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是驢是騾
吉老大是個馬販子,經常從匈奴等地購買騾馬販賣到大漢內地,因此認識了許多人,也掙了不少銀子。可今天他偏偏病了,一時間難以到官府報稅趕騾馬出關。吉老大急火攻心,人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這可急壞了他的干兒子吉順,吉順決定偷偷去官府報稅,等干爹清醒后就可以盡早上路。
吉順從小就很乖巧,很受吉老大喜愛,吉老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兒的全留給吉順,視為親生兒子一樣,而且從來不讓他受一點苦,當然,也從不讓他跟自己奔波于匈奴和大漢之間。這次能帶他來匈奴境,那是因為吉順苦苦哀求,吉老大抗不住他糾纏才答應的。一心想為干爹做點兒什么的吉順,一直覺得有渾身的本事卻施展不出來,如今可算逮著一個機會,他自然是滿心高興地去稅署報關。
負責給出境騾馬登記征稅的稅官叫童黯,他一聽說是吉老大來報關,連看也沒看,直接大筆一揮,口里說道:“吉老大,過境去漢,販驢十一頭,納稅銀十一兩。”
吉順一愣,急忙開口說道:“稅官老爺,你說錯了。我們販的不是驢,是騾,是十一頭騾子要過境去漢!”
童黯一愣,揚起臉來看了看吉順:“你是誰呀?我怎么沒見過你?”
“回大人,小民叫吉順,吉老大是我干爹!”
“吉老大呢?他既然叫你來,沒跟你說什么?”
“我干爹病了,是我代他來報關的。他不知道我來報關,也沒跟我說什么?!?/p>
童黯眼睛轉了轉,說道:“吉老大也真是的,怎么認了這么個干兒子,連驢和騾都分不清,還帶出來販騾馬走馬幫,丟人!吉老大,過境去漢,販驢十一頭,納稅銀十一兩?!?/p>
吉順急忙上前一步:“大人,我們這是騾,不是驢!”
“本稅官把關十年,難道連驢和騾都分不清?你想要干什么?到底是報關還是不報關?”
吉順頭上青筋暴起:“報!可這的確是騾不是驢!”
正在這時,外面一陣喧嘩,幾個大漢抬著一副擔架闖了進來,放下擔架,吉老大硬撐病體站了起來。原來,吉老大醒過來之后,發現吉順不見了,急忙詢問他去了哪兒,店伙計告訴他吉順好像是趕著那十一匹牲口去稅署報關了。吉老大擔心兒子有什么閃失,急忙求店伙計雇來幾個力工,搭上擔架,抬著自己直奔報關稅署而來。來到稅署,正好趕上吉順和童大人頂撞起來。干了大半輩子販騾馬生意的吉老大太清楚和稅官發生矛盾會是什么后果了,他顫顫巍巍給童黯施了個禮:“大人莫生氣,我這兒子驕氣,沒跑過境外,喜歡自作主張,你大人別記小人過!這十一頭驢就報關吧!”
“爹!”吉順一下攔住吉老大,“這是騾子不是驢!”
“閉嘴!”吉老大大吼一聲,把吉順沒說出來的話全部嚇了回去,“我販了一輩子騾馬,連騾和驢都分不清嗎?你以為自己學了兩天半相馬術,就可以隨便看天下牲口了?你知道南北騾驢不同嗎?不成材的東西,別在這兒給我丟人了!”
吉順一下子怔在了那兒,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幸災樂禍的童黯,一跺腳,轉身離去。
吉老大又硬撐著和童黯說了幾句話,也無非是向他道歉,求他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之類的話,然后辭別童黯,被人抬著,驅趕著驢群離開了。
看著吉老大遠去的身影,童黯長嘆一聲:“挺精明個吉老大,自己沒兒子,怎么認了個二百五的干兒子呀?!”
這時,突然門外一陣吵嚷,童黯皺起眉頭:“怎么回事兒?”
一個小稅吏急忙過來稟報:“大人,剛才那個吉順領著一個人來找你算賬!”
2.是對是錯
吉順領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號稱匈奴相馬高手的任窮。
吉順認定那十一頭牲口全是騾子,可童黯卻一口咬定那就是驢,而吉老大竟然也認定那就是驢。吉順承認,那些牲口和驢有些相像,但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把騾看成驢呀!他明白,干爹可能是囿于童黯是稅官,沒辦法才附和他的說法??伤槍嵲谘什幌逻@口氣,他一定要證明自己的眼光沒有錯。他早就聽說任窮是匈奴相馬高手,只是無緣相會,這次他打定主意,去找任窮,由他來為自己作證,到底自己看的是對是錯。也真是湊巧,等他找到任窮的住所,任窮正在家。一聽說是漢販騾馬的吉老大的干兒子,任窮自然是禮讓三分,他說自己非常敬重吉老大的才能,對于吉老大的兒子,他自然也是打心眼兒里喜歡。吉順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任窮猶豫片刻,打定了主意。其實他早就聽說吉老大相馬相當有一套,甚至有人盛傳吉老大相馬術在他任窮之上,這讓任窮感受到了威脅,所以他總想找機會和吉老大一決高下。如今吉老大的兒子上門求助,他無論如何也要利用好這個機會,萬一吉老大真的看錯了,他過去糾正,那他吉老大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而他任窮第一相馬師的地位則無人撼動。任窮答應幫助吉順,兩個人立即趕往稅署。一見到童黯,吉順大聲嚷道:“姓童的,我說話你不是不信嗎,我現在把匈奴第一相馬師請了來,讓他來告訴你那到底是騾還是驢!”
童黯定定地看著吉順,一言不發。
吉順更是來了精神,指著童黯的鼻子說:“連驢和騾都分不清,還當什么稅官,你趕緊辭官回家撿驢糞去吧!”
“什么人如此大膽,敢咆哮稅署!”童黯突然大喝一聲,“這不是騾馬市,容不得你大呼小叫!來呀,給我亂棍打出!”
眾稅吏一擁而上,棍棒齊下,吉順和任窮抱頭鼠竄,最后灰溜溜地逃離了稅署。
離開稅署,遠遠見沒人來追,吉順打聽到干爹已經把牲口趕回了客店,他狠狠一跺腳:“任老前輩,麻煩您再跟我走一趟,咱們到客店去分辨到底是騾是驢!”
任窮點點頭,兩個人直奔吉順他們居住的客店而去。正行走間,突然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吉順急忙回頭,只見三匹健馬飛一樣徑直奔向他們而來。他驚叫一聲,慌忙向旁邊一推任窮。任窮剛剛躲開,健馬已經奔至,馬上的人一伏身,掠起吉順,流星一樣奔向遠方,很快便消失在視線之外。
也不知跑了多遠,三匹健馬停下來,馬上的人把吉順扔到地上,抽出馬鞭,劈頭蓋臉一頓猛抽,直打得吉順滿地打滾。狠狠抽打了一通之后,三個人看著渾身是傷的吉順,惡狠狠地說道:“小崽子,再敢爭什么是驢是騾,我讓你變成騾子。馬上滾回漢境,永遠不許踏入匈奴,否則扒了你的皮!”說完,眾人雙腿一夾馬腹,健馬一聲嘶鳴,攪起一陣煙塵,旋風般奔向了天際。
看著三匹健馬成了三個黑點,吉順強忍著渾身的劇痛,慢慢撐起來。他心里慢慢有些清楚起來,這三個人應該是童黯派來的。既然他們不許自己爭是驢是騾,那就說明他們其實知道那些牲口到底是驢是騾。這里面一定有陰謀!吉順好斗的個性被完全激發起來,他辨別了一下方向,一步三搖地直奔衙門而去。到了衙門口,吉順操起鼓槌,拼全力敲響了冤鼓。冤鼓一響,大老爺升坐大堂,驚堂木一拍,喝問什么人擊鼓鳴冤。吉順跪倒在地,把童黯指騾為驢又派人暗害自己的事情說了一遍,求大人為他作主。大老爺眼珠轉了轉,立即派人去稅署叫童黯,同時派人把任窮尋來,由吉順帶路,派人直奔吉老大居住的客店而去。
一路無話,眾人很快到了客店。吉老大一見這許多人來到此處,而且還有大名鼎鼎的任窮,立即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一把把吉順拉到一旁,小聲說道:“吉順,你這是要干啥?”
“爹,我不要干啥,我只想證明我沒相錯牲口,那些的確是騾不是驢!”
吉老大臉色發紫:“吉順,你……你知不知道你是漢人……而這是匈奴?”
“我只知道我是相馬師,不管是在大漢還是在匈奴,我只憑我的良心說法,相術無國界!”
吉老大渾身發抖,還要說什么,任窮走了過來,微微一笑:“吉老大,任某今天要領教一二了!牲口在哪兒?”
吉順不顧干爹氣炸了連肝肺,帶領任窮來到槽頭,指了指那一溜吃草的牲口:“就是它們!”
任窮一句話也沒說,快步走上去,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又圍著眾牲口仔仔細細看了三圈,最后說道:“這些就是騾呀,判斷起來應該不需要什么太深的功力,可吉老大怎么會認錯呢?也許……他真的老了?”
3.是死是活
衙役捕快可不管什么老與不老,一聽是非已辨明,他們立即押著吉老大,趕著那些騾子,徑直回了衙門。
大老爺一聽說那些牲口根本就不是什么驢而是地地道道的騾,不由臉色一沉,看了看童黯:“還有什么話說?”
童黯急忙磕頭:“回老爺,今天我多喝了點兒,所以……把騾當成了驢,求老爺高抬貴手!”
“一頭驢稅銀一兩,一頭騾稅銀五兩,而且還有重重限制。僅這十一頭騾說成驢,你就給騾馬販子省下了四十多兩銀子?!贝罄蠣斦f著狠狠一拍驚堂木,“說,你到底吞了多少好處?”
童黯額頭滲出了冷汗,向上磕頭:“大人息怒,小的真的就這一次失誤呀!”
大老爺盯視了童黯老半天,從牙關里蹦出一個字:“查!”
差人立即趕往稅署,查點近三年來吉老大報關販騾馬情況。記錄顯示,三年來吉老大共報關十一次,每次都是販驢,前后共販驢達一百四十余頭。大老爺死死盯著童黯:“一百四十頭驢,如果是騾,你就讓朝廷流失了四百多兩白銀,而這些白銀則會流入到你的腰包。到底是不是?來呀,大刑伺候!”
一聽說要動大刑,童黯立即嚇得癱在了地上,再加上其他佐證,最后他承認,三年來吉老大販走的其實全是騾子,而他在報關時給報成了驢。這三年他也收了吉老大的重金賄賂,一直使用這瞞天過海之術。吉老大也是借此少交稅金,回到大漢后,則按騾子的價錢出手牲口,獲得了巨額財富。大老爺立即審問吉老大,吉老大無奈,也只好說出了實情,和童黯的敘述大致相同。聽完眾人的敘述,大老爺眉頭皺成了疙瘩:“漢缺少大牲口,騾乃是匈奴限出之物。吉老大以驢冒騾出關,是不是在給漢軍購買騾子?”
童黯一下子就把魂嚇得要飛到九霄云外,他急忙擺手:“大人,我只是想掙點兒錢,根本沒有做背叛匈奴的事兒呀!”
大老爺連聽也沒聽,直接命人對吉老大嚴刑拷問??刹还茉趺纯絾枺洗缶褪遣怀姓J。沒辦法,大老爺對吉老大的那幾個跟班幫手下了狠招。最后,一個常跟吉老大的跟班挺刑不過,招認吉老大以少交稅銀為幌子,以販驢的名義把騾子運到大漢,然后由漢軍購去,作為運輸輜重之用。這些年來吉老大販運的騾子沒有一頭落到民間,全部作為軍用。
大老爺立即上報,上峰立即派員來查辦此項間諜案,核實后,判吉老大及跟班隨從以及童黯包括童黯手下的不少稅吏,砍頭處死。同時,匈奴朝廷不但免去吉順的死罪,還因為他舉報此案而予以重金。
朝廷判的是斬立決,吉老大等人被押赴了刑場。吉順帶上酒菜,活祭一番。吉順也沒想到事情會這么嚴重,他跪在干爹的面前,淚流不止。
“孩子,別哭了,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爹也知道你相術很高,可人光憑本事以本事自居往往要壞大事。匈奴經常突襲侵擾漢境,燒殺擄掠,咱們大漢準備反擊,可是苦于騾馬不夠。作為大漢一員,而且我的父母也在匈奴過境殺燒過程中死去,所以我要盡力為大漢運騾馬!”
“干爹,你真糊涂,相術足夠你吃喝一輩子,你又何苦販運騾馬給漢軍,結果最終送了性命。”
吉老大一愣:“這么說你不后悔幫了匈奴害了大漢?”
“我認的是道理,做事憑的是良心,不管在匈奴還是在大漢,我都實事求是,實話實說!我說過,相術無國界!誰說匈奴濫殺無辜?我是漢人,他們不是也沒殺我嗎?是你們自己惹了匈奴,所以才招來殺身之禍,可你們卻反咬一口倒打一耙!”
吉老大老半天抬起頭,狠狠唾了吉順一臉唾沫:“我怎么就瞎眼認了你這么個干兒子?!”
三聲追魂炮響,吉老大和眾人的人頭落地。吉順把吉老大的尸首火化后裝進壇子里,背著壇子準備返回大漢。任窮聞訊趕來,贈給吉順一頭小毛驢,讓他暫用毛驢代步,返回大漢。吉順千恩萬謝,騎上毛驢,開始離開匈奴??勺叩揭黄慕家巴鈺r,突然身后飛來數匹健馬,把他團團圍在正中央。吉順還沒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兒,任窮走了出來,笑道:“吉順,原來你和你干爹是一伙的,他們用死來保你,你偷偷騎著騾子往大漢奔,幸虧我們識破了你!”
吉順臉色漲紅:“你胡說八道,我騎的是驢,還是你送我的,你不許胡說!”
“我說它是騾它就是騾!要不然怎么殺你呀?不過你放心,我們殺了你會對外說,是大漢的奸細把你殺了,目的是為了給吉老大報仇!”任窮說著一揮手,數個匈奴武士沖了過來。
吉順仰天長嘆:“干爹,我錯了!我原以為相術可以無國界,卻忘了相師卻不能沒國界!我死有余辜,只希望其他人不要像我!”
匈奴武士長刀一揮,吉順應聲倒于馬下。眾匈奴人亂刀砍去,然后收拾好吉順得到的那些賞銀,像一陣風一樣,朝匈奴方向奔去。
(責編/朱 近 插圖/黃全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