗角落時,當看到那一個個人時,我的心充滿憂傷,不是因為個體孤獨或疲憊而產生的憂傷,而是因為那數千萬人共同的命運、共同的場景和共同的凝視而產生的憂傷。憂傷不只來自于這一場景中所蘊含的深刻矛盾、制度與個人、城市與鄉村等等,也來自于它逐漸成為我們這個國度最正常的風景的一部分,成為現代化追求中必須付出的代價和犧牲。它成為一種象征存在于我們每個人的心靈中。我們按照這一象征分類、區別、排除、驅逐,并試圖建構一個摒除這一切的新的自我的堡壘。
然而,如何能夠真正呈現出“農民工”的生活,如何能夠呈現出這一生活背后所蘊含的我們這一國度的制度邏輯、文明沖突和性格特征,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并非因為沒有人描述過或關注過他們,恰恰相反,而是因為被談論過多?!稗r民工”,已經成為一個包含著諸多社會問題,歧視、不平等、對立等復雜含義的詞語,它包含著一種社會成規和認知慣性,會阻礙我們去理解這一詞語背后更復雜的社會結構和生命存在。
一個詞語越被喧囂著強化使用,越是意義不明。與其說它是一個社會問題,倒不如說它是一個符號,被不同層面、不同階層的人拿來說事兒。人們抱著面對“奇觀”的態度去觀看,既淚流滿面、感嘆萬分,又事不關己、冷漠無情。
我們缺乏一種真正的自我參與進去的哀痛?!爱斣庥霈F代性時,我們失去了‘哀痛’(mourning)的能力。”印度當代思想家亞西斯·南地認為,“現代性的語言是一種精算術的語言,我們學會了計量得和失,但是卻忘掉了怎樣去緬懷和表達我們的哀痛?!卑?,就是自我,就是歷史和傳統,就是在面對未來時過去的影子。
用哀痛的語言來傳達憂傷,那共同風景中每種一生活所蘊藏的點滴憂傷。哀痛和憂傷不是為了傾訴和哭泣,而是為了對抗遺忘。我試圖發現我的故鄉梁莊的哀痛,哀痛的自我。說得更確切一些,我想知道,我的福伯、五奶奶,我的堂叔堂嬸、堂哥堂弟和堂侄,我的吳鎮老鄉,那一家家人,一個個人,他們怎么生活?我想細致而具體地去觀察、體驗和感受他們的所思所做。我想把他們眼睛的每一次跳動,他們表情的每一次變化,他們軀體的每一次搖晃,他們呼吸的每一次震顫,他們在城市的居住地、工作地、日常所走過的路和所度過的每一分一秒都記錄下來。從那些新聞和畫面里,我看不到這些。我們不知道梁莊發生了什么。
他們歡樂、大笑、熱情、自制,他們打架、示威、反抗、忍受,他們哭泣、冷淡、自嘲。這一切都源于那條河流,幾千年以來它一直默默流淌。靜水深流,形成這個民族共同的哀痛,如此地源遠流長。
每個生存共同體、每個民族都有這樣的哀痛。這一哀痛與具體的政治、制度有關,但卻又超越于這些,成為一個人內在的自我,是時間、記憶和歷史的積聚。溫柔的、哀傷的,卑微的、高尚的,逝去的、活著的,那棵樹、那間屋、那把椅子,它們匯合在一起,形成那樣一雙黑眼睛,那樣一種哀愁的眼神,那樣站立的、坐的、行走的姿勢。
“忘掉哀痛的語言,就等于失去了原本的自我的一些重要成分?!卑床皇枪┓穸ㄋ?,而是為了重新認識自我,重新回到“人”的層面——不是“革命”、“國家”、“發展”的層面——去發現這個共同體的存在樣態。哀痛能讓我們避免用那些抽象的、概念的大詞語去思考這個時代的諸多問題,會使我們意識到在電視新聞上、報紙上、網絡上看到讀到的那些事情不是抽象的風景,而是真實的人和人生,會使我們感受到個體生命真實的哀痛和那些哀痛的意義。
責備制度、批判他人是我們最普遍的反應,但卻唯獨忘記,我們還應該責備自己。我們也是這樣的風景和這樣的羞恥的塑造者。我們應該負擔起這樣一個共有的責任,以重建我們的倫理。路邊倒下的那個老人,超市里的問題牛奶,馬路上突然下陷的大坑,被拆掉的房屋……都不是與“我”無關的事物。它們需要我們共同承擔起來,否則,我們的“自我”將徹底地失落。
如果不能對“自我”提出要求,那么,這樣的生活還將繼續。我們也不可能擁有真正的情感和深沉的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