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翁樹是個畫家,一直過著游歷寫生的生活。這天,在江南小城的一條小街上,他被一個做十字繡的小店吸引住了。
因為職業(yè)的原因,每次看到這類店鋪,他都要駐足看看。不過,今天最先吸引他的不是店里那些繡品,而是店里的那個女孩,女孩一身素雅的旗袍,坐在滿是繡品的店里,就像荷塘中一支清新的荷花。
翁樹走到店里,女孩沖他笑了一下,但沒有站起來。翁樹見她面前支著繡架,擺著鶴嘴剪、繞線板、拆線器、錦線等工具,繡繃子上是一幅還沒有完成的作品。翁樹看了看那些繡品,立即被深深地吸引了,不同于他以前看過的,這些東西有自己的風(fēng)格,是真正的藝術(shù)品。翁樹說要看看其中一幅。女孩站起來給他取,翁樹這才發(fā)現(xiàn),女孩的一條腿有些不方便,難怪她剛才不站起來。
翁樹愛不釋手,要買下那幅繡品。誰知女孩說:“對不起,這些都是別人定做的。我這里的東西都是事先定做,全部由我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翁樹感嘆道:“難怪這風(fēng)格這么突出,清新秀雅。我知道很多人繡出點名氣,就請人搞作坊式的成批加工,你堅持一個人繡,難得。”“謝謝。”女孩抿嘴笑了,那笑容讓他心動。兩人聊了起來,女孩名叫吳繡云,因此她把自己的店名叫“繡云間”。女孩說,她在這里開繡品店多年了,因為腿不方便,她從沒離開過這座小城。
翁樹提出要為繡云和她的小店畫一幅畫,她爽快地同意了:“好呀,等你畫好了,我要把它繡出來,掛在店門口做廣告。”
翁樹馬上支起了畫架,為繡云畫像。剛開了個頭,身后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這都畫的什么呀?亂得像女人頭發(fā)似的。”翁樹回頭一看,是個有些駝背的中年男子。繡云介紹說,這是成哥,在我隔壁開裝裱店,他的手藝很好,我的繡品都是他裝裱的。
原來是個裝裱匠,難怪說話這么粗俗,翁樹想。不過,出于禮貌,他還是沖他笑了笑。阿成似乎對他很不放心,一直呆到他收拾畫板走人才離去。
為了完成這幅畫,翁樹在小城呆了好幾天。他每天都到繡云的店里畫。他的理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能畫出最好的感覺。其實,他心里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他想和繡云多相處一些日子。幾天下來,他越發(fā)喜歡這個清麗脫俗的女孩了。
翁樹和繡云聊得很投機,翁樹給她講自己旅途中遇到的事情,時而驚險,時而有趣。繡云聽得非常開心,對翁樹描繪的那些風(fēng)土人情神往不已。繡云向他學(xué)繪畫,說這個對刺繡有幫助。她的繡品幾乎都是以畫為藍本的,翁樹也借機問她一些十字繡的知識,拉近和她的距離。
阿成對他很有戒心,每天翁樹剛一到,他準會出現(xiàn)。不過兩人的話題他都不插嘴,偶爾說上一兩句,也是文不對題。但繡云卻似乎對他很尊重,一口一個“哥”,叫得翁樹都嫉妒了。有一次阿成店里有事走開了,翁樹問繡云阿成真是她哥嗎?繡云說:“他不是我哥,但比我哥還親。他小時候和我同村,長大后店也開在一起,他對我很照顧,我腿不方便,很多事都是他幫我做的。”
一周后,翁樹的畫終于畫好了,繡云和他的小店都躍然紙上。繡云很喜歡,阿成卻提出了不同意見:“這畫畫得不錯,不過左邊留這么大一塊空白,不大合理。”這話讓翁樹心里一凜,看來這阿成倒不是個草包。其實這塊空白是他故意留下的。
他只得說:“我太喜歡這里了,我是想把自己畫上去,永遠留在這里。”說這話的時候,他偷偷看了繡云一眼,發(fā)現(xiàn)她低頭擺弄著繡線,好像沒聽見他的話,但臉上的紅暈卻出賣了她……
翁樹記下了繡云的手機和QQ號,重新啟程。上路后,他突然覺得自己對身邊的景物沒那么感興趣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真的留在了那個江南小城。
一到能上網(wǎng)的地方,翁樹就會和繡云QQ聊天,告訴他這段時間自己的經(jīng)歷。他們從沒有視頻,但翁樹卻能想象出她一顰一笑的樣子。直到有一次,繡云突然問:“你那里有視頻嗎?我想看看你變什么樣了?”翁樹一愣,突然明白,原來她也在想念自己!視頻打開的那一剎那,他分明看見她拭去眼角的淚珠。
翁樹決定,完成自己去青藏高原的理想后就回到那個江南小城,向繡云表白!
翁樹沒有想到,這一趟高原之行竟然差點真的成了自己的最后一次旅行。他獨自一人深入高原腹地,剛開始一切順利,但沒想到一次意外使他摔傷了腿。他在那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躺了兩天,才被過往的牧民救起,但牧民正在轉(zhuǎn)場,不可能一直帶著他,他被帶到一個叫麻曲的小村子。一戶好心的牧民收留了他,他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小村子在高原深處,平時幾乎沒有外人來。他只能等經(jīng)商的駝隊把他帶出去。但這要靠運氣,也許一兩個月,也許要一年半載。
最糟糕的是,他發(fā)起了燒,在這種地方,這病很可能要了他的命。在一個被煙熏得黑黑的小屋里,他躺在角落里的一張羊皮上,默默地等待死亡。突然有一天,小屋的門開了,一開始他以為是來送飯的牧民,連眼睛都懶得睜,但不一會兒,他感覺有一只手正在撫摸自己的臉,同時有滾燙的液體滴在臉上。他睜開眼,就看見了裹得像個絨毛玩具,哭得眼睛紅腫的繡云。
在回去的路上,他問繡云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只記得,摔傷后,自己在手機快沒電時給她發(fā)出了最后一個短信,告訴了她自己的情況和大概位置。而麻曲這個地方根本連電都沒有。繡云說,收到短信后她非常焦急,此后打電話一直提示關(guān)機,她意識到出事了,于是就央求阿成和她一起來尋找。他們搭飛機到了格爾木,再租了輛汽車,走了兩天才到這里。那個司機兼向?qū)Ы舆^話頭說:“幸好這周圍方圓百里只有麻曲這么個小村子,咱們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到這里打聽,沒想到你真在這里。你有個好媳婦啊,這么個小身板,腿腳又不好,這一路就差點沒要了她的命,可她就是不放棄,連我都被她感動了。還有你大舅哥,這一路推車啥的全靠他。”
翁樹想說什么,阿成說:“你身子弱,別多說話。”繡云輕輕地捂住他的嘴,翁樹無聲地哭了,任淚水流進繡云的手心……
回到那個江南小城,在繡云的精心照料下,翁樹很快就康復(fù)了。出院那天,繡云做了一桌好菜慶祝。翁樹看了看桌上說:“怎么沒有酒?我要和阿成哥喝一杯,感謝他陪著你千里迢迢來找我。”阿成的神色卻有些古怪:“我不能喝酒,酒這東西亂性。”翁樹發(fā)現(xiàn)他偷偷瞟了繡云一眼,繡云的眼神似乎也不大自然,不由得微覺奇怪。
翁樹正式向繡云求婚。繡云問:“你習(xí)慣了浪跡天涯,肯為我放棄自己的生活方式?”翁樹笑了:“你從未出過遠門,卻能橫穿大半個中國來尋找我,我當(dāng)然也能用自己的下半生來陪伴你。”繡云眼里淚光熒然,翁樹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阿成卻說:“你要求婚,可得先過我大舅哥這一關(guān)。”繡云笑著說:“阿成哥照顧我這么多年,我又沒有別的親人,他就是我親哥,他說什么,你都得照辦。”翁樹拍著胸脯答應(yīng)了,阿成想了想說:“那你先給我畫張相吧。”
翁樹為阿成畫好了像,他和繡云的婚禮也開始籌辦。這天,他去和繡云商量買家具的事,卻發(fā)現(xiàn)繡云正在準備刺繡。翁樹和繡云相處久了,對十字繡也了解不少。他發(fā)現(xiàn)她用的是頂級的法國繡線和韓國橘邊繡布,并準備用小格版式下的三股線來繡原來十字繡分大格、中格、小格三種版式,用線又分一股、兩股和三股,小格版式下的三股線,是難度最大,最耗眼力和精力的繡法。這時候這么精心地趕著繡什么呢?難道是要給自己繡一身婚紗?他仔細一看,發(fā)現(xiàn)繡繃子上是一幅已經(jīng)完成了一半的繡品,正是自己為她畫的那幅畫,看樣子,她是準備在左邊的空白處添上自己。翁樹不由得心里感動,握著她的手說:“以后的日子還很長,等我重新畫一幅,把咱們兩個都畫上去,你再慢慢繡……”
繡云輕輕地掙脫了他的手,笑了笑說:“我繡的時候需要安靜,你先出去吧。”不知道為什么,翁樹覺得她笑得不那么自然。但又不好多說什么,只得默默地出來了。
阿成擺起了大舅哥的譜。翁樹剛為他畫好像,他又說店里積下了不少活兒,要翁樹放下手頭的事,去他的店里幫忙。
翁樹只得不情愿地去了。阿成要他幫忙裝裱。這活兒他沒干過,只得從頭學(xué)起,阿成也老實不客氣地指揮他。一次翁樹偷懶沒在繡品后面貼宣紙,就被他訓(xùn)斥了一頓。他告訴翁樹,繡品最怕的是在裝裱時把絲綢的紋路托歪了。所以才要先貼宣紙,刷漿糊,壓平,等完全晾干之后再拿下來裁邊、裝裱。裝裱得好,繡品的價值就會成倍增長,像翁樹這樣亂來,純粹是糟踏刺繡人的心血。
翁樹被訓(xùn)得臉上發(fā)燒。雖然嘴里不好說什么,但心里卻著實不快。心想我是來幫忙的,又不是學(xué)徒。到了繡云那邊,因為心里有氣,他沒敲門就闖了進去,卻發(fā)現(xiàn)繡云有些慌亂地把繡架蓋上了,不由得有些奇怪。他對繡云說了阿成態(tài)度不好的事,繡云安慰他:“阿成哥做事認真,又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你就別往心里去了。”
好在翁樹有美術(shù)功底,學(xué)起裝裱來進展很快。不久就可以做得像模像樣。一周后,他裝裱的繡品連阿成看了都頻頻點頭。這天傍晚,阿成搬出來一壇黃酒,說要和翁樹喝幾杯。翁樹一愣:“阿成哥你不是不喝酒的么?”阿成臉上一紅:“明天就是你們大喜的日子,咱們先慶祝慶祝!”阿成拿大碗,連連和翁樹碰杯,酒到碗干。原來他不僅會喝酒,而且酒量很好。翁樹隱隱覺得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對,不過幾碗酒下肚,他已經(jīng)頭腦發(fā)暈,失去了思考能力。再后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翁樹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頭疼欲裂。一看繡云默默地坐在旁邊,窗外已是陽光燦爛,忙一骨碌坐了起來:“哎呀,要誤事了!阿成哥呢?”繡云臉上兩行淚水滑落下來:“阿成哥走了。”翁樹一時沒明白過來:“走了?今天咱們結(jié)婚,他怎么能走?走哪去了?”繡云說:“阿成哥把店面給了我,說是送給我的嫁妝。他說你現(xiàn)在會裝裱了,以后就由你負責(zé)畫和裝裱,我負責(zé)繡,好好過日子,他去別的地方發(fā)展了。我早就知道他要走,我不能留他,也留不住他。小時候,他有一次帶我出去玩,結(jié)果我摔傷了腿,他從此就很內(nèi)疚,說要照顧我一輩子。后來我學(xué)了十字繡,他就學(xué)了裝裱,并且把店開在我旁邊,對我一直都很照顧。有一次他喝了酒,說喜歡我,想娶我。我心里一直把他當(dāng)哥,當(dāng)時聽了嚇了一跳。第二天他很后悔,說自己喝醉了說胡話,并且從此再也不喝酒了。其實從那以后我知道了他的心思,也想過要不要嫁給他。但你知道,感情的事沒法勉強,一直到后來遇到你。這些事,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阿成哥不讓,說是怕你起誤會,或者阻止他走。對了,我還想告訴你,我這些天繡的那幅畫,是送給阿成哥做留念的,我在上面添上的人不是你,而是阿成哥。”
翁樹一愣。繡云接著說:“我把你留在了身邊,把他留在了畫里,你會怪我嗎?”
翁樹搖了搖頭,他心中,既感動,又難受。
幾天后,翁樹和繡云的新店開張。翁樹親筆寫了店名:“繡畫人”。客人都說這店名取得好。有人說繡指繡云,畫指翁樹,這店名把兩個人都包含進去了。翁樹聽了,在心里默默地說,其實這店名是三個人,后面那個“人”字,是指阿成——他就是天地間一個大寫的人。
(責(zé)編/方紅艷 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