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蛇(包括雙頭蛇以及多頭蛇),蜥蜴,鳥,精蟲,鵝,蜘蛛,龍。我不可能一下子窮盡孫良的妖魔鬼怪世界里所有的意象符號,僅就經驗而言我馬上列舉出如上這些。這些也是孫良給我們的拐杖,引導我們,使我們不至于在他的詭異世界里迷失。
但他的仁慈也僅此而已。
上面列舉的只是那些家伙的部分軀體和器官,絕非整體或全部。所以沒有豹子,蛇(包括雙頭蛇以及多頭蛇),蜥蜴,鳥,精蟲,鵝,蜘蛛,龍;有的只是它們的某些局部,如此而已。
我們當然會發現人的某些器官,除了前面提到的嘴巴,偶爾還可以見到乳房和陽具陰戶。敏感的讀家馬上會發現這些屬于人的東西無一例外全數為性器。
盡管畫家的手法與經典寫實相去很遠,但是由于精湛的技藝加上精當的構圖比例,那些妖魔鬼怪忽然被賦予了靈性,有了生命的質感。無論是大是小,無論獨立存在還是彼此糾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們共同的體征是柔軟;柔軟令它們有了自己的體溫,有了最初的生命體征。
一條自然法則:柔軟是年輕的標志。
推展出另一條經驗判斷:柔軟意味著生機與活力。
孫良有意無意為他規模龐大的生物群落選擇了軟體。我曾經嘗試良久凝視住畫面,奇跡出現了——二維的紙面上那些生物在移動!它們之間的相互位置在變化,彼此在靠攏,然后又失之交臂。距離的變幻為圖象注入了活力。我由此聯想到抓住泥鰍的那種記憶:無論你怎樣努力將五指攥緊,泥鰍仍然自由自在游走于你指縫之間。軟體是它的致勝法寶。同樣的例子還有典型的軟體動物章魚墨魚。孫良一定是從它們那里收獲了靈感,不然他的世界里何以有如此之多的軟體生物呢?
知青時代最為強悍的記憶之一仍然與泥鰍有關。初春時節葦塘里,一鍬下去,尚帶著冰茬的淤泥中,成團盤纏在一起的冬眠泥鰍突然被驚擾,纏繞著彼此的身體鉆來鉆去;那幾條已經被鍬刃切斷的也不例外,裹夾著血水游刃于其中。它們之間始終保持著兩層皮膚的距離,相互作摩擦運動,長時間盤纏糾結,不離不棄。柔軟的偉力籍此可見一斑。我于是認準孫良定是自小受了泥鰍的蠱惑。
盡管在極其偶然的情形下,我們會見到有垂掛著人的陽具的妖魔,但它的兵器總是軟的,不見了往昔的威猛與鋒芒。
畫家在此不慎泄露了天機:直線與堅挺并非力量的唯一象征。
高更格外鐘情于鈍曲線。他的人物永遠在鈍曲線中相容于環境,他的故事永遠在鈍曲線里展開再收場。渾圓是高更最基本的造型手段,他的人物的肩背腰臀是渾圓的,五官是渾圓的,景物是渾圓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渾圓的。渾圓是鈍曲線的奧秘;鈍曲線是高更的奧秘;高更是人類的奧秘;人是宇宙的奧秘。
孫良同樣是曲線;但不是鈍曲線。高更是高更;孫良則是孫良。
曲線的特質是柔軟。孫良因此柔軟。高更也是。
鈍曲線骨子里其實有骨。高更的柔軟其實只是假象。高更從來不是陰柔的畫家,只不過他從曲線中發現了上帝的奧秘,于是一發而不可收,開了弓便再沒有回頭箭。陽剛之氣籠蓋了高更的宇宙。
孫良的情形就兩樣了。他選擇了軟體;他甚至抽掉了龍的筋豹的骨陽具的氣血;他的世界里壓根就柔若無骨,陰柔是這世界主調。孫良的妖魔鬼怪也許有的面目猙獰,卻一點不讓人害怕;究其原因,充其量也不過是些女鬼。所以我們看到的多是柔曼精致的曲線,充滿細微的刻畫雕琢;閉上眼時肆意游曳的精蟲成了世界的主宰。所有的生物為什么會幻化為有著蝌蚪一樣長尾巴的精蟲呢?為什么呢——龍不是有尖利的爪鳥不是有同樣尖利的喙嗎?
孫良孫良,你啊。為什么要帶給我們這么多謎團啊?
我們是朋友,我可以當面請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