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張元,高 娜
(1.大理學院文學院,云南大理 671003;2.云南師范大學,昆明 650500)
“給羊子”是普米族獨特的喪葬儀式,也是普米族最重視的儀式之一,普米語稱“史布融比”或“冗肯”,意為“送亡靈到祖源地方”。相傳人死之后,亡靈需要白綿羊引路才能返回祖源地,故有此舉〔1〕。學術界目前雖有對“給羊子”的研究,但對其文化內涵探究仍然較少。隨著社會生活的變革與民族融合的不斷增進,許多傳統儀式已失去了原有功能,正在慢慢簡化改變,有的已消失殆盡。“給羊子”至今仍是少數普米族地區保留較完整的傳統喪葬習俗,并在族群的精神文化以及物質文化的傳承上擔任著重要角色。
形式多樣性與單一性相結合、時空限制性、地緣局限性與償還固定性是喪葬中禮物流動的特點〔2〕。
葬禮中禮物的表現形式是多樣性與單一性相結合,多樣性表現在既有物質形式,如花圈、豬全套(即豬頭、豬肚、豬腸、豬尾、豬蹄組成一套)、酒、粉絲等,也有非物質的表現形式,如勞動力。這兩種形式互補,獻祭禮物總量大約相等,并且主人家會將不同形式的禮物記錄在冊。單一性是指在所有的禮物中,豬全套是每家必須拿出的,也是最重要的。另外,隨著時代變遷,禮物也被賦予新的時代特點,如花圈,但是獻祭禮物的形式和類別在當地具有普遍的地緣特點,如豬全套、酒、飲料、粉絲、勞動力等都是當地普遍的禮物內容。
喪葬禮物流動時具有極其嚴格的時空限制。獻祭禮物的時間和空間是固定的,儀式在晚上太陽落山之后舉行,并且嚴格按照程序執行,所有獻祭者必須到場(或家中派人代表),到大祭這個環節,嗩吶響,上祭。所有上祭者,皆拿禮物豬全套、酒及一些粉絲上供,由師畢及其副手喊名上祭,上祭者敬香三柱、敬茶酒、三拜九叩。女子叩拜,男子行禮,五指撮攏成空心狀,手指相對,左右各放于眉前。此過程中來客依次按戶上祭,直到送禮物名單上的人全部念完才結束,故此過程時間很長(一般會到天亮)。
儀式具有地緣局限性與償還固定性。“贈禮的意義是表達或確立交換者之間的社會聯結。贈禮與回禮便賦予參與者一種信賴、團結、互助的合作語言”〔3〕。喪葬禮物的流動是以死者為核心,基于地緣和血緣向其所在區域內輻射,通過禮物維系一個具有特殊地緣和社會關系的社區。“給羊子”儀式一般以村子為單位舉行,在大羊村,也有其“一村一社一大姓”的特殊性。喪葬儀式中禮物的償還是階段性的,根據“人情錄”和“孝簿”記錄的數量,作對等回贈,這種償還性質的禮物回饋看似是具有時空上的確定的,但實則只是償還的一部分,這一部分包括兩小部分:首先,喪葬儀式完畢后主人要擺宴答謝客人,主要是舉行喪葬儀式中幫忙的人(殺羊、招待來客等)、“給羊子”的神職人員(包括副手、嗩吶手等),以及村中高壽老人。其次是“還禮”,還禮對象主要是幫工、歲數在逝者年齡之上的老人,以及送禮的人,還禮的內容是一半豬全套,即將每個部分各割一半加上一些酒水,作為還禮。而還禮的第二階段是不固定的,當送禮者家中遇到同樣狀況的時候,被送禮者便會在那時以另一種方式償還。
群體的維系、道德的傳承是喪葬禮物流動中的文化內涵。禮物還形成了以家庭為基本單位和中心,以血緣和地緣關系為半徑的社會結構和族群意識。禮物的“意義在于他們背后的傳統和風俗所賦予的社會力量,它給這些禮物以特別的價值,使它們籠罩著浪漫的光環”〔4〕。“村民們把隨禮作為一種既表達道德義務,又表達諸如關心、愛慕、感激和悲傷等情感工具”〔5〕,“薄禮重情”是普米族的重要人生信念,他們看中情意,更珍視禮物所帶來的情感認同與維系。還禮是一種儀式,既完成了情感需要,也表演了關系的維系。同時,宴請村中高壽老人,并給他們還禮,寓意為應讓老人在暮年之時得到厚養。將孝道注入了生死之禮,是普米族尊老的體現。
普米族對青色是敬畏的,青色,代表了生命與自然的賜予。在“給羊子”喪葬儀式中,青色是常見的顏色。
在“給羊子”中,逝者家要在庭院搭青棚以作靈堂,青棚用青松做梁,松木架成,以木板搭成青門,當地普米族無論紅白喪喜都要搭建青棚,青棚設置有青門,一般朝向家門外與自家的方位,用松枝搭成,兩側掛上木板,貼上對聯。在每個棚梁及青門上插上青松枝及竹子(以寓意吉祥),喪儀中青門上貼挽聯,青棚上蓋青布,停棺。除設置靈堂外,青松、楊柳、竹子、杜鵑花(樹葉)也都是送葬中常用的。儀式開始要在家門岔路邊燒一抱茶花樹葉與青松毛,師畢(即主祭司,著皮革大褂以示身份象征)與副手們將祭祀用具、白綿羊及祭品依次拿到火上熏(祭具中,竹竿用來給死者指引靈魂之路,竹制的弓箭給死者開路之用),熏表示洗凈,可以在接下來的儀式中使用。河西鄉普米族在喪葬各個環節都有運用的經詞,在此環節,祭師與幫腔邊熏凈器物,邊唱誦經詞——《潔凈經》。其中,記載經詞摘段如下:
在高山丫口,在“卓干代嘎”(路口名字),用青松柏的煙氣,用黑蒿枝的煙氣,用山茶葉的煙氣,反復熏陶潔凈。帶上的東西要潔潔凈凈,留下的意愿要吉吉利利〔6〕420-421。
整個儀式中,用青枝熏陶洗凈才是干凈圣潔的。青色,也代表著生命的傳遞。出生,到死亡,再到出生。在儀式最后(即下葬完畢),所有人過煙洗凈往回走,另外在地上插一根茶花樹杈,將雞蛋放在樹杈上,把系有羊毛的白線栓在雞蛋上,下山時將雞蛋向西方踢,代表不能阻止人的死去,逝者已矣。而生命又開始另一個輪回。在普米族流傳久遠的許多著名史詩中,我們都可以找到普米族種種崇敬青色的證據。比如普米族的著名英雄史詩《支薩·甲布》以及流傳在蘭坪縣河西鄉一帶的普米族著名史詩《金錦祖》。在史詩中將青山比喻作母親生命的乳汁,青樹比喻作生命的希望。普米人就是這巍峨青山中蔥蔥郁郁的青林。據記載,普米族送葬要用松、楊、杜鵑花等青枝〔6〕374,也出自于《支薩·甲布》。
普米族經歷過歷代千山萬水的遷徙,他們看似居無定所,而青山綠樹卻一直滋養著整個民族。它給予他們生命,給予他們希望,更給予他們堅韌的靈魂。青色,是普米族生命與自然的賜予。
崇白尚潔是普米族根深蒂固的人生信念。白,是普米族精神信仰的重要組成部分,白色,也代表潔凈純摯。
在“給羊子”中,白綿羊是儀式的核心角色。用雪白綿羊引路,也來自于世代流傳的“給羊子”傳說。從前有兩兄弟去取經,取經回來,經過一片竹林,這里的動物很險惡,蚊子跳蚤都會吃人,這片竹林很奇怪,當太陽朦亮時,竹林便隨著陽光慢慢打開,而到了日落西山,竹林便隨暮光閉合。天色漸晚,兄弟倆便在此休息。弟弟躲進了竹林,哥哥沒來得及進去,便在外過夜。太陽落山了,起初,弟弟在竹林中還可以聽見外邊射箭之聲和丟木棍的聲音,到了下半夜,聲音便漸漸沒有了,天亮竹開,弟弟迫不及待地鉆出竹林,卻發現哥哥已被蚊子跳蚤吃得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架了,弟弟悲痛地掩埋了哥哥的尸骨,帶著經書返回家。但奇怪的是,無論弟弟走多遠,怎么走,還是會走到哥哥的墳前,弟弟明白是哥哥舍不得他走,心里十分難過。后來,弟弟遇到了青海高原上放牧的老人。老人問弟弟為何如此傷心,弟弟把事情告訴了老人,老人聽后,很同情兄弟二人的遭遇并給了弟弟一只炫亮的白色綿羊,弟弟返回把哥哥尸骨從墳中挖出,將其與經書一起放在羊身上,在羊的引路下,順利回家。到家后,弟弟把哥哥埋在祖墳里,并殺了那只羊祭給哥哥,讓羊子給哥哥做伴,于是,到了后來,便有了人去世后要“給羊子”的習俗。羊作為死者的指路者,又是逝者的同伴。普米先民是戎羌,據大羊村“普米文化活化石”和躍跟老人說,河西鄉一代普米族祖先幾乎是從青海的高原一帶遷徙過來的,祖先世代過著游牧的生活,因此,羊是普米祖先誠摯的朋友,白綿羊的誠善與白色的潔凈也滲透到普米族世代傳承的信念中。除了儀式以白綿羊引路之外,喪葬經中許多經文都暗含了普米族對潔白的崇敬。比如:
白色的路是陰間的路,白云聚集的地方,是你要朝向的地方;送給你的喲,是神圣潔白的一只頭羊;在白色的叉口,在綠色的丫口,在生死交接的地方,白的歸白的,黑的歸黑的,牙齒求的是白凈,眼睛求的是雪亮,山神接您到白色的大路上,祖宗接您到安樂的陰間里〔6〕414-416。
在喪葬儀式中,普米族是非常講究潔凈的,所有祭祀器物、給死者的東西以及白綿羊都要經燒過的松柏枝熏過才能用。儀式完畢,所有上山的人也要經青枝熏陶才干凈。祭師也告誡逝者,走路要走白色的路,蓋被要蓋白色蓋氈。在經詞中也稱自己的民族為“白人”。可見這種崇白的意識,無一不是對外物凈化的追求。這種追求是心靈凈化的外觀。互為表里,互為因果,相輔相成。
普米族源于古代游牧民族氐羌支系。他們原屬于居住在青藏高原川青邊一帶的游牧部落西番,隨后南遷至川滇邊境,逐水草豐茂之地而居。“宋寶佑元年(13世紀中葉)忽必烈率蒙古兵攻征大理國,西番頭人歸附并同蒙古軍南下,西番兵驍勇善戰,大獲忽必烈贊賞。先期進入蘭坪的普米族當為這一部分隨蒙古大軍應征南下進入滇西北‘世守其地’的部分西番兵”〔7〕166。普米族在歷史上經過了多次遷徙,可考證的最先遷入蘭坪的原因為戰亂,其祖先為元初奉元太祖命守戍邊疆的西番軍。至明清,有的因依隨水草隨牧而遷;有的因階級和民族之間發生沖突戰爭,為避災而遷。“普米族遷入境初期,以氏族為單位,選擇無人居住之地,開始時仍是聚族而居、隨牧而遷”〔8〕40,而后定居建設家園,“早在普米先民生活在青藏高原江河之源的時代,即由許多氏族聯合成四個部落,四個部落又聯合成為普米族,今蘭坪縣普米族中絕大多數屬古代四支部落中的‘布你歲母貢’部落的某幾個氏族的后裔,而后又受白、漢文化影響逐步采用漢姓”〔8〕40。
河西大羊村有著七百多年歷史,在這悠悠幾百年里,普米先民遷入之后,又有不同地方,甚至不同民族的人們來到這里,與當地人不斷融合。而無論時間如何更替,文化如何交融,現如今這兒的普米族都有著強烈的族群認同意識,他們知道,他們的祖先遠在青海的高原上,也清楚地知道他們經過了多少座山,多少條河,多少個壩子,多少條溝,遇到了什么神,碰到過什么妖。其實在漫長的歲月中,山川阻隔,普米族已經無法追尋先祖足跡,但普米族的先民通過《喪葬經》中的《指路經》使亡魂北歸途中的江湖名稱得以一代代傳承。并在一次次儀式中,伴隨著音樂和舞蹈的傳承,喚醒這些專屬于普米族人的集體記憶。
崇白。普米人很重視心靈的自我凈化,《喪葬經》是對死者最后一次教導、勉勵,也是最后一次的凈化。喪葬儀式是一種集體行為,也是一種集體表演,一種不容抗拒的滲透式教育。它是意義上的指路,也是生者精神的引導。
敬老。普米族村寨是祥和的,老人在這里受到極高的尊重,并得到贍養,家中一般留有一個兒子照顧老人。小孩出生,便開始教其長輩稱謂,在普米族家中最神圣的火塘邊,老人永遠坐在最受尊敬的位置上,并且小輩不能夠輕易逾越。在喪葬習俗中,“頭七”期間,逝者家屬在還禮時,也要給大于逝者年齡的老人同樣的禮,以示讓他們頤養天年。《喪葬經》中,祭師告誡逝者,“如果祖先問到,你要誠實回答,向祖宗交代”;亡魂離別眾生,應當“坐在爺奶懷里,活在爹媽身邊”。千叮萬囑,都體現了普米族尊老敬老,常侍奉長輩左右的精神信念〔6〕415。
誠實。經詞中反復強調“不要說沒看見,不要說沒聽見;祖先問起,你要誠實回答”。說一不二、坦蕩直言、誠實坦率,不善掩飾,是普米人典型的民族性格特征之一,因為誠實直率,普米人也始終秉承明辨是非,善惡分清的行事風格。在《喪葬經》中,反復提到要分清白與黑“白的要歸白的,黑的要歸黑的,潔要歸潔,臟要歸臟”〔7〕278,這教育了普米族要嫉惡如仇、分清善惡、從善如流。
勇猛善良。普米人的坦率與正義的人生信條,也讓他們敢于與惡勢力作斗爭,頑強抵抗,不屈服。在《喪葬經》中,反復強調,逝者應該不要害怕,遇到什么妖,要用什么方,遇到什么怪,要出什么法。善待他人,團結友愛。羊是死者魂歸的陪伴,也是死者的引路人。其中,《教導經》與《指路經》多次告誡死者,“啟程莫忘牽手羊,它是您喲,起時起的伴,坐時坐的伴,忙時忙的伴,走時走的伴;出門上遠路,您有作伴羊,羊繩要拉穩,形影不要離”〔6〕425。
漢族古語有云:“慎終追遠”,也是舉行葬禮和祭禮的最根本目的。水有源,樹有根,葬禮和祭禮最直觀的目的其實也就是對祖先的崇拜。
“給羊子”傳遞的不僅是一個古老的儀式,更是一個民族的魂魄。作為一個地域與社會關聯的場域,它是一個復合的宏觀的價值體系,也是普米族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承受載體。它經歷了文化的自然選擇與摒棄,不論作為與外界相通的“合適的文化”〔9〕,還是祖先崇拜的直接表現形式,對于現代社會來說,它也是一個群體面對成員死亡,以精神重組強調認同群體記憶的重要生存策略。它實際要比它本身宏大得多。“給羊子”不僅僅是作為貯存傳播文化記憶的媒介,更是精神重組與族群記憶認同的中心。普米人深信,靈魂終將永遠回到同一圣潔的歸路。
〔1〕池州宗教局.普米族〔DB/OL〕.(2012-01-11)〔2013-03-03〕.http://old.chizhou.gov.cn/czzjj/contents/3450/81335.html.
〔2〕郭志合.喪葬中嵌合的禮物流動〔J〕.原生態民族文化學刊,2012,4(1):77-78.
〔3〕陳慶德.經濟人類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264.
〔4〕馬凌諾夫斯基.西太平洋的航海者〔M〕.梁永佳,李紹明,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304.
〔5〕閻云翔.禮物的流動:一個中國村莊中的互惠原則與社會網絡〔M〕.李放春,劉瑜,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212-213.
〔6〕普米族民間文學集成編委會.普米族歌謠集成〔M〕.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90.
〔7〕蘭坪縣志編纂委員會.蘭坪白族普米族自治縣志〔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3.
〔8〕政協蘭坪白族普米族自治縣委員會.普米族〔M〕.潞西:德宏民族出版社,1999.
〔9〕萬建中.民間文學引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