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那是初夏的一個傍晚,天空一片瓦藍。白晃晃的太陽懸浮在西天,陣陣風兒自東南而來,可謂“薰風自南至,吹我池上林”。由縣城通往王家莊的土路上,大白馬四蹄生風,灰土四濺,大姑伏在馬背上,上穿紅褂,下套馬褲,臂纏“鐵血團”白袖章,腳蹬高筒牛皮靴子,腰扎武裝帶,上插兩支精光锃亮的勃朗寧手槍。夕陽下的大姑猶如一團滾動的火球。
王家莊村外,眾多農民彎腰在水田里插秧。先是聽到寂靜天邊傳來一陣嘚嘚嘚的馬蹄聲,伸直腰桿抬頭看,只見一匹白馬馱著一團火球,風馳電掣般地從眼前飛閃而過。他們互相遲疑地看著,像是探尋什么。
瞬息間,大姑策馬卷入村莊,來到一座大宅院門前,猛收韁繩。白馬噴著響鼻,尥起蹶子,一聲長嘶,穩穩停住。
大宅院門前聳立著兩座威風凜凜石獅子。大姑縱身一躍,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來到緊閉的兩扇大門前。大姑白里透紅的臉蛋上汗珠密布,一雙眼睛像兩把鋒利的刀子閃著寒光。大姑上前擂門。開門的是管家老李頭,一下認出大姑,不由眉開眼笑,躬身說道:“大小姐您回來啦。”大姑沒接喳兒,暴喝一聲:“王飛鵬這個老賊呢?”老李頭一愣說:“大小姐您說什么?”大姑眼睛一瞪說:“我沒說清楚嗎?”老李頭不由變臉,輕聲說:“王佩霞,有你這樣叫爹的嗎?王家可是知書達禮的大家庭啊。”大姑怒吼一聲:“住口,我早已不是王家人了。”老李頭抬眼,看著大姑臂纏白袖章,倔強地說:“我不管你是‘鐵血團’還是‘鋼血團’,你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我告訴你,老爺不在家。”大姑一聽,刷地從腰里抽出雙槍頂著老李頭腦殼罵道:“滾他媽的一邊去,否則老娘雙槍斃了你。”老李頭驚愕,看著大姑說:“佩霞,你是金陵女子大學的高材生,幾年不見,怎變得如此粗野?”大姑一愣,隨即一把推開老李頭,揮舞兩支勃朗寧手槍沖進客廳,狂叫:“王飛鵬你這個老賊給我滾出來。”客廳里靜悄悄,斜陽靜靜灑在客廳門口,院內一股溽氣慢慢升騰。大姑見沒人理睬,撩起穿著馬靴的長腳,踢飛一只紅木蛋凳。當蛋凳發出一陣巨響時,爺爺慢慢走了出來。大姑見到爺爺,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揮舞著雙槍暴喝一聲:“跪下。”爺爺一動不動,雙眼死死盯著大姑,一臉迷茫,像是不認識自己的女兒。就在大姑準備扣動扳機時,奶奶邁著三寸金蓮微顫走了出來。奶奶一見大姑殺氣騰騰,不由撲到大姑跟前:“佩霞,他是你爹呀,你拿槍打死你爹,你還不如先打死我。”大姑眼睛一瞪:“我早已與這個家庭無關,我沒有爹,如果你還是我娘,你就讓開。”奶奶雙手死死抱住大姑雙腿。大姑眼一瞪:“今天我不殺王飛鵬,明天‘鐵血團’也會殺他。”這時一旁的老李頭驚愕道:“為何?”大姑冷笑說:“他捐贈給‘鐵血團’的全是假藥。”奶奶一聽尖叫起來,老淚縱橫,搖晃著閨女雙腿說:“佩霞,噢不,大隊長,這是冤枉。這藥是我們從縣城藥店批發來的,怎能怪你爹呢?”
這時大門處響起了一片震天響。大姑回頭一看,卻見原本田里勞作的農民們個個手拿鋤頭鐵搭鐮刀虎視眈眈站在那兒。老李頭陰沉著臉說:“大小姐,你娘說得明白,若是你還不明事理,敢對老爺開槍,你就走不出這扇大門。”大姑氣急敗壞大聲說:“你們糊涂。”一個農民大聲說:“我們不糊涂。我們只知道老爺好。我們從沒看到一個斷文識字的女兒,會拿槍對準自己親爹。”
農民們說完沉默著,閃著寒光的農具在他們手里嘎巴作響。
大姑清楚得很。開槍,要么她被剁成肉醬;要么農民們被嚇傻。
大姑壓跟兒不怕剁成肉醬。
她深諳農民德性。
大姑雙槍齊發。
大姑打爆了爺爺的腦袋瓜子。
奶奶驚叫著暈了過去。
看似兇巴巴的農民們看著老爺腦漿飛濺,果然目瞪口呆。
大姑從容地離開客廳,來到大宅門前,躍身上馬,飛馳而去。
管家老李頭踉蹌著奔了出來,沖著遠去的大姑聲嘶力竭狂叫:“你殺了你爹,總有一天你的腦瓜也會被人雙槍打爆……”
這些都是父親講的,父親當時還在念初小,那天他就站在花園墻壁下背著那段古文:“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背著背著,雙槍響了。爺爺腦殼活生生地像被砸得稀巴爛的西瓜,嚇得他轉身就逃。
他不知道,“鐵血團”里大名鼎鼎外號“雙槍花木蘭”的女人,就是他姐姐,我大姑王佩霞。
2
大姑雙槍打爆爺爺腦瓜離開王家莊時,夕陽漸漸貼緊地平線。風起了。大姑無意間抬眼望去,但見滿目云霞如血。大姑猛勒韁繩,大白馬一陣長嘶,大姑內心一抖,跟著嘴里一股腥味。大姑不由張嘴,一口鮮血狂噴。大姑趕緊跳下戰馬,蹲在路邊,身體顫栗。
大姑雙槍斃了我爺爺,那真是連眼睛都不會眨巴,只是看見噴出的鮮血,猶覺腥風血雨撲面而來,不由慌了神。
大姑開始大口咯血。
“鐵血團”連忙把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鐵血團”下屬三大隊隊長“雙槍花木蘭”送進縣醫院。經西醫診斷,大姑身患肺結核。若不診治,必死無疑。“鐵血團”團長阿胡子不惜率團傾巢出動。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一夜橫掃三縣,殺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奪得巨款。銀子尚沒捂熱,親自出馬,趕著四輪膠皮大馬車載著大姑,長途跋涉,送往海城遐邇聞名的法國天主教會創辦的圣瑪利亞醫院。大姑被送前夕,才二十出頭。她向阿胡子團長提出的唯一要求,把弟弟帶上。
弟弟就是我父親王鈞超。
那時父親只有十來歲。當他被阿胡子塞進馬車時,還是個不太懂事的孩子。由于親眼目睹大姑雙槍打爆我爺爺腦袋瓜子,他對大姑既恨得咬牙切齒,又怕得膽戰心驚。
那年代說起肺結核,不亞于現在說起癌癥。誰見誰怕。父親不怕,他幾乎天天去醫院看望大姑。那醫院是一座高大威武的白色建筑,父親每每走進,望著躺在白色房間,白色鐵床,蓋著白色床被,原先黑里透紅現在變得一臉蒼白的猶如白色石膏,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姑,他總想趁機干掉大姑,一走了之。無奈每次動手,就像帕金森患者,雙手一刻不消停地顫抖,每每總以失敗告終。有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剛想抽出刀子,殺了大姑,不料大姑醒來,雙眼死盯著父親。父親淚水洶涌。大姑冷冷地說:“你怎么啦,是害怕大姐死去嗎?你放心,大姐命硬得很,死不了。”
大姑慢騰騰地從枕頭下抽出兩支勃朗寧手槍,一邊看著父親,一邊精心撫摸。
父親未置可否。
父親是為大姑流淚嗎?不是的。父親對我說,他是悲哀自己的懦弱。是下不了手啊。他除了暗里詛咒大姑怎么不死,還能怎樣?
父親自己都驚愕不已,大姑命硬得很,一年后好好地出院了。
父親只得把一腔仇恨深深藏于心中。
大姑出院了,父親曾經問她何時回鄉。大姑笑笑:“這兒不好嗎?”父親說:“好。”大姑說:“好,為何要回去呢?”父親說:“阿胡子團長他們不會來找你嗎?”大姑說:“他們知道我這病。沒有三五年時光,不會找。”
果真三五年里,阿胡子連同他的“鐵血團”像是空氣般地消失了。
他們幾乎把大姑忘了。
3
大姑出院后,依照“鐵血團”指令,被安排在海城極司非爾路中行別墅公寓樓里。
公寓樓北靠曹家渡南近靜安寺路,是海城一處鬧中取靜的好地方。讓大姑欣喜的是它距赫德路大中華書場一箭之地。
大中華書場是干什么的?父親并不清楚,后來才弄明白,那是海城著名評彈演出之地。大姑曾經帶著父親聽過一次評彈,父親很快睡著了。父親更喜歡叫上黃包車到戈登路66號美琪大戲院看好萊塢電影。
父親根本不知道大姑迷上評彈。
父親也不知道大姑迷上了評彈大牌演員揚帆舟。
揚帆舟何許人物也。頎長身材,板兒筆直,一襲月白色長衫,磊落出塵,異常白皙的臉上閃動著溫潤的光芒,儒雅翩翩。無論單檔,雙檔,三檔,或是琵琶,小三弦,甫一落坐,眼波微抬,輕撥十指,費伽調、離魂調、亂雞啼、金絞絲、銀絞絲、吳獻調、耍孩兒如淙淙流水,連綿不絕,喝彩聲頓如洶涌之潮澎湃而起。更讓叫絕的是《楊乃武與小白菜》、《十美圖》、《孟麗君》、《情探》、《秦香蓮》、《三笑》、《玉蜻蜓》、《描金鳳》、《白蛇傳》、《珍珠塔》這些長篇彈詞,樣樣精通。
像揚帆舟這樣的大腕優伶,套用現在的話來說,粉絲密布海城。本來嘛,海城這個大都市,是江浙人的天地,其中尤以蘇、錫、常、杭居多。而評彈本身出自蘇州。盡管大姑天生麗質,然而大學畢業一年,她義無反顧投身“鐵血團”,月黑風高,殺人如麻,那雙原本與筆墨紙硯打交道的手,早被槍彈磨得粗陋不堪。按理說,揚帆舟這樣的評彈名伶,又怎能與大姑搭訕上的呢。一句話,大姑古文基礎雄厚。大姑只是去了大中華書場,聽了揚帆舟三場評彈,她就感覺出了問題。這個問題不在于揚帆舟,在于作品改編得不好。
那天晚上,大姑聽完評彈,在后臺截住揚帆舟,直截了當說出自己的看法:“揚先生,你的彈詞《長生殿》有問題。”揚帆舟微微一笑,暗里吃驚不小。《長生殿》可是揚帆舟的看家劇目,其詞之優美無以復加。現在居然有個女人竟敢說三道四,要么外行,要么找茬。揚帆舟上下打量大姑一眼,淡淡地說:“是嗎?”大姑說:“光有男女愛情就夠了嗎?”大姑這番話說得揚帆舟一愣。大姑接著說:“我可以改得更好!”揚帆舟一聽,頭一昂,微笑道:“你以為經典可以隨便改的嗎?”說完揚長而去。
大姑眼睜睜地看著揚帆舟走了。
大姑那個氣啊,恨不能拔出兩支暗藏于身的勃朗寧手槍。
大姑克制住了自己的火爆脾氣。
大姑也不多說,從那天起,埋頭于書桌前,開始長篇彈詞《長生殿》的編寫。
據我父親說,他看過大姑改編的《長生殿》本子。大姑基本參照洪昇的《長生殿》,并根據史實、逸聞等加以充實。全書共42回。演出時,可連續獨做60天。以李隆基、楊玉環愛情故事為主線,自“戲梅”始至“埋玉”止。其中大姑在本子里加進了她自己的東西。究竟是什么?我父親并不知道。
三個月后,大姑把重新改編過的《長生殿》本子讓人轉交給了揚帆舟。
大姑從此不再踏進大中華書場一步。
大姑覺得自己任務完成,身體也逐漸好轉,準備修書一封給阿胡子團長,以便重返“鐵血團”。人算不如天算。那晚大姑書信完畢,家中樓下的門被人敲響。當時父親正在房內做功課,忽聽一陣吳儂軟語自下而上:“請問,這里阿是王佩霞小姐的屋里廂啊?”父親與大姑聽得真切。兩人互望一眼,頓覺詫異。在父親與大姑心里,他們住在中行別墅公寓樓里一年半載有余,從無有人登門拜訪,怎么冷不丁地會有人來呢,且是個陌生男人。大姑一個躍起,從枕下摸出雙槍,子彈嗖地上膛,隨即朝父親努嘴。父親渾身嚇得如打擺子般地發抖,慢慢走下樓,問道:“你是誰呀?”來人說:“我是唱評彈的揚帆舟,請原諒冒昧造訪。”大姑手里拿著上了膛的勃朗寧手槍聽得真切,一聽是唱評彈的揚帆舟先生,喜上眉梢,收起手槍,在樓梯口笑容可掬地說:“啊,是揚先生啊,稀客,稀客。”
這是父親首次近距離看到海城評彈大腕揚帆舟。只是父親不喜好評彈,用現在的話來講,評彈不評彈,跟我搭啥界呀。他不像大姑,看到揚帆舟,眼角眉梢喜氣沖天,渾身上下都如酥了般似的。
此情此景,不用大姑吩咐,父親馬上雙手奉上好茶,恭恭敬敬呈給揚帆舟。
那晚父親聽到大姑與揚帆舟交談:
“王小姐住在中行別墅啊。儂先生阿是在銀行討生活啊?”
大姑一愣。
“揚先生你說啥呀?”
揚帆舟一笑,掀開茶蓋,微微抿了口茶。父親看到他右手無意中蹺起了蘭花指。
“中行別墅不就是‘中國銀行’家眷居住的地方嗎?”
大姑反應甚快。
“是啊是啊。不過我還沒嫁人呢,房子是親戚的。‘八一三’淞滬一戰,他們全家搬至香港。”
“噢,是這樣。王小姐哪個大學畢業?”
“南京金陵女子大學,1940屆古典文學專業畢業生。”
揚帆舟眼睛一亮。
“噢,不簡單啊,那是中國第一所女子大學, 1913年成立。金陵女大設置16個四年級學科,1940屆我知道,1913年至1940年,畢業人數333人,人稱333朵玫瑰。”
大姑羞赧:“還玫瑰呢?我早都成了殘荷敗柳呢。不過,你怎么對金陵女大那么熟悉呢?”
揚帆舟抿嘴一笑:“舍妹1939屆畢業生,比你大一屆。”
大姑笑花了眼說:“原來如此。我們是校友,說不定認識呢。”
揚帆舟點點頭,接著站起,向著大姑兩手抱拳高抬,身體略彎,兩腳并放,深深作揖道:“請原諒我上次無禮。”
大姑一看傻了,忙不迭地說:“揚先生,你怎能向我作揖呢?不可這樣的。”
揚帆舟說:“不,這是起碼的。沒想到你把《長生殿》改編得如此出色。不要說作揖,即便頓首行個大禮,也是應該的。”
大姑大吃一驚:“揚先生,你是個大男人,絕對不好這樣想的。”
揚帆舟說:“身為男人,汗顏不已。”
大姑驚呆了。
試想揚帆舟在海城是何等人物啊!那是一口痰就是一個坑。
大姑的眼光剎那間變得清澈了。
大姑顫抖著身子說:“揚先生,為何這樣說呢?”
揚帆舟說:“‘八一三’淞滬抗戰是海城人的痛點。”
揚帆舟的淚水從眼角滲了出來。
大姑訝異地張大著嘴:“你,你怎么知道我改編的真實想法?”
揚帆舟說:“你這樣改編《長生殿》,明擺著借古喻今。就憑這點,中國評彈史不會忘記你的。”
一向殺人如麻的大姑,剎那間眼淚奪眶而出。
揚帆舟走了。
大姑陪著揚帆舟走下樓梯,到了門口。揚帆舟伸出一雙細長綿軟的手與大姑輕握。揚帆舟臉色頓變,大姑愣了:“你怎么啦?”揚帆舟苦笑說:“王小姐,你弄疼我了。”大姑趕緊松手,低頭看著自己手掌,上面一層厚繭。揚帆舟笑笑說:“我真的無法想象,你這雙手,不像是舞文弄墨,倒像是耍槍弄棍。”
大姑的臉倏地緋紅。
揚帆舟走后,父親見大姑用打火機燒掉寫給“鐵血團”的信件。火光中,父親猛地發現大姑眸子清澈,胸脯微伏,雙手顫栗……
大姑說,只有揚先生懂我。
4
大姑自從結識揚帆舟后,整個兒精神煥發,喜氣逼人。眼里除了揚帆舟與他的評彈,別無其他。
大姑原本天生麗質,只是在“鐵血團”的血與火里炙烤幾年,一雙原本舞文弄墨的白嫩細膩之手,由于整天兒舞槍耍刀,弄得粗糙不堪。尤其左右食指時常開槍,無法伸直。
打從與揚帆舟這么一結識,倆人關系火速上升。大姑開始注意打扮了。不但描眉涂紅,光是各式旗袍就掛滿大小柜子。
大姑黑里透紅的臉變得又白又細膩了,手掌也光滑了,一雙食指也慢慢伸直了。令父親詫異的是大姑講話做事,輕聲細氣,活脫脫地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
一個曾經盤馬挽弓射大雕的女人,現在每天游走書場與書桌前,靜心整理彈詞,不要說別人,就是一直與大姑生活在一起的父親,也時常為之瞠目結舌。
大姑不但能寫出很好的彈詞,一雙殺人如麻的手竟然還學會了小三弦。父親搞不清這是何因?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三五年里揚帆舟來到中行別墅住宅樓的次數根本無法數清,父親已經麻木,大姑卻不。只要揚帆舟每次來,大姑就會變得慌里慌張,不時地叮囑父親:“小弟,再檢查檢查,看看哪里不干凈。茶葉準備好了嗎?糕點準備好了嗎?熱水準備好了嗎?要細心細心再細心,聽見了嗎?”父親有些不耐煩地說:“一切都好了。”這時,大姑就會獨自坐在梳妝臺前,精心伺弄那張臉蛋。弄完了,還得反復問我父親:“小弟,你看看哪點不到位?”父親說:“你已成了仙女,還要怎樣啊。”只有當父親這么一說,大姑才會露出一口白牙,嗔笑道:“揚先生可是唯美之人,出不了半點馬虎啊。”
當揚帆舟的小車開進中行別墅,大姑時常滿臉緋紅,站在家中落地鋼窗前搔首弄姿。
在父親記憶里,揚帆舟幾乎沒有在中行別墅里吃過飯。要么,帶著大姑外出吃飯,要么吃好晚飯來到家里。父親并不知道他們在外如何,但是只要回到家里,父親就見揚帆舟與大姑并肩而坐,切磋彈詞。如若不是,但見揚帆舟從琴盒取出琵琶自彈自唱。后來大姑學會了小三弦。當父親首次看到大姑撥弄小三弦時,他是怎么也搞不懂的。大姑原先拿槍殺人的手指,怎么可能會撥弄起小三弦呢?
有時大姑也會與揚帆舟搭成雙檔,旁若無人彈唱。父親看著他倆,不由想到李白名篇《長相思》:“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揚先生與大姑琴瑟和諧,鸞鳳和鳴,再加上弦琶琮錚,十分悅耳。
不過在父親眼里,這雙檔始初總是好的,但就一會兒,大姑心猿意馬,一雙發光的美目,時不時地溜到揚帆舟身上。父親老是看見揚先生皺眉。不是大姑小三弦彈得不好,而是大姑在揚帆舟面前,那顆內心永遠是怯懦的。這真是怪事。
一次揚帆舟面對大姑獨自彈唱《描金鳳》。就像我前面講的一樣,父親從不喜歡評彈,他覺得揚先生的《描金鳳》,與先前一樣,只是吳儂軟語,輕清柔緩,并無兩樣。不過事后揚帆舟走了,大姑神情激動地對著我父親說:“小弟啊,你發現揚先生今天彈唱《描金鳳》與往常有啥不一樣?”父親奇異地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揚先生一來,我就沒法睡覺了。”大姑一聽也不生氣,而是摸著父親的腦袋說:“小弟,不要小氣嘛,你就說說有啥兩樣嘛。說對了,明天我請你去杏花樓吃廣東菜。”父親實在被大姑纏得無法,只得說:“他是在為你彈唱呢。”大姑說:“對對對,你再說下去。”父親說:“他在為你‘描金鳳’。”父親這么一說,大姑臉蛋紅得像一匹紅綢,然后獨自走到鋼窗前,自言自語地說:“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你不知道啊小弟,揚先生在彈唱時,你注意到他的手掌嗎?”父親說:“手掌?”大姑像是旁若無人地說:“這是我見到過的世界上最美的男人之手啊。”父親詫異:“手與手還有區別嗎?”大姑雙目迷離:“握住他的手,猶如握著一匹光滑的綢緞。這樣一雙手,不用說男人,就是女人中也少見。”父親見大姑夢幻地說著,覺得有些好笑。大姑又問了:“你細細看過他彈琵琶的十指沒有?”父親沒回答,覺得大姑純屬廢話。大姑接著又自說自話:“你覺得那十根指頭是在彈琵琶嗎?”父親奇怪了,問:“不彈琵琶,彈什么?”大姑說:“彈在我身上24根肋骨上。”
父親“嘁”了一下。
大姑醉眼迷離,垂下腦袋,莞爾一笑,輕聲說:“在我心目中,揚先生是李隆基,我是楊貴妃。”
那兩支勃朗寧手槍,大姑早已不放在枕頭之下,而是放進了樟木箱里。有幾次父親當大姑不在的時候,拿出這兩支曾經打爆爺爺腦袋瓜子的手槍埋伏在樓道一角,專等大姑回家雙槍斃了她,可是每每看到大姑獨自回家,或者是揚先生開著澳斯汀轎車把她送回家時,大姑那平和清雅的目光,使得父親再也舉不起槍來。他內心時刻想殺大姑,可是雙手不聽使喚呢。
大姑果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父親對大姑的殺父之仇也慢慢消彌了。
三五年里,大姑寫出令揚帆舟稱之驚世駭俗的評彈演出本:《王佐斷臂》。
5
春天來了,小草綠了,花兒開了。別墅區里的法國梧桐粗壯的樹身開始暴出點點綠芽,大姑時常抱著三五本線裝古書,獨自靜靜地坐在涼亭中的石凳上,旁若無人,細細研讀,陷入沉思。
大姑嘔吐。
大姑嚇得一個激靈,眼前出現好大一片腥氣沖天的鮮血。
大姑的臉變得蠟黃蠟黃。大姑與我父親一樣驚慌失措,以為肺結核復發了。
大姑由我父親陪著再次踏進圣瑪利亞醫院。我父親在外等候。他的心情是復雜的。一面他希望大姑死得越快越好,省得眼前時常出現爺爺被打得稀巴爛的西瓜似的腦瓜;另一面他希望大姑好好活著,他需要大姑。
大姑走進檢查室,約莫半小時后出來了。大姑神采飛揚,上來一把抱住我父親,淚水滴了下來:“我有了。”我父親給她整得糊涂:“什么有了?”大姑摸著自己的肚皮喜滋滋地說:“傻弟弟,你快有外甥了。”我父親一聽外甥二字,這才明白大姑此番根本不是什么肺結核復發,而是懷孕了。
讓大姑懷孕的是揚帆舟。
從醫院回到中行別墅住宅樓里,揚帆舟很快來了。揚帆舟不像先前來時總是彬彬有禮,矜持得很。他現在當著我父親的面擁抱著大姑。
當晚,揚帆舟住了下來。
揚帆舟住下,我父親說不清道不明地渾身難受。他總覺得像是做夢。那個夢,用父親對我說的話就是:我成了外人。更讓父親不明白的,既然大姑有了,那么他倆總得結婚是吧?可他倆為何不結婚呢?
喜事并不長。
三個月后的一天傍晚,我父親剛從學校回來,聽到大姑在房間里尖叫:“我怎么啦,我怎么啦?”我父親嚇得沖進房間,只見大姑兩手鮮血,滿臉驚恐,淚水刷刷地往下流著。我父親說:“你怎么啦?”大姑哭著說:“快快快,打電話給揚先生。”“打電話?”我父親盡管不知道大姑身上發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姑額頭上黃豆般的汗珠,讓我父親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我父親算是機靈,馬上敲響隔壁鄰居家門,打了電話。
揚帆舟很快來了。
我父親這才知道大姑流產了。
打那以后,大姑再也沒有懷孕。
圣瑪利亞醫院里的法國醫生對揚帆舟與大姑的身體徹底檢查,最后一籌莫展地聳肩攤手:“你們身體都很正常,只有上帝才會明白王小姐為何無法懷孕。”
揚帆舟沒啥,大姑說她心里明白。大姑心里明白什么?她既未對揚帆舟說,也沒對我父親說。
6
大姑帶著父親抵達海城五年后的一個陰雨綿綿的凌晨,中行別墅小區昏暗路燈下,出現兩個頭戴禮帽,身穿灰布長衫的高大男子。雨,一滴一滴地敲打在屋檐上,敲打在路燈的鐵皮罩子上,敲打在小區的卵石上。他們像兩個鬼魅,悄無聲息來到樓下,那敲門聲,也似雨滴聲似的。當時大姑剛睡。大姑竟然分辨出了。起先以為是揚帆舟來了。然一想不對,他不可能夤夜突訪。
大姑拉亮了燈。
大姑想到了什么。
燈光下,大姑那張臉變得慘白慘白。
大姑把我父親叫醒:“下樓開門。”
父親正睡得迷迷糊糊,說:“都幾點了?”
大姑厲聲說:“讓你去開,就去開。開完門后,馬上睡覺。”
聽著大姑嚴厲的嗓音,看看大姑慘白的臉孔,父親一愣。
父親穿上拖鞋來到樓下,打開門的當兒,大姑換上了一襲大紅旗袍,抹了口紅,擦了香水,梳了長發。鏡子前,旗袍把大姑勾勒得風情萬種。
大姑面帶微笑靜靜地坐在床頭前。
父親看到兩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們沒有理睬父親,上樓進了大姑的房間。父親跟了進去。父親一看這才認出其中一個男人。那就是好多年前護送他們姐弟來到海城,幫大姑治病的“鐵血團”團長阿胡子。另一個父親不認識,從模樣上看,似乎是個貼身隨從。
大姑看了眼父親說:“你回房睡覺吧。”
阿胡子團長說:“不用。”
父親聽到阿胡子隨從說:“大隊長,整整五年沒見了,我有些不認識你了。”
大姑:“是嗎?
隨從說:“原先黑里透紅的臉蛋,現在成了剝了殼的雞蛋,一個字:白。”
大姑說:“是嗎?”
隨從說:“你看看你這穿著,哪像我們鄉下人啊。紅褂,馬褲,袖章,皮靴,武裝帶呢?”
大姑脫口而出:“扔了。”
隨從一臉惱怒,又問:“槍呢?”
大姑說:“在。”
隨從冷笑:“你怎么不把槍扔進浦江呢?”
大姑未置可否。
隨從:“病好了沒有?”
大姑說:“好了。”
“好了,怎么也不捎個信過來,我們好來接你啊。”
大姑說:“不想回去,人各有志。”
隨從看了眼阿胡子團長,他一臉鐵青,什么話也沒說
隨從又說:“大隊長,還是回去吧。兄弟姐妹念著你呢。”
大姑說:“我已經說過了,我剛過出點滋味。”
隨從臉色頓變:“大隊長,你不能整天吃香喝辣,聽聽評彈,談談戀愛。”
大姑說:“你們進來的一剎那,我就明白。”
隨從說:“明白就好。”
阿胡子團長站了起來,陰沉著臉,擺擺手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我們。”
隨從急了:“團長……”
阿胡子看了我父親一眼,又轉臉看了眼大姑說:“我們走吧。只是那個戲子必須給‘鐵血團’一個交待。”
大姑臉色突變,潔白的額頭上滲出點點汗珠:“與他無關。”
阿胡子一字一句地說:“與他無關,與你弟弟無關。但與王佩霞有關。”
隨從說:“大隊長,想當初為了你,‘鐵血團’死了六個兄弟。”
大姑臉孔扭曲得厲害:“團長,我明白了。”
阿胡子說:“明白就好。我們走了。”
阿胡子臨下樓梯時,大姑凄慘一笑:“團長,我打18歲大學畢業就跟著你,我明白一個理兒,出來混,總有一天要整個兒還的。”
大胡子帶著隨從走了。
他們一走,大姑輕輕對我父親說:“小弟回去睡吧,他們不會對你怎么樣的。”
父親一時半會也聽不懂大姑的話,回房躺下。父親不知,他剛回到房里,大姑毫不遲疑地從箱底下拿出兩支锃亮的白朗寧手槍。
大姑平端起手槍,對準自己左右腦門,扣動了扳機。
兩聲槍響,樓下昏暗路燈下的兩條人影倏地消失了。
大姑的腦袋瓜子,就像當年爺爺的腦袋瓜子一樣,剎那間,成了一只被砸得稀巴爛的西瓜。
父親再次回到大姑房內,看到大姑尸體旁留下一張紙條,上書兩字:逃離。
父親對我說,當時他顫抖雙手,捧著紙條,看著兩字,突然聽到那年爺爺家管家李老頭聲嘶力竭的聲音:“你殺了你爹,總有一天你的腦瓜也會被人雙槍打爆……”
大姑沒被人打爆腦袋瓜子,她是自己打爆腦袋瓜子。
父親說:不管他人還是自己,她的腦袋瓜子被打爆了,這是真事!
(責編/朱 近 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