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慢遞公司
門鈴響了,一個小伙子拿著包裹出現在我面前。“送快遞的啊。”我嘟囔著。小伙子糾正我:“我們是慢遞公司。按照客戶要求的時間把包裹延期送達。你這份包裹,就是客戶兩年前委托我們的。”
慢遞?我大感好奇。如今所有的物流公司都講究快捷,怎么會有慢遞公司?“有快遞就有慢遞,這有什么奇怪的?”他匆匆離去,沒有留意我的呼喊。我剛剛發現投遞單上寫的是2012年7月25日郵寄,指定在2014年7月24日送達。可現在客戶才投遞一天,他就把包裹送來了。如此看來,他依舊是個送快遞的。
包裹的投遞人是顏雨,曾經是我公司的程序員,剛剛不告而別。她究竟有什么秘密非要兩年以后才能告訴我?我尋思著,看到女朋友黃雅茹湊過來:“這是什么呀?”我把手里的安全套塞入盒子,翻給她看:“我網購的夜光型。不如咱們來試試?”“討厭。”她拍我一下,忙著穿戴整齊:“今天你一定要陪我逛街。”我泄了氣,男人陪女人逛街,像受刑一樣難受。可看她那么開心的樣子,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我把光盤塞入她的包:“我可不敢把價值百萬的系統軟件單獨留在家里。”黃雅茹盯著自己的包,笑著說:“好貴重噢。”
剛收拾好準備出門,黃雅茹又改變主意了:“我不想逛街了。陪我散步吧。”
在一起這么多年,我早已習慣了她的突發奇想,所以只能陪她來到公園。誰知剛走進大門,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突然從草叢躥出來,搶走黃雅茹的手提包飛奔而去。我怒火攻心,上學的時候,我可是長跑冠軍,這次一定追上去揍死丫的。可袖子卻被黃雅茹緊緊拉住:“這些亡命之徒追不得,萬一刺傷你怎么辦?”
三拉兩扯之間,搶匪早已跑的沒影了。
“真倒霉!”我懊惱地想要撞墻,“光盤丟了,明天田爾公司的投標也泡湯了。”
黃雅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算是莫大的安慰:“那你還參加嗎?”
我咬牙說:“當然參加了。因為我聽過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只狼愛上了羊。為了愛情,狼背叛狼群要帶著羊遠走高飛。可是羊卻始終不肯接受狼。所以狼只好……”
黃雅茹見我突然沉默,忍不住問:“后來呢?”我賣了個關子:“你會知道的。”
2.招標現場
田爾公司是知名的跨國企業。他們選擇合作伙伴的方式也別具一格:不看資歷和規模,只提供部分需求作為測試。任何能滿足這些需求的軟件公司,就可以與之簽訂合同。這次的銷售系統的招標也不例外,田爾公司提前幾個月就公布了測試需求。所以今天的投標者都是有備而來。
雖然我的公司規模最小,可我出現在會場的時候還是引起一陣矚目。在去年的招標會上,我戰勝了行業老大鴻業公司,一舉奪標。所以,我算是一匹黑馬。
鴻業公司老總杜恩龍走了過來,瞪著我:“你們去年為田爾公司開發的銷售系統,出了岔子吧?小公司就是實力不夠。”我悠悠地說:“好在我們有實力及時擺平,沒有造成任何損失。你們能做得到嗎?”
大船雖穩卻不好掉頭。這是鴻業公司最大的弱點。杜恩龍被戳中要害,有些生氣:“上次算你走運。今天的標,你想都不要想了。”看見他揚長而去的背影,我的心一沉。光盤被搶,我的確沒有底氣和鴻業叫板。
按照順序,鴻業公司第一個上臺演示軟件。我望著展示臺上的屏幕,眼睛逐漸發直。那不就是我昨天失竊的軟件嗎?我看著黃雅茹,一股怒火從心底迸發:“你昨天突然拉著我出門,就是希望能讓小偷到家里偷走光盤對不對?后來你沒想到我會帶走光盤,就臨時改變主意拉我去公園,等著鴻業的人搶包。”
“光盤被搶走是個意外,跟我沒關系。”黃雅茹矢口否認,可話未說完,她的注意力就被展示臺上的軟件吸引過去。鴻業的系統操作運行到關鍵時刻,屏幕里突然跳出一只大灰狼,它壞笑著說:“我愛上了一只羊。可是它怎么都不肯接受我,所以我只好披上羊皮。”
全場嘩然。
黃雅茹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四分五裂。她不會想到,我會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故事的結局。隨著場內一片噓聲,杜恩龍狠狠地瞪著黃雅茹,這種眼神就是她背叛我最好的證據,如今黃雅茹再也沒有辯駁的理由。她木然地起身離場。她和我,完了。她和他,也完了。
杜恩龍私下問我:“我一貫謹慎。為了防止你在光盤上做手腳,我測試過這張光盤,并沒有發現任何問題。為什么在今天就出了岔子?”我笑了。狼和羊的故事能潛伏下來到現場爆發,是因為我利用田爾公司官網里面的一個小的失誤。它就像是蜘蛛網中的節點,在整個系統中并不為人知。但只要外來的軟件觸發它,就會引起整個系統的癱瘓。
是顏雨告訴我它的存在。一年前,我為田爾公司開發的銷售系統,剛剛運行一天就全線癱瘓。田爾公司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在他們營業之前還不維修好,我們負責賠償所有損失。
想到田爾每小時的銷售額有上百萬,我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我帶領技術人員發了瘋一樣檢查系統,就是找不到問題。眼看著營業時間越來越近,我走到22樓的窗臺邊。心想著如果這一關過不去,我不如跳下去來的痛快。
“我來試試吧。”一個女生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門口,恬靜得像一泓湖水。我答應了,在所有人絕望的時候,死馬就當活馬醫吧。隨著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人們逐漸聚集在她身后。我的心跳也逐漸加速,這個貌不驚人的女生果真找到了問題所在。短暫的修復之后,銷售系統恢復了!
沒有人喜極而泣,甚至連笑容都沒有。大家就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她是誰?從哪里來的?為什么她只用了十分鐘,就完成了我們十個男人用十個小時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叫顏雨,是來求職的。”她走到我面前,羞澀一笑。我的表情更僵硬了,像她這樣的絕頂高手,怎么肯在我這種小公司屈就?我甚至沒有勇氣問原因,就忙不迭地答應了。我害怕她恢復理智后,考慮到薪資待遇、發展前景等實際問題,最后拔腿走人。這種天才,能多留一天是一天。我望著她,恬不知恥地想。
3.水火不容
顏雨工作狀態堪稱完美,唯一讓我頭痛的就是她和黃雅茹的關系勢同水火。也許是黃雅茹能感覺到顏雨對我的特殊關懷,所以處處施壓,逼我炒掉她。見我死活不答應,她又跑到顏雨面前,以老板娘的身份讓她滾蛋。可顏雨也不是軟柿子,當面跟她杠上了。兩個女人在我辦公室里面交戰,一群人在外面默默地埋頭工作,其中就包括我。
為了兼顧情感和事業,我不得不“和稀泥”。我很清楚,公司技術力量單薄,惟有顏雨才能應付田爾這樣的大客戶。而我更清楚,顏雨對我的心意。為了公司的發展,我哪敢果斷拒絕她,只好繼續裝傻充愣。盼望有一天她幡然醒悟,放棄幻想,與我成為普通朋友,豈不是皆大歡喜?
不久,我們又接到新的招標通知,難度更高時間也更緊。我對顏雨說:“這個系統完成以后,我提升你當副總。”她搖頭:“我不想當副總。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當即答應。這個合同事關公司的百萬利潤,若是拿下來,我就能名正言順地走進黃雅茹的家。想到這里,我更是歡欣鼓舞。
黃雅茹雖然自幼與我青梅竹馬,可她在大學畢業之后曾被迫離開我。她的媽媽拿著大棒子把我攔在門外:“除非你有上千萬的身價,否則不要踏進這道門一步。”我看著她身后哭泣的黃雅茹,當即決定下海從商。短短數年內,我的公司發展迅速。感謝上天眷顧,拿下田爾公司的項目的那天,黃雅茹終于回到我的身邊。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因為對于我來說,成功并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和黃雅茹白頭到老。
一個月以后,顏雨宣布田爾公司的測試系統完成。驗收的時候,我壓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女生可以把這么高難度的工作完成的如此完美!我激動的說:“你可以向我提任何條件。我絕不拒絕。”顏雨嚴肅地說:“你馬上離開黃雅茹。”她把一大疊照片扔在桌面上,黃雅茹和杜恩龍用各種方式親密無間。
我怔怔地望著這些證據,靈魂在那一刻石化了。我恍惚聽見顏雨的聲音:“我是鴻業公司去年重金聘請過來的高級程序員,和黃雅茹共事過幾個月。她名義上是杜恩龍的女秘書,其實是情人。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我壓根就不相信她的話,只顧喃喃自語:黃雅茹是清白的,不會傍大款,不會當情人,不會……顏雨又說:“她為了腳踏兩只船,平常住在杜恩龍的別墅中,只有周末的時候才會回到宿舍與你見面。我在她對面宿舍,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你為她收拾屋子,做飯,對她呵護備至。其實,黃雅茹壓根就不配你對她那么好。”
我憤怒了,像野獸般一躍而起掐住顏雨的脖子:“你以為用幾張PS的照片就能糊弄過我嗎?不可能!黃雅茹是我最愛的女人,我不允許任何人污蔑她。”
顏雨拼死掙扎開來,癱軟在墻角大聲咳嗽著。她慘然一笑:“你有沒有想過,她明明已經與你分手,為什么會在你成為田爾公司的合作商后突然折回?顯然是杜恩龍授命她來接近你竊取軟件的!”
我一把推開她奪門而出,到天黑才冷靜下來。顏雨是公司的功臣,我剛才的態度太粗暴了。我必須向她道歉。為了表明誠意,我還說服黃雅茹陪我一起找顏雨,并希望她們能借這個機會化干戈為玉帛。可是顏雨消失了,帶走了所有的個人物品,只留下一張被設置密碼的系統光盤。
我一直被認為是電腦精英,破解密碼是我的專長。可還有一句話叫山外有山。我道行再高,遇到了顏雨設置的密碼都只能抓狂不已。夜色漸深,黃雅茹熬不住困沉沉睡去,我還在滿頭大汗地解碼。到天亮的時候,我終于拍著黃雅茹的肩膀:“我解開密碼了。”
那應該是我二十多年來,對黃雅茹撒的第一句謊。因為我迫切需要一個機會,來證明顏雨的錯,我的對,黃雅茹的清白。所以那一夜,我壓根就沒有解碼,而是偽造了一張有大灰狼的假光盤。
4.時光倒流
投標會場中,各家公司持續演示系統。田爾的代表提醒我:“你準備好了嗎?”“我也不確定。”我苦笑著回答,一面打開慢遞包裹,里面躺著一句話:我給你寫的每個字都可以稱為情書。
顯然它就是顏雨設置的密碼。可我萬萬沒想到,顏雨的光盤里面也同樣潛伏著一段動畫:
在幼兒園的教室里面,擺著幾十張兒童床。小朋友們都在睡午覺。一個小男孩睡不著,調皮地撓隔壁女孩的腳心。女孩大哭起來,老師趕來批評男孩:“傅文希,你為什么要撓顏雨的腳?快點跟她道歉。”男孩倔強地一仰脖子:“我討厭女孩子,就要撓她們的腳!”
看到這里,我潸然淚下。二十多年前,我和黃雅茹在幼兒園發生的情景,卻在這里被偷換了女主角。動畫結束,屏幕上跳出對話框:你愛我嗎?
我的手抖得厲害,鼠標在“是”和“否”之間捉摸不定。我知道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一旦錯了,后面的軟件就會自動銷毀。就像是顏雨對我的愛情,只有一次。
我更加知道,顏雨一定希望我選擇“是”。只有這個答案,才能指引價值百萬的軟件。可那不是我真心的選擇。遭遇這場浩劫,我剛剛看清楚黃雅茹的真面目,心里正亂成一團,根本無法接受任何女人。所以,我的鼠標點擊了“否”。
屏幕果然黑了下來,我知道一切結束了,準備起身離去。冷不防幾秒鐘后屏幕上出現碧海藍天和跳動的字體:傅文希,我欣賞你對自己的忠誠。作為禮物,這份軟件送給你。而我,也必須忠于自己,去紐約深造。我想,在2014年7月,你看到這張光盤的時候,我們已經各自開始新生活了吧?
2014年?我突然有種時光倒流的慶幸。強烈的沖動在心中激蕩,我要拉起顏雨的手并肩躺在幼兒園的兒童床上。12小時以后,我登上飛往紐約的班機。因為在一切結束之前,我們的愛情來得及從“慢遞”的包裹中重新開始。
(責編/鄧亦敏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