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發自心靈與理性
熊培云在《南方周末》等國內多家具公信力的紙媒發表評論。面對現實的理性背后,是他寬容、深沉的情感;思考社會進步的前提,他呼吁每一個個體的自救為先。他的評論里,有他對何為正義、何為自由、何為人本的種種思想。他因此被評為“百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但是他拒絕任何加諸其身的標簽。他只獨立表達思考,并為之負責。
2013年我出了演講集《這個社會會好嗎?》,我以這個問題為書名,其實是關切多于問題。我希望我們這個社會,能夠積極自救,也能夠多一些寬容。我的邏輯是個體強,則社會強,而社會如果強大,一個好的國家也是水到渠成的。我問這個社會會好嗎,更多是關切和期許。
近年來,我的作品越來越傾向于思考個人在中國社會轉型中的責任,我說:“以己任為天下,為自由而擔責”,說到底是一種自救。對于個人而言,是救起自己。對于群體而言,是個體參與群體自救。好社會不會從天而降,需要個人擔起責任。多一個人擔起一分責任,社會就多一分希望。而且,務實一點說,每個人最應該做的,是自己能夠控制的事情。所以我說,你不能決定明天太陽幾點升起,但是能夠決定自己幾點起床。至于結果如何,我覺得沒有必要那么焦慮,日子總是一天天過,我相信善因結善果,相信水到渠自成。
我希望我的文字有力量,但也并不強求。我只是在表達我自己的思考而已。如果有力量,應該來自兩樣東西:一為慈悲,二為道理。前者屬心,后者屬智。不管這個時代怎樣,我都盡可能地讓自己過一種心智健全的生活而已。也許我本可以不理會這個國家,但我既在此生活就該批評它,既為自救,也為交良心稅。我只是希望自己不因為理性而排除感情,不因感性而荒蕪理性。在很多時候,人的心靈與理性是相通的。
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正義女神。在古希臘神話中,這位一手拿劍、一手舉著天平的女神,之所以蒙上眼睛,是為了能夠用心靈斷察案情,不受眼睛和其它不潔之物的蒙蔽,藉此做到正義面前人人平等。我的人生方向已明,最想做的是寫作與思考本身。對于是非曲直,最好的方式還是自省。我熱愛民主,但更熱愛自由,對于自己的人生安排與思考走向,我不會跟著人群走。
活著,用你的名字去擔當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梁漱溟、晏陽初等中國一批有識見的知識分子,深入鄉村,開始鄉建運動。熊培云敬佩這些前輩,在江西老家建立了第一個以活人名字命名的鄉村圖書館,并試圖將此模式推廣。越來越多的人正參與進來,熊培云“希望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腳踏實地地做點建設”:“如果這兩千盞燈(2000個縣)一個個都亮起來,對于當下的中國,又將是怎樣一種改變!”
建一個鄉村圖書館,這一心愿由來已久。幾年前的一個夏天,為了重拾有關中國鄉村生活的寫作,我回到鄉下老家,并在縣里尋找相關資料。印象最深的是在縣圖書館里很難找到像樣的新書。附近寥寥的幾家小書店,好書同樣乏善可陳。當時便想,如果能在這里辦一個向全縣開放的圖書館,多少可以改變這種文化蕭條的局面。
轉年春天,我在臺灣有段短暫的旅行,其時最大的收獲就是對慈濟會的源起有了點了解。據說,證嚴法師在年輕時,知道有個孕婦小產,跑到醫院卻因為交不起八千元的保證金而不得不抬回去。為此,她很憂傷并決定為此擔當。此后的機緣,讓她成為臺灣慈善事業的標桿。回想當年那件事對她的觸動時,證嚴法師相信:既然“人人都是觀世音”,如果能讓有愛心的人一起來做事,每個人都是“千手觀音”了。如果能集合眾人的善心與力量,濟貧救難不是難事。
據我所知,近年來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投身于鄉村圖書館的建設。受其鼓舞,最近我也在江西老家參與建設了一個圖書館。而且,這是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圖書館———熊培云圖書館。
博爾赫斯說,“我能想象的天堂的模樣,就是圖書館的樣子。”重新發現社會,建設一個功能正常的社會,就先從建一座圖書館開始吧。我很希望有一些轉變,能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腳踏實地地做點建設。
中國社會的確在發生悄悄的變化,這種變化最顯著的特征就是社會的橫向聯合。最讓我感動的是一些志愿者,他們踴躍報名,希望能夠去圖書館做義工;更有一位今年要畢業的農家子弟,在別人忙著找工作時,他第一時間趕到當地,準備在這里當一年志愿者。理由是以后工作了,時間恐怕就不如現在這樣好支配了。
一切只是剛剛開始,我們也在試圖建立可以推廣的模式,即以縣城為中心來建設鄉村圖書館,使之能夠輻射周邊的鄉鎮。與此同時,還要讓它成為一個立足于本鄉本土的公共空間。像國外的圖書館一樣,它既要讓書與人相遇,還要讓人與人相遇。
我有一個設想:為了更好地動員有此理想者參建圖書館,不妨都以本鄉本土的人的名字命名。每個縣至少都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有的更百倍優秀于我。他們有著一定的社會資本,能聯接外面的世界與本鄉本土,能整合資源,又熟悉當地的民情,甚至不用花很多精力,便可以孵化出這樣一座圖書館。
總之,這不是壞事。你活著的時候,要學著用你的名字去擔當。而且,我希望有更多的活人利用他們的熱情與影響力參與本鄉本土的建設,有更多的才子佳人有名有姓地去擔當,去呵護與他們生命有關聯的一切人與物。你若有志于這“兩千分之一的改變”,有志于建立一種關乎人的傳統,何妨從自己的名字開始?當你慨嘆“人民”這個詞語的權利主體太不具體時,我也不希望我們的責任永遠生長在一望無際的匿名之中。
上面有關圖書館的一些想法,借著網絡和報紙的力量傳播出去后,有不少朋友給我打來的電話,表示對我說的這個模式很感興趣,希望也能在自己的老家建這樣一個圖書館。這一點小小的建設,讓我對中國現實又多一些體悟:無論鄉村,還是城市,只要你愿意身體力行,總還是能做些事情。
從出鄉村到回鄉村,對我而言也是一個輪回。而且我相信,許多人都有這樣一段還鄉夢,我提到過農學家董時進“回到本鄉本土”去調查的觀點。中國雖然沒有像美國一樣發育出一種可以為民主奠基的鄉鎮精神,但我相信,中國人對本鄉本土建設的熱情,從來沒有因為目前的“半盤西化”和以推土機為圖騰的現代化而被徹底磨滅。
還記得幾年前,我在托克維爾的故鄉——法國的鄉村旅行時,最觸動我的恰恰是在一些村莊能看到小型圖書館,它是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既然人有免于愚昧無知的自由,那么鄉村圖書館首先意味著一種民權,是為改善人們的生活而存在。或者說,其所體現的,首先是一種關乎生活的態度,是一種對幸福、自由的領悟與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