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小便宜是人的天性使然?堅守誠實底線是道德戒律所致?來看看行為學和神經生理學的解讀吧。
有許多和道德相關的詞語好像是專為圣人和兒童設計的,在殘酷世界中謀生的成人眼里,它們只能用來寫寫官樣文章,比如“拾金不昧”、“舍己為人”、“誠實守信”。
現在我們生活的環境叫做商品社會,大多數或實或虛的事物都可以變成商品,最終轉化成財富。財富和獲取財富的能力是一個成年人在社會立足的資本。而對于增加這種資本而言,上面列舉的優良品質的作用似乎都不如它們的反義詞。
古諺有云:長袖善舞,多財善賈。商業活動有許多盈利的方法,做生意就是要靈活運用這些方法使財富傾進自己的腰包,而美德從不是必殺技。相反,一定程度的圓滑狡詐才是生存之策。
著名的Borland(寶藍)公司以提供軟件開發所需的各種工具聞名于世,它的創始人之一Kahn先生曾向外界講述過他們賺到第一桶金的軼事。1980年代初,Borland還只是個皮包公司,他們想在雜志上打廣告拉生意,卻沒有足夠的錢預付廣告費。雜志社派人來洽談的那天,Kahn雇傭許多人充當假員工,把辦公室弄得一派忙碌。他自己裝作很大牌的樣子,在洽談中顯得意興闌珊,其間電話鈴不停響起,Kahn當著對方的面在電話上大聲討價還價,而電話那頭正是他找來冒充其他雜志邀約廣告的員工。
真正的洽談者誤入圈套,誤以為寶藍公司是眾多雜志的搶手貨,幾乎是哀求著要給Kahn打折。最后,他開出了一整頁的廣告位,并同意先出刊后付款。
Borland靠廣告賣掉的軟件賺了15萬美元,支付2萬美元廣告費用后還盈余不少—就這樣,未來行業領袖獲得第一桶金,飛躍式發展隨之而來。
很明顯,Kahn耍了手段,往嚴重了說,可算欺詐。若他實力平平,軟件銷售不力,那家小雜志的2萬塊就打了水漂。讓別人白白為自己的創業風險埋單,這不厚道。可話說回來,Kahn終究是個實力不凡的家伙。如果沒有這耍滑頭得來的廣告位,也就沒有那筆豐厚的起步資金,世界上也許就少了一家偉大企業。Borland對軟件業的貢獻不是幾百個2萬塊就能簡單衡量的。
我們陷入了一個兩難境地:一方面,不守誠信的行為本身是有害的,它打破了游戲的公平性,擾亂了游戲秩序。并不是每個故事都像Borland公司這樣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不守誠信導致的損失往往殃及無辜。舉個非常簡單的例子,2008年以前的美國經濟政策鼓勵消費,很多人高估了自己的還款能力,到期無法還清。這些填不上的赤字最終誘發經濟危機,影響蔓延全球。
可另一方面,“無商不奸”也是商業博弈的特點之一。生產商、制造商、物流商、零售商、運營商……每方都是一盤棋,關系錯綜,局面復雜,絲毫不算計的老實人永遠要虧本。限制了商業的靈活性,可能就會扼殺許多未來的Kahn和他們的Borland。
怎么辦呢?長遠的發展需要誠信來維持整體穩定,個體卻受利益驅使無法保證整體穩定,而我們又無法預知未來、以成王敗寇的結果判斷每個人可以信任的程度。
那么,用宏觀經濟政策來約束個體如何?比如,懲罰可能對市場產生長遠危害的行為,大家同時讓一步,為整體發展騰出空間。就好比廟里的和尚誰都不挑水,寧愿忍受干渴也不愿自己吃虧,這時出臺一條廟規說“不去挑水的不許吃晚飯”,大概就解了困局。
經濟政策當然比廟規的難度高得多,不僅是從技術角度而言,還因為其中摻入了更復雜的人性因素。盡量簡化來看,如果欺詐對市場整體有害,那么用嚴刑峻法來杜絕欺詐是政策之一。然而這樣的社會由于約束過緊,行為步調會趨于一致,文化觀念上也漸趨一致。過于統一的社會由于缺乏多樣性,對外來事物的接受能力會下降,繼而變得不開放,這對自由市場的發展是有害的。嚴刑峻法短期內可整頓市場秩序,但對于復雜的人類社會,在更深層面上則是弊大于利。
因此有人提出,政策的尺度要和人性的尺度匹配。人性的彈性有多大,政策的松緊程度就有多寬。越來越多的經濟學家已經意識到,經濟學的“理性行為人”在很多情況下都過于理想了,人的行為很少是非黑即白的簡單數字可模擬的。要了解現實中的人性有什么特點,恐怕得求助于社會學和心理學的研究。
危險的實驗
的確有人對人類誠信的彈性做過研究。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Dan Ariely 教授在自己學校的本科生中做了個實驗。學生宿舍的過道里有個公用冰箱,Ariely 在里面放了一排罐裝可樂,又在旁邊放了一個盤子,上面有幾張一元鈔票。宿舍門口的自動售賣機里也有可樂,每聽一元。過了幾天,放在冰箱里的可樂少了好幾罐,盤子里的錢卻沒動。拿可樂的學生明顯知道這是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原則上算偷,但他們只偷可樂不偷錢。
乍一看很奇怪,一聽可樂和一元錢的價值不是相等的嗎?正是這點小蹊蹺,說明人們在衡量價值的時候,可能會不由自主地在金錢價值之上再附加一個“道德價值”。偷可樂沒什么大不了,偷錢就是道德問題了。
那么欺詐呢?也有不由自主的道德界限么?Ariely為此設計了一個“作弊測驗”。他讓受試者在很短時間內做20道難題,到時間后報告自己做完了幾道。他故意制造了一些條件讓他們有機會“安全”作弊。作弊者以為自己不會被抓到而謊報題數。這些人都不知道別人完成的情況。Ariely統計了一下,在嚴格監視的條件下,大家平均能完成的題數是4道,而謊報者平均在6道左右。多數謊報者都只往上加了兩三道,沒有一個人謊報 20道的。這個結果也很有趣,有機可乘之時大多數人都會撒點小謊,但也都會自我約束,不把謊撒得太離譜。
這意味著,人們確實難抵誘惑,但也不輕易越界。也許這兩個例子還沒法直接證明偷可樂和謊報成績的人是在遵守道德底線,而不是因為一元錢和做完全部題目的誘惑力不夠。當他們面對更多金錢和更大獎勵時,難保不會做出什么丟臉的事。
另外兩位心理學家,哈佛大學的 Greene和Paxton做了一組腦成像實驗,看看受試者在有機會撒謊時,大腦活動有什么特點。人腦靠近前額的部位有幾個腦區主管“自我控制”,分別叫做前扣帶回、背外側前額皮質和腹內側前額皮質,它們通常在人做困難決定時被激活。Greene和 Paxton想要驗證的假說是這樣的:當人有機會撒謊并且撒謊比誠實有利時,撒謊就成了一種誘惑,而拒絕這種誘惑的過程是一個做決定的過程,會激活“自我控制”區域。相對地,那些撒謊的人接受了誘惑,“自我控制”區域不用那么努力去做決定,激活的程度就會輕很多。
實驗結果讓兩人吃了一驚,跟他們預想的剛好相反。那些“自我控制”區域在堅持誠實的人腦中激活度完全不顯著,反而在撒謊的人腦中高度顯著。他們由此提出了一個非常吸引人的假說:有沒有可能保持誠實是人的一種天性呢?而正因為撒謊違反了這種天性,才需要“自我控制”區域做出抉擇;保持誠實的人表面上是放棄了可能的利益,但行為和大腦的自然反應沒有矛盾,所以不需要“自我控制”區域的干預。如果真是這樣,那么“良心不安”這種用來譴責撒謊者的詞匯也是有據可依的了。
看來,在普羅大眾身上,人性也許沒那么極端,誠實守信可能和趨利避害一樣是天性使然,而不僅僅是道德和環境的外在約束使然。我們愛貪小便宜,但不唯利是圖;有機可乘時像Kahn先生那樣撒個小謊,并不意味著內心就沒有猶豫。也許未來的經濟模型中可以有不那么絕對的變量,它們指導的經濟政策能把人性的善惡兩面都納入考慮。
經濟學家Bhide和Stevenson在他們著名的《如果誠實沒好處,還要誠實干什么》一文中說得好:“唯有每個人心中堅持做正確之事的決心能拯救我們(的經濟)于混亂和停滯的境地,不管這樣做帶來利潤與否。”他們下此結論的信心來自于文中一些受訪商人對自己道德信條的忠實不移。如果看到他們的理論在麻省理工和哈佛實驗的受試者身上得到了行為學和神經生理學的驗證,這些樂觀的經濟學家們大概會更受鼓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