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世杰
(北京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871)
貝卡利亞的犯罪觀探析
郭世杰
(北京大學法學院,北京 100871)
貝卡利亞作為刑事法學舊派的奠基人和開拓者,其犯罪學思想亦為皇皇大觀。《論犯罪與刑罰》一書在刑法學和犯罪學的發展歷程中都占據著重要位置,成為無可置疑的經典之作,然而,該書所呈現出來的犯罪學思想,卻由于其在刑法學上的巨大影響力而常常為人所忽略。貝卡利亞在犯罪的本質、犯罪的原因、犯罪的預防和控制以及犯罪的分類等犯罪學重要領域均發表過獨特的立場和觀點,盡管仍然顯得模糊和相對簡要,但大體上能夠全面地展現出貝卡利亞的犯罪學觀。當然,貝卡利亞博大精深的犯罪學觀,囿于時代限制,也存在著一些不足之處,對此,應當客觀地予以評價,避免苛責古人的不當現象。
貝卡利亞;犯罪觀;犯罪原因;犯罪控制
根據刑事法學發展的歷程和各階段內刑事法學者的不同主張和特色,意大利刑事法學者菲利最早提出了刑事新派和刑事舊派的劃分。刑事舊派,也稱刑事古典學派,產生于18世紀中后期,以社會契約論、自然法理論為思想基礎,代表人物有貝卡利亞、邊沁、費爾巴哈、康德和黑格爾;刑事新派,又稱為實證學派,產生于19世紀后半期,是指依傍自然科學,用科學實證的方法來分析犯罪原因,并據以制定預防犯罪的刑事政策的刑法學派。刑事新派又可以進一步細分為刑事人類學派和刑事社會學派,前者以龍布羅梭、菲利和加羅法洛為代表,重視犯罪的生物學原因;后者以李斯特為代表,重視犯罪的社會原因。刑事法學界一般均認為,刑事新派是在對刑事舊派批判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二者在犯罪觀和刑罰觀等方面均存有重大差別。
其中,切薩雷·貝卡利亞(Cesare Bonesana Beccaria,1738—1794)是近代刑事舊派無可置疑的創始人和領路者。1764年7月16日,他出版了曠世名著《論犯罪與刑罰》一書,該書對以“托神而治”、“假神道以欺世罔民”為特征的封建刑法進行了入木三分的批判和嘲諷[1],在那個時代具有振聾發聵的效應。書中所蘊含的深邃的刑事法治理念、刑法思想和犯罪學見解,不僅直接影響了邊沁、費爾巴哈等大家的古典功利主義理論和后來的整個刑事法學舊派,而且為大陸法系國家的刑法理論發展和刑事立法實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還在世界范圍內對刑法改革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甚至直到今天,仍然成為眾多刑法學者所競相引用的對象。貝卡利亞也因此被譽為現代刑法理論的奠基人和“刑法學之父”。
犯罪學界通常認為,犯罪學的研究對象是犯罪現象及其產生的原因、預防對策。近代犯罪學科的形成源起于對犯罪原因的研究和探索,因此,近代犯罪學史基本上就是犯罪原因學說史。在犯罪學界,大致公認的觀點是,狹義上的犯罪學就是指犯罪原因學,廣義上的犯罪學也仍然將犯罪原因理論作為其最核心部分。有學者論述道,犯罪現象是犯罪原因的結果,而罪因理論的基本價值則體現在犯罪原因和防治犯罪的關系上,兩者之間常常被比喻為病因與治病的關系[2]。基于此,研究貝卡利亞的犯罪學思想,也應當以犯罪的產生原因和犯罪的預防對策為重點。同時,為兼顧其犯罪觀的全面性,筆者也簡明扼要地提及了其著作中所闡述的其他有關犯罪學領域的真知灼見。
貝卡利亞在犯罪的本質和犯罪的原因這兩個犯罪學的課題上,做出了許多經典的論斷和相應的論證,其中一些觀點的精髓和影子,直到今天仍然可以在各個犯罪學流派中找到。
(一)犯罪是對社會契約的違反,它的衡量標準是犯罪對社會的客觀危害性
刑事法學舊派建立在古典自然法學派的基本觀點和價值抉擇之上,而古典自然法學派是以反對封建、反對神學、反對罪刑擅斷為核心宗旨的,此外,它還接受了自然法思想中的合理成分。因此,在這種學術傳承和前后相繼的過程中,作為資產階級革命斗士的貝卡利亞潛在地接受了自然法學派的代表人物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及其思想主旨[3],同樣接受了犯罪是違反社會契約,也就是實質意義上的“法律”的觀點。對此貝卡利亞有詳細的闡述和論證,他認為,社會中的人們為了切身利益而主動放棄了一部分自由,目的在于平安無擾地享受他們剩下的那部分自由;而犧牲掉的這一份份自由的總和,就凝聚成一個國家的君權,君主則是這一自由總和形式上的合法保存者和管理者。
但是,僅僅有對各自自由的劃分和保管,還遠遠不夠,因為社會中總是會存在著試圖從國家中奪回自己當初上交的那份自由,并且還時刻想霸占別人保留的那份自由的人,一個社會要想保持穩定和有秩序,還必須建立起相應的制度機制來保衛各自的自由不受政府或者私人的肆意侵犯。在當時的社會普遍信奉霍布斯“人對人是狼對狼”論斷的大環境下,這種制度機制就需要依賴“易感觸的力量(motivi sensibili)”來有效地阻止“個人專橫的心靈”擾亂和破壞整個社會秩序,按照貝卡利亞的觀點,這一“易感觸的力量”就是國家對觸犯法律者所施加的刑罰。另外,貝卡利亞出于避免國家恣意追究個人的刑事責任和將國家的制裁權力濫用的危險,還旗幟鮮明地指出,作為公意代表的法律,只能是“社會契約”的復仇者,而絕不能是“行為內在惡意”的復仇者[4]。
在衡量犯罪的標準問題上,貝卡利亞的主張大致可以劃歸于現代刑法中的客觀主義或事實主義,他堅持對犯罪罪行的評價只能以客觀事實為標準和依據。在《論犯罪與刑罰》一書中他明確指出,我們已經清楚地看到,衡量犯罪的真正標尺,就是“犯罪對社會的危害”。與此相適應,他還進一步主張,量刑的幅度也應當由犯罪行為的客觀危害程度來決定,最終對犯罪人所施加的刑罰的輕重同樣也應當以行為對社會危害的大小為根據。
貝卡利亞為了鞏固和捍衛其犯罪標準理論,在書中作了環環相扣的雄辯論證。首先,他堅決反對以“犯罪時所懷有的意圖”來作為衡量犯罪的標準。貝卡利亞認為,以犯罪時的主觀意圖作為衡量犯罪的標準是不可靠的,因為這種主觀意圖只是犯罪人對客觀存在的法律所保護的對象所產生的“一時印象和頭腦中的事先意念”,是不牢靠的東西,是會隨著犯罪人的主觀因素和周圍環境的客觀因素的變化而不斷地流變的。而且,更為重要的是,每個犯罪人在行為前和行為時的主觀意圖都是各不相同的,如果據此對其進行相應的懲罰,那么根據罪刑法定的要求,勢必要求相應的法律在事先就已經根據每個犯罪人的具體情況來制定出明確和詳細的制裁規則,而這肯定是不可能的。
其次,堅決反對以“被害者的地位”為根據來衡量犯罪。貝卡利亞認為,如果這樣做,那就意味著在富人或者窮人、當政者或者平民受到完全相同的不法行為侵害的時候,犯罪人所面臨的懲罰有可能是不相同的,這是對犯罪人的一種嚴重的不公平。而且,按照這種邏輯,基于“大自然”的至高無上性,對自然的侵害行為,與謀殺帝王的行為相比,應當得到更為嚴厲的懲罰,這無疑是荒唐的。值得注意的是,刑法發展到今天,被害人的地位在刑法學中重新受到關注和提升,對不同被害人的犯罪行為的確有可能招致不同的刑罰裁量幅度,比如對懷孕婦女和幼女實施的強奸罪、對救災物資的挪用等等情形。
最后,堅決反對將“罪孽的輕重程度”作為衡量犯罪的標準。歐洲中世紀野蠻落后的封建法律認為,犯罪緣起于人內心的邪惡和道德的墮落,這種邪惡和墮落是觸犯神(God)的,因此,應當對犯罪者實施懲罰以消除其道德上的罪惡,并借此平息神的震怒,使其嚴格遵循上帝的“永恒法規”。貝卡利亞認為,這種懲罰邏輯中蘊含著嚴重的主觀歸罪思想和罪刑擅斷色彩,并對其進行了義正詞嚴的反駁:單純的內心邪惡,如果沒有物質化為外部的危害行為,是不可能對社會造成危害的,對社會沒有危害的情形是無需動用刑罰的。并且,罪孽的輕重程度在最終意義上決定于無法揣測的“內心墮落的程度”,除了神祇的力量以外,“凡胎俗人”是無法進行了解的,而神祇的思想在歐洲啟蒙運動以后就不再為人們所信奉了。因此,世俗世界的刑法是無法將罪孽的輕重程度來作為衡量和懲罰犯罪的標準的。
(二)社會地位的不平等是犯罪產生的原因
立足于機械唯物主義,貝卡利亞認為,各種社會、政治和經濟因素,都與犯罪的產生存在著一定的聯系。以此為出發點,他對犯罪的原因進行了極端化的解讀。他認為,犯罪是人們社會地位的不平等造成的,是犯罪行為人在特定環境下趨利避害的本能化選擇,而所有的這一切,都最終根源于不公正的社會制度。
在《論犯罪與刑罰》一書中,貝卡利亞模擬盜賊和殺人犯的口吻對基于社會不公平而引起的犯罪產生現象進行了生動的描繪:盜賊和殺人犯認為他們遵守的法律是不公平的,法律本身是由富人和權勢者來制定的,天然地在他們和富人之間設定了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富人和權勢者缺乏憐憫之心,進一步激發了盜賊和殺人犯向社會不公正這一矛盾根源開戰的決心。而對于這種開戰所帶來的刑罰等不利后果,盜賊和殺人犯們認為,與他們已經度過的多年的快樂時光相比,只是短暫的,這種功利上的考量更加堅定了他們跟這個社會開戰的決心和勇氣。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貝卡利亞看來,由富人和權勢者所界定和建立起來的法律制度,由此而形成的社會地位(包括但不僅僅限于最重要的經濟地位和政治地位)差異,以及作為這種不公正制度征表的種種相差懸殊的生活方式,是刺激犯罪產生的根源所在。對于持有此種認識的犯罪人來說,犯罪行為的實施,并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的負罪感和內疚感,相反,他們會認為自己是在“為自由、平等而戰”,這種內心的堅信往往會產生出理想、信仰的巨大力量。此時,嚴厲的懲罰,包括死刑,都無法阻止這種犯罪的義無反顧和前仆后繼[5]。
應當說,貝卡利亞的犯罪原因理論走上了一個極端,他將犯罪產生的原因統統推到社會的不公正因素上。考慮到他當時所處的歐洲中世紀刑法的殘余和封建守舊勢力還相當強大的歷史背景,這種“片面的深刻”式思維有助于提升刑法的科學性和進步性,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但這種理論闡釋忽視了人的內在因素是決定外在行為的最重要原因,同樣也無法解釋為什么在相同的環境下,有的人實施了犯罪行為而絕大多數人卻并沒有實施犯罪行為的差異。
值得注意的是,以提出“失范理論”而著稱的犯罪學家墨頓(Merton)在20世紀30年代還堅持認為,在社會中,如果周圍的人都比自己更成功,這種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現狀會讓地位低下者感受到某種壓力,并可能促使其從事犯罪活動[6]。而這種形式上的不平等,完全有可能是在一個實質上公平的社會制度下造成的;反推之,由社會不公平所引發的犯罪,似乎具有更大可能引發犯罪的產生。因此,這一觀點仍然值得犯罪學家予以密切關注。
作為貝卡利亞犯罪學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其犯罪預防和控制觀,即便在現代犯罪學領域中也顯得頗具特色。典型的如,他最早倡導刑罰目的功利觀,并以“雙面預防理論”而著稱。他認為,刑罰的目的并不在于摧殘和折磨一個“感知者”,也不在于消除業已犯下的罪行,刑罰的目的僅僅在于“阻止罪犯再重新侵害公民,并規誡其他人不要重蹈覆轍”。貝卡利亞在刑罰目的理論上的見解,已經明確地包含了現代刑法理論當中的特殊預防和一般預防的含義。這種觀點,至今仍為我國刑法理論界所普遍贊同和堅持。
大體言之,貝卡利亞在犯罪的控制和預防上,采用了先反后正、先破后立的行文方式來闡述:
首先,從反的、破的方面來說,貝卡利亞主張“濫施極刑從來沒有使人改惡從善”。貝卡利亞并不否認刑罰在預防犯罪中的巨大作用,但是,他明確反對運用嚴峻的刑罰,尤其是濫施刑罰,來預防犯罪的發生。他的分析是,一種正確的刑罰,只要強度能夠阻止人們犯罪就已經足夠,而阻止人們犯罪的首要條件就是刑罰的懲罰后果要大于犯罪所帶來的好處,此外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和野蠻的;而且,嚴峻的刑罰往往造成更為惡化的局面,因為犯罪人面臨越大的惡果,也就越敢于規避刑罰,并且為了擺脫相應的懲罰,會去實施更多的罪行。由此,貝卡利亞得出結論認為,刑罰最殘酷的國家和年代,往往就是行為最血腥、最不人道的國家和年代。
貝卡利亞的另外一個強有力的論據是,刑罰的殘酷性還會導致兩個同預防犯罪的宗旨間接相違背的有害結果:第一,嚴酷的刑罰難以在犯罪和刑罰之間保持實質的相適應關系。事實是,刑罰的強度終究超越不了人類肉體器官和感覺的限度,而刑罰的強度一旦超越犯罪人的生理極點之后,對于更有害和更兇殘的犯罪,人們就無法找出更重的刑罰來作為相應的制裁手段。第二,嚴酷的刑罰還會造成一些犯罪不受處罰的情況,因為此時最嚴重的刑罰手段已經吸收(刑罰執行的吸收原則,比如死刑立即執行會吸收有期徒刑)了相對較輕的刑罰,與之相對應的犯罪行為所確定的刑罰也就無法再得到執行。
其次,從正的、立的方面來說,貝卡利亞認為,預防和控制犯罪,依靠的應當是刑罰的確定性,而非刑罰的殘酷性,因為,對犯罪最強有力的約束力量恰恰是刑罰的必定性。從刑法公正的精神來論,有罪必罰和罰當其罪是應當堅守的兩個原則,理想的境界是只要發生了犯罪,犯罪人就應當受到刑罰的處罰并且在實際上也難以逃脫法網。這種刑罰執行上的確定性,能夠運用相對較小的刑罰籌碼來取得較大的預防和阻止犯罪的效果,從而最終發揮降低犯罪率、減緩刑罰的嚴酷性和降低起刑點的作用。對于死刑,貝卡利亞認為,它僅僅適用于極個別的情形,例如在處死犯罪人是預防其繼續犯罪的根本和唯一防范手段時,國家是可以合法地適用死刑的。由此可見,貝卡利亞并非一個徹底的死刑廢除論者,死刑廢除論者一提及廢除死刑就引用其支持死刑廢除的論點和論據而忽視其在個別情形下支持死刑的片面研究方法,是不適當的。
貝卡利亞進一步認為,對犯罪的刑罰懲罰越是迅速和及時,就越是公正和有益。因為,刑罰的及時性,可以有效地減少犯罪后果的“捉摸不定”所帶給犯人的想象力空間和“無益而殘酷的折磨”,基于此,及時性才是公正的。刑罰的及時性,可以使犯罪和刑罰之間的時間間隔縮短,使有罪必罰的觀念在人們心中的形象更趨生動和鮮活,并自然而然地將刑罰看作是犯罪的必不可少的后果,從而最大程度上弱化和降低其實施犯罪后能夠逃脫犯罪懲罰的投機心理。對此貝卡利亞的生動論述是:“只有使犯罪和刑罰銜接緊湊,才能指望相聯的刑罰概念使那些粗俗的頭腦從誘惑他們的、有利可圖的犯罪圖景中立即猛醒過來。推遲刑罰只會產生使這兩個概念分離開來的結果。推遲刑罰盡管也給人以懲罰犯罪的印象,然而,它造成的印象不像是懲罰,倒像是表演。”[7]
最后,綜合考慮之后,貝卡利亞認為,刑罰是預防和控制犯罪的一個重要手段,這毋庸置疑;然而,刑罰卻并非是唯一有效的手段,甚至還不是主要的手段。他的這一論點,可以看作是現代刑法輔助觀念的最直接表達,至今仍然是刑法學界的主流觀點。
在《論犯罪與刑罰》一書的結尾,貝卡利亞從更寬廣的視域詳細論述了如何預防犯罪。第一,從法律的制定層面上來說,必須具有優秀的立法,把法律制定得明確和通俗,樹立法律的權威,并讓國家集中全力去保衛這樣的法律;第二,從法律的普及層面上來說,應當傳播知識,普及科學,消除愚昧、無知、一知半解等滋生犯罪的“軟環境”;第三,從法律的執行層面上來說,保證法律執行機構遵守法律,精簡執行機構人員,建立相互監督機制,防范和拒絕腐化現象;第四,從道德層面上來說,應當獎勵人們的美德;最后,從教育層面上來說,預防犯罪最可靠同時也是艱難的措施是教育。教育的基本準則在于選擇上的準確而非課目繁多卻無成果,教育的直接目的在于區分善惡,并通過感情的捷徑,把年輕的心靈引向道德,從而避免他們誤入歧途,起著一個正本清源的終極作用,與此相對應,命令所換來的只是“虛假的和暫時的服從”[8]。
除犯罪的本質、犯罪的原因、犯罪的預防和控制等犯罪學經典主題外,貝卡利亞還在其《論犯罪與刑罰》一書中精當地論及了犯罪的分類、共犯、自殺、流亡和其他一些特殊類型的犯罪,也凸顯了其在犯罪學上的觀點和態度,值得我們注意。
(一)關于犯罪的分類
貝卡利亞對犯罪主要采取了兩種分類方法,盡管相對簡單和原始,但在當時對于深化犯罪的研究起到了一個重要的推動作用。
首先,根據犯罪行為侵害的法益不同,他將犯罪分成三類:直接地毀傷社會或社會代表的犯罪,如叛逆罪;從生命、財產或名譽上侵犯公民的個人安全的犯罪,這類犯罪可以依據侵害對象的不同進一步劃分為侵犯人身犯罪、損害名譽的犯罪和侵犯實物的犯罪三種子類型;與公共利益要求每個公民應做和不應做的事情相違背的行為所涉及的犯罪,具體地說,也就是,“那些擾亂公共秩序和公民安寧的犯罪行為”[9]。在這一點上,貝卡利亞的劃分方式與現代刑法學分論的結構安排在精神上是不謀而合的,這使得對犯罪的研究更為便利和簡明。
其次,貝卡利亞依據“人類的本性”,把犯罪分成兩類:第一類包括殺人罪等一切罪大惡極的兇殘犯罪,第二類是指那些較輕的犯罪[10]。這種劃分犯罪的做法,究其本質,主要的依據是犯罪的嚴重程度和刑罰的嚴厲程度,它有利于貫徹落實重罪重罰和輕罪輕罰的罪刑相適應思想。但不容忽視的是,他的這種劃分方法仍然欠缺一個具體明確的標準,給當權者恣意地解釋“罪大惡極”和“兇殘”留下了可發揮的空間,顯得相對原始和過于簡單。
(二)關于共犯
關于共犯,貝卡利亞認為,在某一犯罪中存在多名共同犯罪人的情形下,如果都非直接實施者,也即正犯,那么對他們的刑罰也可以做出區分。其間的道理是,在并非正犯的情形下,共同犯罪人都期待共冒風險和平均承擔由此而帶來的責任,相應地,刑法也就應當堅持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則——盡可能少地促成共同犯罪人之間可能產生的團結。
貝卡利亞還認為,對揭發同伙的罪犯不予處罰的做法有利于預防重大犯罪,弊端則在于這種做法無疑意味著國家認可了連罪犯都很憎惡的背叛行為。而基于在司法實踐中掌握的一致性和更好的實施效果的考慮,他進一步闡述道,應當通過制定一般性法律的形式,明確規定對揭露同伙的罪犯免予刑事處罰。貝卡利亞的這種共犯區別處罰政策,同現在犯罪學界所倡導的對犯罪團伙要分化瓦解的刑事政策思想基本上是一致的,在主旨是相互契合的,能夠在最有限的和能夠容忍的代價范圍內,使刑罰發揮最大的功用,完成保護法益的預設目標。
此外,貝卡利亞在“關于自殺和流亡”、“難以證明的犯罪”和“一類特殊的犯罪”這三個小節中所表達出來的針對具體犯罪具體處理的犯罪對策觀念,對犯罪的預防和控制來說,也不失為一種有益的借鑒。至于貝卡利亞所主張的“法律不懲罰犯意”、法律應該區別罪犯的主觀罪過來分別給予相應的處罰等論點,無論對于犯罪學界還是對于刑法學界,都有進一步深化挖掘和探索的價值。
貝卡利亞關于犯罪的原因、犯罪的預防和控制、犯罪的分類等犯罪學理論對后世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其中,貝卡利亞根據犯罪侵犯的法益性質不同而作出的犯罪分類,已成為西方刑法理論中犯罪分類的通說,并且,這一分類還為大陸法系國家刑法典中分則體系的建構奠定了基礎。對于貝卡利亞的豐功偉績,或許陳興良教授的評論再恰當不過了:“自從刑事古典學派、刑事人類學派與刑事社會學派的深刻的片面以后,在刑法領域中不再有片面,因而也就沒有了深刻。”[11]
然而,作為刑法學之父的貝卡利亞,同樣不可避免地帶有其時代背景的烙印或者說是歷史的局限性。因此,我們在推崇貝卡利亞犯罪學思想的同時,也不能忘記以批判的眼光審視其固有的局限性。19世紀中后期,資本主義經濟逐步進入壟斷階段,勞動力的需求使大批的人口涌入各大工業都市,由此造成了諸多社會問題:累犯、慣犯、青少年犯罪、婦女犯罪突出,賣淫、吸毒等情形蔓延。對于這種新形勢下的犯罪問題,以貝卡利亞為代表的刑事古典學派理論已顯得應對不力、捉襟見肘。這種情況的出現催生了結合孔德的實證主義、達爾文的進化論等綜合運用人類學、生物學、物理學、社會學知識的刑事新派,從而使刑法理論更趨于燦爛繁榮、百家爭鳴,這也是刑法學科逐步邁向刑法科學的成長階段。
[1]甘雨沛.比較刑法學大全(上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234-235.
[2]儲槐植,許章潤,等.犯罪學[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7.60,149-150.
[3][法]盧梭.社會契約論[M?.何兆武,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4][意]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8-9.
[5][意]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48-49.
[6]R.Merton.Social Structure and Anomie[J?.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1938.3(5):672-682
[7][意]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56-57.
[8][意]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104-108.
[9][意]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69.
[10][意]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38.
[11]陳興良.刑法的啟蒙[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8.260.
責任編輯:趙新彬
D917
A
1009-3192(2013)05-0048-05
2013-08-26
郭世杰,男,北京大學法學院2010級刑法學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刑事法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