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方涵
(河南大學法學院,河南開封 475000)
污染環境罪主觀方面評析
馬方涵
(河南大學法學院,河南開封 475000)
《刑法修正案(八)》對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進行了重大修改,罪名也變為污染環境罪。一般認為,修改前的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是過失犯罪,但對于修改后的污染環境罪是故意還是過失犯罪,理論上頗有爭議,存有過失說、雙重罪過形式說及故意說等觀點。但過失說及雙重罪過形式說均不能正確反映本罪修改的實質意義,不利于正確認定污染環境罪,不利于有效打擊污染環境的行為,因而不足取。無論從文理的角度,還是從論理的角度,污染環境罪都應當是故意犯罪。將污染環境罪解釋為故意犯罪,有利于懲治污染環境的犯罪行為。
污染環境罪;主觀方面;過失犯罪;故意犯罪;客觀的超過要素
近年來,由有害物質的泄漏和排放等因素造成的環境污染事故不斷發生,由此造成的損失不斷擴大,危害日益嚴重。為了有效遏制環境犯罪,必須對責任人進行嚴格定罪和處罰,基于此,我國對環境犯罪的立法進行了調整。201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以下簡稱《刑法修正案(八)》第46條將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修改為污染環境罪,具體改動包括兩方面內容:一是將原條文中的“向土地、水體、大氣排放”之規定刪除,因為這一羅列并沒有必要,無論向何處排放污染物,都會污染環境,羅列得過于詳細,反而使得條文變得冗長、羅嗦,背離立法的簡潔、明確之精神;二是將原條文的人身傷亡、財產損失的結果要件,修改為“嚴重污染環境”的結果要件。這一修改意義重大,不僅降低了污染環境罪的構成標準,擴大了該罪的處罰范圍,而且降低了該罪的證明標準,司法實踐中更容易追究污染環境犯罪的刑事責任。
《刑法修正案(八)》所作的修改均體現為客觀構成要件要素的變化,但對于污染環境罪的主觀要件并未明確規定。而行為人的主觀方面對污染環境犯罪的定罪量刑意義重大,所以有必要對這一問題進行分析探討。法學界對于修訂后的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是故意還是過失有一定爭議,主要有故意說、過失說、故意加過失的雙重罪過說。本文認為故意說是合理的,而過失說及雙重罪過說均存在不妥之處。
(一)雙重罪過說
雙重罪過說認為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既包括故意,也包括過失,理由主要有二:第一,從刑法條文表述上看,修改前的《刑法》第338條關于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的規定使用了“事故”一詞,強調了沒有預料到的因素,因而應是過失犯罪[1],而修改后的條文刪除了“事故”表述,表明此罪的主觀方面不僅限于過失,而且還可以是故意。同樣也有學者認為,此次修正某種意義上也是為了糾正此前將重大污染環境事故罪的主觀方面定為過失的認識偏差,因而表明立法者的立法意圖在于,經過修訂的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既可以是過失,也可以是故意[2]。第二,從對環境法益的保護方面看,認為本罪同時包括故意和過失,可以更加積極有效地保護環境法益,更有利于對污染環境的犯罪定罪處罰,從而彌補該條的立法疏漏。因此應當將本罪理解為既包括故意,也包括過失。然而,筆者認為這種觀點不妥。
1.從法條表述來看,認為去掉“事故”二字就表明其主觀方面既可以是故意又可以是過失是很牽強的。《刑法修正案(八)》刪除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中致人重傷死亡或者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的要件,僅表明不能從文字上斷定該罪是過失犯罪,而不能據此認為該罪既可以是故意,也可以是過失。刑法以處罰故意為原則,以處罰過失為例外,因而不能簡單地根據修正案刪除“事故”一詞,就斷定該罪由過失犯罪而變為雙重罪過犯罪。否則,刑法中的絕大多數犯罪都將是雙重罪過的犯罪,因為刑法在規定大部分犯罪的構成要件時,都沒有明確使用“事故”這一表述。
2.《刑法》第15條規定,過失犯罪,法律有規定的才負刑事責任。據此,如果刑法沒有明文規定過失可以構成犯罪的,就不能認為該罪的主觀方面包括過失,否則便違反罪刑法定原則的明確性規定。
3.根據社會一般常理以及刑法的相關規定,故意犯罪的危害程度以及犯罪人的主觀惡性程度一般高于過失犯罪,因而對故意犯罪的懲罰也相應更為嚴厲。如果認為本罪既可以由故意構成,也可以由過失構成,就勢必導致故意犯罪和過失犯罪的法定刑相同這一荒謬結論,這也明顯違背罪刑相適應原則。
(二)過失說
持過失說的學者認為,本罪的主觀方面是過失,既包括疏忽大意的過失,也包括過于自信的過失[4]。理由主要有二:第一,污染環境罪的法定刑設置與其他過失類犯罪的法定刑設置并沒有太大區別。該罪的罪過形式如果是故意的話,便與該罪法定最高刑僅為7年這一立法現實不符合。不僅如此,這樣理解該罪的罪過形式,既不能有效懲治污染環境的犯罪,也與罪刑相適應原則相背離。第二,行為人在主觀上并非追求或放任嚴重污染環境的后果,而多是出于片面追求經濟效益等其他動機。一般情況下,行為人排放污染物,對這種行為的性質是有明確認識的,只是因為過失而沒有能夠預見或輕信能避免嚴重污染環境的結果。當然,認為污染環境犯罪的罪過形式是過失,是就該罪導致環境污染的后果而言的,而并非指行為人過失地排放污染物。相反,行為人對排放污染物的行為都是出于故意的心理。
筆者認為,過失說的上述兩個理由值得商榷。
1.法定刑幅度不是決定罪過形式的依據。一般而言,過失犯罪因其行為人主觀責任更輕,因而法定刑也相應較低,但是反過來并不成立,法定刑較低的不一定是過失犯罪。決定行為的性質是故意還是過失,要看行為本身的性質,而不能依據法定刑。對于污染環境罪而言,其基本法定刑較輕,是考慮到本罪是行政犯,行為人主觀惡性一般較低,且一般情況下,行為人的違法性認識并不充分。并且,污染環境罪的基本法定刑為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但是其加重的法定刑則為3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這一法定刑幅度較大,足以起到懲治污染環境犯罪、預防其他類似犯罪的刑罰效果。
2.行為人主觀上不追求污染環境的后果以及出于追求經濟利益等個人動機而排放、傾倒或處置污染物,并不能說明修訂后的污染環境罪就是過失犯罪。主要原因如下:第一,某一犯罪的罪過形式是故意還是過失,應有刑法的明文規定。《刑法》第15條第2款明確規定:“過失犯罪,法律有規定的才負刑事責任。”因此,如果刑法將某一犯罪規定為故意犯罪而沒有規定過失的情況,而行為人事實上出于過失,則只能認為行為人不成立該罪。第二,行為人主觀上不追求污染環境的后果,但如果對結果持放任的態度,依然是故意犯罪,是間接故意。而行為人出于經濟利益才排放污染物,只是表明其排放污染物的動因,而與其對污染環境的結果上的意志因素并無必然聯系。實際上,因為追求經濟利益的個人動機而排放污染物,但對污染環境的后果持放任態度的現象比比皆是。因此不能直接認定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是過失。
(一)文理角度
1.我國刑法關于犯罪故意與犯罪過失的規定,均是針對“危害社會的后果”。而污染環境罪明確規定了排放、傾倒或者處置有害物質的危害社會的結果,即“嚴重污染環境”。行為人在實施這些行為的時候對“嚴重污染環境”這一結果顯然能夠預見,并且大多存在放任的心理態度,屬于間接故意。
2.根據《刑法》第14條第2款和第15條第1款規定,我國刑法以處罰故意犯罪為原則,以處罰過失犯罪為例外。分則條文中僅描述客觀構成要件而沒有規定罪過形式的犯罪,只能由故意構成;而只有當刑法對處罰過失犯罪“有規定”時,才能將該犯罪確定為過失犯罪。修改前的刑法在描述重大環境污染事故罪的客觀要件時使用了“事故”一詞,符合過失的特征。然而《刑法修正案(八)》第46條刪除了“事故”一詞,這就表明將污染環境罪理解為過失犯罪的直接依據不復存在。因此,認為污染環境罪屬于過失犯罪缺乏文理依據,而理解為故意犯罪則更為合適。并且從行為方式上看,“排放、傾倒、處置”的用語表明這些行為都是有意為之。所以,將污染環境罪定為故意犯罪不會傷害大眾的預測可能性,也不會違背罪刑法定原則。
(二)論理角度
在此引入一個理論,即“客觀的超過要素”理論[4]。客觀的超過要素主要適用于行為人故意實施犯罪行為,而刑法要求只有發生某種危害結果時才能成立犯罪,而該結果往往非常嚴重,但刑法對其規定的刑罰較低。如果認為行為人對該嚴重結果必須出于故意,那么既不能區分此罪與彼罪,也不能做到罪責刑相適應。因為,為了準確區分罪與非罪,并實現罪責刑相適應,可以認為某些客觀構成要件的要素不要求有主觀上的認識與其相對應。換言之,只要行為人實施了某些法定的客觀構成要件,即使他對特定客觀要件要素沒有認識,也認為其主觀上存有故意。客觀構成要件中這些不需要行為人認識的要素便是客觀的超過要素。污染環境罪主觀方面的認定也可以適用客觀的超過要素,理由如下。
1.污染環境罪行為人在實施污染環境的行為時明顯是出于故意,這點從條文表述中“排放、傾倒、處置”等詞的使用可以看出。且刑法規定必須造成“嚴重污染環境”的后果才能構成犯罪,法定刑也不高,這些都符合“客觀的超過要素”的適用情形。因此,根據“客觀的超過要素”理論,“犯罪行為造成了危險狀態,但刑法還要求實害結果時,實害結果可能是客觀的超過要素”[5]。具體到污染環境罪,由于刑法規定的必要條件是造成了污染環境的危險狀態,因而就不需要行為人進一步認識到其行為所導致的人身傷亡與財產損失的嚴重后果,“嚴重污染環境”這一后果便成為超出故意內容的客觀要素,屬于客觀的超過要素。
2.當客觀的超過要素的內容是法益被侵害的結果以及影響行為違法性的其他客觀因素時,行為人應至少對之具有預見可能性。而污染環境罪中行為人對嚴重污染環境這一結果必然具有預見可能性。在大部分的污染環境犯罪中,行為人都是大量排放、多次排放、長期排放,而行為人這樣做時顯然對可能造成污染環境的后果是有預見的。并且由于嚴重污染環境之結果的發生,往往需要緩慢而長期的過程,甚至是在排放污染物的行為實施多年以后,才發生或者才能感受到環境污染的嚴重后果,而此時因時過境遷,在有些情況下行為人死亡或企業解散而無法追究責任,或者犯罪已過追訴時效而使得犯罪無法追訴。因此,若將污染環境罪理解為過失犯罪,則不利于對環境法益的保護和對犯罪的懲罰,而按照客觀的超過要素理論,只需行為人對污染環境的行為是出于故意,而不要求其對污染環境的結果有故意或過失的態度,則可以避免出現這一問題。
3.由于故意犯罪與過失犯罪具有對應性,一般情況下過失犯罪都有與之相對應的故意犯罪。如果某一過失行為被刑法規定為犯罪,則與之對應的故意犯罪則更應當被作為犯罪處罰。具體到本罪,如果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是過失的話,那么與之相對應的故意犯罪是什么?《刑法》分則第六章并沒有對此作出規定,如果必須在其他章節里面尋找,那么只有投放危險物質罪和它相類似,但《刑法》第115條第2款已經規定了過失投放危險物質罪,所以這種對應不能成立,因此便沒有與污染環境罪相對應的故意犯罪。而如果將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認定為故意的話,就可以避免這一漏洞。并且行為人如果是過失排放、傾倒或者處置危險物質,嚴重侵害法益的,可以按照過失投放危險物質罪定罪處罰。
目前有不少學者建議將嚴格責任原則引入我國的環境犯罪,希望借此能夠更好地保護環境。嚴格責任又稱無過錯責任,即只要行為人實施了法律禁止的行為,或者造成了法律規定的危害結果,無論行為人主觀上有沒有過錯,都要承擔相應的責任。它是大多數英美法系國家采用的原則,是在近代刑法理論的基礎上,為適應社會經濟結構的變化而采用的,是對傳統刑法理論中歸責方式的重大突破,對于懲治某些犯罪可能有著積極意義。但就中國的國情來看,將其適用于環境污染犯罪是不科學的,原因有二:第一,我國刑法理論認為主觀方面的要件是構成犯罪必不可少的。我國《刑法》總則規定,“故意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過失犯罪,法律有規定的才負刑事責任”。嚴格責任不符合我國刑法基本理論,與我國適用刑罰的特殊預防和一般預防目的相悖,不利于刑法體系的統一。第二,對于污染環境的行為,首先考慮的應是行政、民事的解決手段,刑罰只能作為治理環境污染行為的最后防線。如果刑法不問過錯,只要造成了污染就一律治罪,其結果會使企業在生產經營過程中為免受犯罪指控而縮手縮腳,影響經濟發展,使經濟、社會與環保之間失去協調。
綜上所述,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應該是故意,且大多是間接故意。而本罪中的“嚴重污染環境”這一要素,是客觀的超過要素,行為人對此并不需要有所認知,只需具有預見可能性即可。因此,將污染環境罪的主觀方面認定為故意,既符合我國刑法理論,也可以明確該罪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
[1]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第3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651.
[2]汪維才.污染環境罪主客觀要件問題研究——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為視角[J].法學雜志,2011,(8).
[3]趙秉志.刑法修改案(八)理解與適用[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1.413.
[4]張明楷.犯罪構成體系與構成要件要素[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219-231.
張明楷.刑法分則的解釋原理[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201-218.
[5]張明楷.“客觀的超過要素”概念之提倡[J].法學研究,1999,(3).
An Analysis of the subject of the Crime of Polluting the Environment
Ma Fanghan
(Law School of Henan University,Kaifeng 475000,China)
The Amendment VIII to the Criminal Law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greatly revised the crime of major accident of polluting the environment and changed the charge to be the crime of polluting the environment.It is generally believed that the former charge is an unintentional crime while it is a controversial topic that whether the later charge is an unintentional crime or an intentional crime,which are included,together with double crimes,in the several opinions existing.Neither the opinion of unintentional crime nor the one of double crimes can reflect the real meaning of the revision,help the cognition of this crime,or attack effectively the acts of polluting the environment,so they should not be adopted.Considering of the coherence of writing or the convincing argument,the crime of polluting the environment should be an intentional crime.In addition,this interpretation is good to punish the criminal actions.
the crime of polluting the environment;subject;unintentional crime;intentional crime;the objective elements of exceeding
D924
A
1009-3192(2013)05-0074-04
2013-08-20
馬方涵,女,河南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刑法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