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光曙,黃福松
(1 武漢紡織大學 經濟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2 江蘇億誠律師事務所,江蘇 南京 210029)
公司股權轉讓是指股東將其對公司所有之股權轉移給受讓人,由受讓人繼受取得股權而成為公司新股東的法律行為。該種法律行為以雙方當事人之間就股權轉讓達成合意即告成立。股權轉讓的生效,首先需要符合民法、合同法上關于法律行為的有效要件,如主體適格,內容合法,標的適當,意思表示真實;其次還應當符合公司法上的效力要件。至于公司法上規定的股份轉讓的過戶要求,只產生對抗效力,不影響股份轉讓本身的生效問題。[1]
作為現代企業制度的主要組織形式,公司發展的動力主要在于隱藏在公司背后的投資人對物質利益最大化的崇尚和追求,股權正是投資者利益的載體,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股權已經成為社會財富的重要表現形式,而公司股權的轉讓對于滿足資本對流通自由的追求,實現投資人抽象財富向具體財富轉化具有決定性意義。同時,公司股權轉讓僅關涉公司股權歸屬的變化,并不導致公司正常經營的中斷,對于公司利益、存續股東利益的增進并沒有造成實質性阻礙;另外,資本的自由流動,有助于在全社會范圍內實現資源的優化配置,提高對資源的利用效率,創造出更多的社會財富。
但是,有限責任公司的建立又是以股東間相互信任為基礎的,相對于股份有限公司而言,更具有人合性,這就決定了其股權的轉讓不可能像開放性公司那樣自由。基于維護股東間的信賴關系,各國法律都對有限責任公司股權的外部轉讓設置了限制性規定,賦予存續股東以同意權、優先購買權等。鑒于實踐中經常因股權轉讓問題產生糾紛,我國公司法第三章專門規定了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權轉讓問題,第七十二條第二款規定:股東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股權,應當經其他股東過半數同意。股東應就其股權轉讓事項書面通知其他股東征求同意,其他股東自接到書面通知之日起滿三十日未答復的,視為同意轉讓。其他股東半數以上不同意轉讓的,不同意的股東應當購買該轉讓的股權;不購買的,視為同意轉讓。經股東同意轉讓的股權,在同等條件下,其他股東有優先購買權。
可見,有限責任公司股權外部轉讓的目的能否實現,一定程度上將受到存續股東意志的影響,這種影響也體現在股權轉讓協議效力的認定上。長期以來,對于有限責任公司未經股東同意的股權外部轉讓協議的效力問題,法律沒有明文規定,在學界和司法實踐中也沒有形成共識,不一致的理論解讀和不統一的司法實踐已經給公司治理、公司管理等方面造成混亂。
股權轉讓協議本質上是轉讓人與受讓人之間以股權為標的物的債權合同,有關合同主體、意思表示、行為合法性方面的瑕疵對合同效力都會產生影響,也完全可以根據我國合同法有關合同效力判斷的規則來進行認定。但在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權外部轉讓受到限制的情形下,轉讓股東與受讓人簽訂股權轉讓協議時,事實上不可能已經取得存續股東的同意,因此使得在股權外部轉讓的情形下,未征得存續股東的許可即簽訂了股權轉讓協議為常態。那么,此種情形下股權轉讓協議的效力怎樣遂成為了一個問題。對此,學界有多種認識:
無效說。該說認為,股權轉讓人未經全體股東過半數同意向非股東轉讓股權的行為因違背公司法律的明文規定而無效。理由是:我國公司法中有關股權外部轉讓應尊重存續股東的同意權和優先購買權的規定是強行性規定,而合同法第五十二條明確規定違反法律法規的強制性規定的合同無效。[2]
我們認為無效說并不可取,理由如下:(1)將公司法中對股權外部轉讓限制規范的性質理解成法律的強行性規定不盡準確,而且該規定也沒有明確為效力性強制規定。(2)與實踐不符。在實踐中,股權的外部轉讓如果符合存續股東的利益,存續股東可能在股權轉讓協議簽訂后同意其轉讓,從而使當事人的股權最終發生了變動。這使得無效說在一個自始無效的合同為何又變得有效這個問題上無法自圓其說。(3)與法理相悖。股權轉讓協議的生效僅使得股權轉讓人負有促成股權變動的義務,即通過雙方當事人的合意而生成負擔行為,并不意味著股權實際發生了變動,也就沒有實際侵犯存續股東的利益,否定其效力就失去了法理基礎。(4)無效說不符合公司法相關規定的立法目的。公司法第三十五條規定了不同意轉讓者的強制購買義務,同時又規定,不同意轉讓的股東不購買該股權便推定為同意轉讓。從立法目的來看,其本意首先在于保障股權轉讓的順利進行,以保證社會資源的優化配置,而不是限制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權轉讓。因此,將有限責任公司未經全體股東過半數同意的股權外部轉讓協議直接認定無效合同,不利于保障社會資源的優化配置和股權轉讓人的投資積極性和合法利益。
效力待定說。該說認為沒有尊重存續股東同意權和優先購買權的股權轉讓協議應類推適用我國合同法第四十七條之規定,確認為效力待定。效力待定的民事行為是指民事行為雖已成立,但是由于行為主體能力的瑕疵,行為是否生效尚不確定,只有經過特定當事人的行為才能確定生效或不生效的民事行為。依照我國合同法第五十一條之規定,并結合我國公司法對股權外部轉讓限制之目的,應當允許股東事后追認。我國公司法第七十二條之目的,旨在限制合同當事人之間法律行為的效力。股東行使追認權對于公司其他股東而言,其利益并未受到任何損害,而對于股權轉讓當事人來說,則相當于給了他們一次機會。那么如此解釋法律,是完全妥當的。[3]效力待定說還主張,圍繞效力待定的股權轉讓行為所進行的權利配置中,應賦予特定當事人以追認權,追認權人行使追認權的,效力待定的股權轉讓行為成為有效民事行為。如果其他股東放棄追認權或者在催告期內不為追認的明確表示的,效力待定的股權轉讓行為自始不生效力。為了平衡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關系,還應賦予善意買受人以撤銷權,使善意的買受人有權于知道股權轉讓行為效力待定的緣由后,經由撤銷權的行使使股權轉讓行為自始不生效力。另外,還有人主張由法院規定一定的期限以征求其他股東對股權轉讓的意見的觀點。
此說雖然在解釋股東事后同意而最終實現股權變動的問題上擺脫了無效說所面對的困境,但是有批評者認為,效力待定的民事行為僅僅適用于民事行為能力有欠缺的場合,主要包括無行為能力人和限制行為能力人實施的民事行為、無權代理行為和無權處分行為。將未經全體股東過半數同意這樣一種意思表示的方法,解釋為是對股權轉讓人行為能力的限制,不符合民法的行為能力制度;民事主體的行為能力只與其意思能力或對其行為后果的認知有關,而與其意思表示的方式卻無甚關聯。[4]另外,股東通過協議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其股權為公司的外部事務,屬于人合性質的范疇,也不應類推適用合同法第五十一條有關無權處分的規定。如果類推適用無權處分的規定,在其他股東不同意轉讓的情況下,就必然存在買受人善意取得的問題,這顯然將有違于有限責任公司的人合性質。故將此種股權轉讓協議定性為效力待定的行為,法理依據顯得不足。至于法院規定一定的期限征求其他股東的意見之說,則有違民事訴訟中的處分原則。
可撤銷說。該說認為股權轉讓協議成立即生效,但是在未獲存續股東同意的情形下,主張權利的存續股東可行使其撤銷權,使該合同歸于無效。因為股權轉讓在程序上的缺陷并不影響相關實體權利,否定股權轉讓的效力既違背了經濟與效率原則,又可能損害其他股東默示同意或追認同意股權轉讓的權利,故未經全體股東過半數同意之程序向非股東轉讓股權的協議屬于可撤銷的合同。對于股權轉讓協議效力的認識,從無效到效力待定,再到可撤銷,無疑是認識深化的過程。但是,也有學者認為,依據民法原理,可撤銷的法律行為,以意思表示有瑕疵為前提,意思表示的瑕疵是指該意思表示不健全或有欠缺,因而不能發生完全的法律效力。而出資轉讓合同雙方當事人均無意思表示不真實的情況,且非意思表示存在瑕疵的情況。
2010年8月16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外商投資企業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一)》相關規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國司法界的態度,相信全國范圍內的統一的司法實踐將逐步形成。該司法解釋第十一條規定:“外商投資企業一方股東將股權全部或部分轉讓給股東之外的第三人,應當經其他股東一致同意,其他股東以未征得其同意為由請求撤銷股權轉讓合同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應該指出的是,該司法解釋中規定的情形與我們討論的有限責任公司股權外部轉讓的情形表面上是不同的,但是,事實上都是為了保護存續股東,為了維持公司的人合性而賦予存續股東的同意權。由此能得出結論:存續股東的同意權受到侵犯時,有權撤銷股權轉讓協議,外商投資企業與一般的有限責任公司在此問題上沒有區別。
筆者認為,該司法解釋對于外商投資企業股權外部轉讓協議的效力采取“可撤銷說”是符合利益平衡原則的。一方面,對于轉讓人和受讓人來說,股權轉讓協議成立即生效有利于維護交易安全,提高商事行為的效率,杜絕不誠信的締約行為。從法理上講,股權轉讓協議本質上是債權行為,對其效力的判斷將根據該法律行為的各組成要素確定,與股權最終能否發生變動無關。從實踐角度看,只有股權轉讓協議的生效,才能產生股權轉讓人和受讓人所預期的權利義務關系,受讓人基于有效合同才能要求轉讓人履行合同義務。一個無效的股權轉讓協議無法保障受讓人對于交易安全的需要。同時,以一個未生效的股權轉讓協議為依據,要求存續股東對是否行使同意權和優先購買權做出決定也是不合理的。另一方面,賦予存續股東的撤銷權有助于公司人合性的為繼,避免公司僵局的出現;同時,作為形成權的撤銷權在除斥期間不行使將產生失權的后果,也會敦促存續股東對其權利的行使,起到提高商事交易效率的作用。另外,類似的制度在我國法律體系中并不鮮見。比如,債權人在一定情形下對于債務人與第三人之間的協議就有權撤銷,這都是對相關權利的保護方式。
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是,股權外部轉讓協議自成立時生效,但在未獲得存續股東同意的情形下,合同目的不能實現,此時應該認定合同的解除條件成就。由于合同雙方當事人從事的是股權交易這樣的商業行為,理應負有較高的謹慎義務,要求其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公司法律中有對股權轉讓的法定限制不算是苛求,當由于該原因而使得合同目的不能實現時,即使沒有在股權轉讓協議中明確約定該條款,也可將此種情形解釋為轉讓協議中存在默示附解除條件的條款。
雖然有限責任公司股權轉讓行為沒有經過公司全體股東過半數同意的程序,但由于仍然存在其他股東同意股權轉讓或雖不同意股權轉讓但也不購買轉讓股權而被視為同意轉讓的可能性,僅就此點而言,以沒有經過其他股東表示是否同意轉讓的程序為由將股權轉讓行為定性為無效行為也是不妥的。將股權轉讓協議的效力和股權變動相區分,認定未尊重存續股東同意權的股權轉讓協議為可撤銷合同,有助于股權轉讓人、受讓人、存續股東之間的利益平衡;以最高人民法院相關司法解釋的出臺為契機,學界和司法界應該盡快形成共識以便更好地指導我國公司法律實踐。
[1]施天濤. 公司法論[M]. 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6.
[2]鄒海林. 股東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出資行為辨析[N]. 人民法院報, 2003-6-20.
[3]劉閱春. 出資轉讓之成立與生效[J]. 法學, 2004, (3).
[4]李后龍. 股權轉讓合同效力認定中的幾個疑難問題[J]. 南京社會科學,2002,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