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林
世紀老人馬寅初能夠從狂濤駭浪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脫險,有人
詫為奇跡,有人羨為幸運,有人視為偶然。不管怎么樣,像他這
種骨質硬朗、精神明亮的學問家,終歸不可多得。季羨林先生曾
說:“建國以來的知識分子,我最佩服兩個人,一個是梁漱溟,
另一個就是馬寅初。他們代表了中國知識分子的脊梁。”脊梁的
承載量最巨,所受的外力沖撞也最兇,馬寅初能夠屹然挺立,堅
卓的信念和超凡的修為雙雙起到了決定作用。
古人留下的詠馬詩數以千計,我最喜歡其中兩首,一首是杜甫的
《丹青引贈曹霸將軍》,另一首是李賀的《馬詩二十三首》第四
首。“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這是曹霸筆翰下雄壯
的馬,嘶風絕轡,疑為仙界驊騮。“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這是李賀視野中剛勁的馬,凝神駐
足,疑為人間雕塑。馬寅初是躡影超光的烏騅、赤兔,我們要了
解他,就得逾越凡馬的圈欄矩陣才行。
一、 從幫忙到“添亂”
1882年6月24日,馬寅初出生于浙江紹興。有人想當然地推測他
是回族人,純屬誤會。有人費力勞神考證他是虞世南的后裔,也
未必確切。在嵊縣浦口鎮,馬寅初的父親馬棣生是一位小作坊主
,釀酒的手藝有口皆碑,他名下的酒店“馬樹記”生意興隆。家中
嫡親五兄弟,馬寅初排行老幺,他天資聰穎,最得父親看重,但
馬家老爺子認定一點:子承父業才是正路,學會管賬經營就算出
息。因此他只讓馬寅初上私塾識文斷字,不讓他去大城市的洋學
堂里繼續深造,偏偏這位犟哥兒要頂撞家長意志,聲稱“打死也
不做生意”。馬家父子的沖突達到白熱化,馬寅初的抗爭極其勇
烈,他縱身跳入黃澤江,險些做了龍王三太子。少年時期,這種
決絕之舉足見他性格倔犟,一旦認準目標,就九牛拉不回頭。
馬棣生的老友張江聲回鄉省親訪友,聽說這件四鄰皆驚的奇事,
不禁對讀書種子馬寅初油然而生憐惜之心,他出面勸說馬店主讓
兒子出遠門上洋學堂,為此他樂意解囊相助。馬寅初盼得救星下
凡,遂拜張江聲為義父。
極想讀書的人,通常也極會讀書。1903年,馬寅初考入天津北
洋大學礦科,學校因陋就簡,居然沒有任何標本和資料可供研究
,學生以實習為主,下礦井,鉆坑道,苦不堪言。當時土法開礦
,既沒有安全措施,也沒有衛生條件,馬寅初弄得一身臟臭,心
知此路不通,出了礦井,他就決意改修經濟學。1907年,馬寅
初受益于北洋大學總辦丁惟魯與教務提調丁家立(美國公理會教
士)鬧矛盾,尚未畢業即留學美國,先在耶魯大學拿到經濟學碩
士學位,然后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經濟學、哲學雙料博士學位。
1914年,在新大陸,他初顯身手,就技驚四座,畢業論文《紐
約市的財政》得到美國學術界的高度認可,被哥倫比亞大學列為
一年級新生的教材。
1915年,馬寅初學成歸國。各路軍閥出高薪請他理財,差不多
說盡了好話,踏破了門檻,他卻不為所動,對官場習俗,不愿遷
就,對外宣稱“一不做官,二不發財”。他抱定“強國富民”的理想
,踏入的卻是教育界。1917年,應蔡元培誠邀,馬寅初出任北
京大學經濟研究所主任,兩年后,他榮升為北京大學首任教務長
。
早在1928年,馬寅初就被國民政府聘任為立法委員、立法院經
濟委員會委員長、財政委員會委員長。他誠心誠意要幫國民政府
的忙,并且將幫忙視為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問題是,他理解的
幫忙(興利除弊)被文過飾非的當局認定為添亂和添堵,這讓他
既憤懣又失望。
1932年,蔣介石故作“禮賢下士”的姿態,意欲轉學多師,請馬寅
初教會他經濟學的常識。有道是,伴君如伴虎,“帝王師”并不好
做。馬寅初將傳道授業解惑視為正經的分內事,這固然沒錯,但
經濟之失即為政治之失,二者不可能撇清瓜葛,就看他從何講起
。誰也沒料到,馬寅初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在“委座”面前批評“
攘外必先安內”的現行政策,這顯然是蔣介石不愛聽的話題,也
沒有任何可以探討的余地。
在民族危機日益加深的當口,欲發國難財的食肉者無不蠢蠢欲動
。1934年冬,國內物價飆漲,通脹失控,孔祥熙主理的國民政
府財政部卻倒行逆施,大幅調低外匯比價,放水救澇,貽笑大方
。在立法院會議上,馬寅初當面嚴詰孔胖子:“你這哪叫為國理
財?這叫借寇兵而赍盜糧,禍害國人!”輿論隨之跟進,國民黨
當局有些吃不消了,竟惱羞成怒,責怪馬寅初亂捅馬蜂窩,“不
符合黨國利益”。既然“黨”在“國”前,“黨國利益”自然就是少數人
的利益優先于多數人的利益,這等于不打自招。1935年2月3日
,馬寅初在《武漢日報》上發出辯駁文章,剖明心跡:“鄙人每
以黨員之地位,對于危害黨國、藉便私圖之流,不得不以正言相
責。雖得罪于人,在所不計。”同年8月,馬寅初勇揭黑幕,將洋
人所辦的“萬國儲金會”的騙局公之于眾,告誡國人不要輕信其利
誘而貿然上當,并且呼吁當局依法取締此會。為了表明自己決不
與銀行界的蛀蟲同流合污,他毅然辭去浙江興業銀行的高薪兼職
。
1936年,馬寅初擔任浙江省財政廳長、省府委員。某日,一位
不速之客登門造訪,正巧馬廳長不在家。這人先在雜工老潘身上
下足了功夫,送上三百塊銀洋給他吸煙,另有兩千塊銀洋則是送
給馬廳長喝茶。誰會平白無故扮演送財童子?來人是馬寅初的德
清老鄉,想打通馬廳長的關節,弄個縣長當當。他可找錯了人。
馬寅初回家后,聽聞此事,仿佛蒙受了奇恥大辱,他怒罵道:“
此人真是無恥之尤!蚊子叮菩薩——也不看清對象是誰。他今天
能拿出兩千多塊光洋走門路,日后當上縣長,就會盤剝民脂民膏
。這種貪官污吏的爛胚胎,一身污濁氣,我會瞎了眼保舉他!”
通常情況下,正直的經濟學家與當局發生激烈沖突,也不至于擦
“槍”走火。但馬寅初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例外。郭沫若曾稱贊他
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爆的響當當的一枚‘銅豌豆”,這回倒
不算巧諛。馬寅初抨擊蔣宋孔陳“四大家族”橫征暴斂,趁火打劫
,大發國難財,他剖析官僚資本積累的過程就是權貴們對中華民
族敲骨吸髓的過程,建議蔣介石對那些豪門巨族征收“戰時過分
得利稅”。蔣委員長也是局中人,如何肯對自家親朋戚友下毒手
?馬寅初狠揭瘡疤,不留余地,能言人之不能言和不敢言,他的
演講和文章均以事實為依據,令朝野為之震驚,也使當軸者極為
頭痛。蔣介石深知人才難得,但他除了許以高官(財政部長或中
央銀行總裁)厚祿,別無羈縻駕馭之術,馬寅初平生就不愛吃這
種“敬酒”,這次當然也不例外。在特務橫行的地區,馬寅初的生
命恒處于危險之中。他曾收到兩封匿名信,寄信人先禮后兵,一
封裝派克金筆,另一封裝手槍子彈。這意思再清楚不過了:要么
你筆下留情,要么我子彈兌現。馬寅初的態度會不會轉彎?你只
要聽聽他的原話錄音就知道了:“二萬里江山已盡落胡人之手,
何敢再惜此區區五尺之軀!”
1939年,東方的老馬(馬寅初)開始與西方的老馬(馬克思)
發生交集,馬寅初認定馬克思主義理論才是中國的“救命心丹”,
“新民主主義”社會才是國人的愿景。馬寅初遽然向左轉了,轉彎
半徑很大,國民黨宣傳機構決定封殺他,重慶的報刊不許刊登他
的文章,各單位不許請他演講。這樣做有用嗎?應該說適得其反
,馬寅初的文章自有共產黨的《新華日報》敢登,而且一登一整
版,毫不含糊。
應該說,蔣介石對馬寅初研究戰時經濟問題的水平非常認可,他
跟馬寅初達成和解的愿望之所以未能順利實現,乃是因為他的求
和方式就像一篇馬馬虎虎的官樣文章。1939年,蔣介石曾要重
慶大學校長葉元龍陪同馬寅初(時任重慶大學商學院院長)到總
統官邸來見他,他的目的只有一個:說服馬寅初顧全大局,勿與
國民政府處處為難。葉元龍深知馬寅初的脾氣性格,不想去當面
碰這個硬釘子,于是他叫侄兒去馬家轉達蔣介石的口諭,先行試
探。馬寅初果然怒形于色,一口回絕,他說:“文職不去拜見軍
事長官。沒有這個必要!見了面就要吵嘴,犯不著!再說,從前
我給他講過課,他是我的學生。學生應當來看老師,哪有老師去
看學生的道理?他如果有話說,就叫他來看我!”馬寅初并未把
師道尊嚴太當回事,也并非傲岸不肯通融,而是他認為蔣介石缺
乏改過圖新的誠意,彼此還是免見免談為好。
抗戰后期,許多高級知識分子紛紛左傾左轉,固然與國際大氣候
大環境有正關聯,也與蔣介石的消極對待有直接關系。他能夠容
忍張奚若等左派學者指名道姓辱罵他,卻始終未能建立適當的疏
導渠道和溝通機制,化解左派知識分子對國民政府愈益濃厚的敵
意,軍統特務和邀功將領(霍揆章之流)只會給他幫倒忙,鎮壓
學生運動和暗殺左派人士之類的惡性事件疊加起來,適足以使國
民黨減分到不及格。
1940年11月24日,馬寅初冒著極大的風險,在重慶經濟研究社
發表演講,題目是《我們要發國難財的人拿出錢來收回膨脹的紙
幣》,將官方口徑的“民族英雄”蔣介石嘲弄為“家族英雄”,只知“
包庇他的親戚家族,危害國家民族”,除非他能大義滅親,否則“
民族英雄”的虛名很難保住。這個指控既嚴厲又直接,蔣介石簡
直氣得吐血。馬寅初因言獲罪,對此他已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
演講結束前,他慷慨陳詞:“今天我的兒女也來了,我的講話就
算是對他們留下的一份遺囑。為了抗戰多少武人死于前方,文人
在后方無所貢獻,該說的話就應大膽說出來。”
這次演講后不到半個月,國民黨憲兵即悍然逮捕馬寅初,他在貴
州息烽集中營和江西上饒集中營飽嘗了鐵窗滋味,直到1942年8
月,馬寅初才結束了這段煉獄般的折磨,在重慶歌樂山開始另一
段“享受”軟禁待遇的準牢獄生活,當局不許他任公職,不許他演
講,不許他發表文章。這一次,仍舊是周恩來伸出援手,幫他渡
過難關,從道義和經濟兩方面支持馬寅初。人在患難中,感情容
易占據上風,馬寅初也不例外,他毅然與國民黨割袍斷義,在一
次座談會上公開表態:“只要為了國家利益,我是一定要跟共產
黨走的!”四年的牢獄之災徹底堅定了他的決心。嗣后,凡是學
生游行他都不請自來,這位年過花甲的大學者總是勇敢地站在游
行隊伍的最前列。
1946年7月,旬日之內,西南聯大教授李公樸、聞一多相繼遭到
暗殺,白色恐怖籠罩中國學界,馬寅初仍執意去中央大學發表演
講,指名道姓痛斥蔣介石專制獨裁,國民黨鷹爪草菅人命,朋友
們著實為他捏一把冷汗。1948年5月20日,馬寅初帶著鋪蓋行李
去浙江大學演講,預先就做好了被捕入獄的準備,相當于武將舁
棺上陣。此舉震爍朝野,一直被人津津樂道,他的演講題目是《
舊中國經濟的十大死路》,亦令人嘖嘖稱奇。
二、 幽默也有止境
硬骨頭往往更具幽默感,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在現代學人中,
蔡元培、魯迅、陳獨秀、胡適、錢玄同、黃侃、蔣夢麟、傅斯年
、潘光旦、劉文典、聞一多、張奚若都很幽默,馬寅初也不例外
。
民國時期,正直的學人極端鄙視國民政府財政部長孔祥熙,此公
腦滿腸肥,不學無術,令人厭憎。傅斯年是著名的炮筒子,在各
種公私場合他都揪住孔祥熙的腐敗無能不放,馬寅初對孔祥熙示
以不敬則采用綿里藏針的手法,孔氏同樣難以招架。
1929年9月11日,孔祥熙五十歲(虛歲)生日,馬寅初收到請柬
,拎了三斤掛面兩斤豬肉前去赴席。壽宴上,有人投其所好(孔
祥熙喜歡聽笑話),要大家多講點提神的段子。馬寅初見大家禮
讓,他就率先“破題”:“我給大家講個小故事來助興。從前有兄
弟三人,老大叫年紀,老二叫學問,老三叫笑話。有一天,他們
三人上山砍柴,天晚收工,各人的收獲是:老大年紀砍了一把,
老二學問一點兒也沒有,老三笑話倒是砍了一擔。”大家聽了這
個小故事,會心而不笑,都知道馬寅初這是指著和尚罵禿驢,諷
刺孔祥熙“年紀一把,學問全無,笑話一擔”。孔祥熙當眾吃癟,
卻無可奈何。
1936年,馬寅初任浙江省府委員、財政廳長,住在杭州。他常
與兒子結伴去澡堂洗澡,搓澡工與他處熟之后,親熱地稱他為馬
爺。馬爺并不像那些闊氣的官老爺,他和兒子夏天穿的背心上破
了幾個大洞,美其名為“快哉衫”,意思是這樣的破背心穿在身上
更涼爽;他和兒子冬天穿的長袍上補了幾個大補丁,美其名為“
暖兮袍”,意思是這樣的舊長袍穿在身上更暖和。別人奢侈他儉
樸,別人愛擺官架子他樂顯平民風,到底誰更自在,誰更有名士
風度?還用同場比拼嗎?
1947年5月某天,上海交通大學的一名學生請馬寅初去學校演講
。出門后,那名學生神色緊張地告訴馬教授,身后有一個形跡可
疑的人騎著摩托車尾隨他們。馬寅初神色泰然自若,對身邊的學
生說:“讓他們盯牢點。愛國無罪,看他們能把我怎么樣?蔣介
石的牢我已經坐過了,再抓進去,我就再坐他幾年就是了!你們
不是也在唱‘坐牢算什么,我們不害怕!放出來,還要干嗎?我
在杭州的家,對面兩個鋪子就是特務派設的據點。我一出門,他
們就要跟著忙碌一陣子。這樣也好,倒鍛煉了我這個老頭子,讓
我每天也跟小孩子一樣,玩兒一套兜圈子和捉迷藏的游戲,就這
樣多玩玩也好,我肯定能返老還童。”
有人說,馬寅初身上有文化人少有的“江湖氣”,證據就是他喜歡
自稱“兄弟”。在毛澤東面前他是如此開腔,在北大學生面前他也
是如此開腔。1951年春,馬寅初對毛澤東說:“要兄弟把北大辦
成第一流學府,主席您就得支持我的工作。”毛澤東聞言莞爾,
親切地問道:“馬老,您要怎樣的支持呢?”馬寅初的要求說高不
高,說低也不低:“不要別的,只希望主席能批準:兄弟點名邀
請誰到北大演講,就請不要拒絕。”毛澤東正在興頭上,立刻照
單全收,“這個好辦,我批準了”,他還風趣地補充道,“馬老,
我給你這把尚方寶劍”。然而馬寅初兄弟的面子再大,后來他也
沒能請動毛澤東去北大參加任何活動。實際上,1949年后,毛
澤東就再未踏入過北大校園一步,也許是他早年在北大圖書館的
經歷并不愉快的緣故吧。
1951年6月1日,馬寅初前往北大履新,就職典禮在民主廣場舉
行,是個大場面,馬寅初致辭時,故態復萌,他說:“兄弟既受
政府任命,我就依照政府意旨做事,希望大家互相學習,互相幫
助,努力完成我們的任務。”這“兄弟”二字火熱滾燙,出乎至誠
,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馬寅初主理北大,乍看去,是眾望所歸,但也并非沒有異議。當
時,化學系教授傅鷹就認為馬寅初的學問不夠服眾,而且涉足政
治太深。馬寅初并不煩惱,他毫不謙虛地擺起老資格來:“‘五四
時期我就是北大的教務長,現在還不能當校長?”此言一出,萬
喙息響。馬寅初肩上的擔子并不輕松,他的頭號急務就是配合共
產黨對知識分子進行思想改造,政務院總理周恩來親自領導這項
工作,可見其重要性。馬寅初本人腦筋急轉彎是毫無問題的,但
北大那些學貫中西的名教授就未必個個想得通。法學教授周炳琳
就很難過關,馬寅初親自登門示范,挖空心思幫助他。有一次,
他靈機一動,站在室內的臺階上,做出躍躍欲跳的動作,對周炳
琳說:“只要下決心改造,就如同這一跳,轉眼間就能改造過來
。”思想改造運動為期一年,不少海內外知名學者都在這場運動
中自砸金字招牌,自拆莫須有的爛污。1951年10月底以后的《
人民日報》,成了諸多名家“鳳凰涅槃”的火場,那些檢討文章不
僅標題大同小異,內容也如出一手,自我譴責、自我貶損、自我
折辱的言詞寓目皆是,蔚為大觀。馬寅初的積極表現得到了極峰
的肯定,在這段蜜月期,他真有無往而不利的感覺。馬寅初心目
中的新北大該是什么樣子?他沒有具體描繪過,偶爾談及也是語
焉不詳,他坦承自己沒有“建校方針”,一切唯領導的馬首是瞻,
這樣輪廓模糊的新北大自然與蔡元培主校時期目標明確的老北大
相去萬里。有人評論,馬寅初是一個有良知的學者,卻不是一個
有良能的校長,此論應屬持平。但考慮到當年的政治形勢,換上
誰去當北大校長,也不可能打上自家鮮明的烙印,畢竟形勢強于
人,改造思想的洗腦機一旦開動,就鮮有例外漏脫,這才堪稱人
間奇跡。
早在耶魯大學就讀時,馬寅初就已學會游泳(耶魯的必修課),
還養成了洗冷水澡的習慣,此后半個多世紀他一直堅持不懈,鍛
煉出強健的體質。1958年,馬寅初的《新人口論》遭到一些御
用文人集中火力的點名批判,有位朋友對這種逢迎權貴、罔顧學
理的做法怒了,為他抱不平:“你提出的逆耳忠言,竟有人潑冷
水。”馬寅初倒是樂了,他的話很逗:“我是最不怕冷水的,近五
十年來,我洗慣了冷水澡,天天洗,一日洗兩次,春夏不分。因
此冷水對我來說非但無害,反而有益。”說到馬寅初洗冷水澡,
還有一件趣事,他曾將自己的經驗之談寫成文章,交給北大學報
發表,孰料主編、北大歷史系主任翦伯贊不肯簽發,理由是:這
種經驗之談不算學問,很難與北大學報的水準相匹配。馬寅初碰
了個硬釘子,也不用權壓服,而要以理說服,他認為,自己的經
驗之談源自實踐,其顯效又反復為實踐所檢驗,這難道還不算學
問嗎?翦伯贊在校務會議上常打瞌睡,他以此為例,指為“不鍛
煉身體之過”。老輩學人如赤子,如此較真,更增可愛。
馬寅初的幽默并非無往而不利,他也曾有過“失口”的時候。某日
,馬寅初跟毛澤東討論人口問題,毛澤東只認一個理:“人多力
量大”,“眾人拾柴火焰高”,這個紅利怎么可以輕易刨掉?毛澤
東問馬寅初中國人口為何增長得這么快,后者化繁為簡,將中國
人口激增歸咎于農村晚上沒有電,這話雖幽默,卻令毛澤東很不
滿,他揶揄道:“你馬寅初生了七個子女,是不是你家晚上也沒
有電啊?”馬寅初當即鬧了個大紅臉,無詞以辯。極力主張節制
生育的人自己卻安享齊人之福(馬寅初家中有一妻一妾),兒女
成行(共有七個子女),這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三、 單身匹馬出列應戰
馬寅初與毛澤東、周恩來淵源甚深,以往他拼著一條老命抨擊過
蔣介石和國民黨政權,在很大程度上幫助過共產黨,這是他雄厚
的政治本錢。除此之外,馬寅初還憑仗不俗的學術成就名重中外
。建國之初,其聲譽之隆和地位之高一度與死后的魯迅齊肩,這
并不奇怪。由于感恩戴德和建設新中國的熱望和激情鼓蕩所致,
馬寅初真心想要幫忙(而不是幫倒忙)。
1953年,在全國范圍內進行了第一次人口普查。短短幾年時間
,全國人口即由4.7億驟升至6億有余,對于這個數字的顯著變化
,別人沒有什么復雜的感覺,馬寅初卻產生了很大的憂慮。嗣后
一年間,他接連三次前往浙江農村考察調研,深感人口的快速增
長弊大于利,如果不在全國范圍內及時采取節制生育的剛性措施
,人口紅利就會掉頭走向它的反面。
1955年,在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浙江小組代表
會上,馬寅初首次公開強調了控制人口的緊迫性。兩年后,在最
高國務會議上,他重申前議,提交更為系統和完備的“新人口論”
。馬寅初將幾年來調查研究的結果公之于眾,他憂心忡忡地說:
“解放后,各方面的條件都好起來,人口的增長比過去也加快了
。近幾年,人口增長率已達到30‰,可能還要高,照這樣發展
下去,50年后,中國就是26億人口,相當于現在世界總人口的
總和。”一個古老的農業大國人口基數快速增長,造成的負面影
響將難以估量。全世界7%的耕地,要養活25%的人口,已經地
盡其利,就算科學耕種,可以挖掘的潛力也終歸有限。何況中國
的耕地并未達到世界平均水平,人口卻超標許多。由此衍生的其
他社會問題將變得更加復雜,日益嚴峻。
在中國,最早提出節制生育概念的是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張競生
,早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他就以研究性學著稱于世,人稱“性
博士”,由于他的言行超逾常軌,他提出的“美的人生觀”(其中
就包括“節育”的主張)被“多子多福”思想淪骨浹髓的傳統社會視
為洪水猛獸。當然,馬寅初的主張有扎實的學理支持,更能站穩
腳跟,他的名望和地位也決定了他的《新人口論》更具影響力和
穿透力。他認為,既然社會主義實行的是計劃經濟,那么計劃生
育也符合這個大邏輯大方向。馬寅初是成色十足的經濟學家,但
在現實的政治斗爭方面他畢竟只是門外漢。
晚婚和節制生育能夠提高民眾的生活水平,輔之以相對完備的義
務教育,還能提高人口素質,如此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如果
中國從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實行計劃生育國策,那么每對夫婦
生育兩胎將不成問題,人口也不會達到今天十三億多這樣的天文
數字,老齡化社會將推遲到來。凡此種種,脫離那個時代的政治
氛圍都好考量和評說。“眾人拾柴火焰高”是領導人喜歡的民諺,
問題是:拾柴的人多,就意味著烤火的人多,吃飯的人也多,那
堆“篝火”還夠不夠取暖,能不能管飽?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逮
住這個問題去深究?馬寅初的《新人口論》在錯誤的時間面世,
反右運動的海嘯正拍天而來,他不可能不受到沖擊。陳伯達點名
批判馬寅初的《新人口論》,將它視同“配合右派分子向黨瘋狂
進攻”的利器,這個罪名可不輕。
馬寅初不僅姓馬,而且生于馬年、馬月、馬日、馬時,鄉間諺語
特別強調“五馬齊全,一生非凡”。《新人口論》出版后,馬寅初
被人誣指為“中國的馬爾薩斯”,于是土馬加洋馬,五馬變六馬。
當時,英國經濟學家馬爾薩斯的人口論(他認為由于人口呈幾何
級數增長而糧食呈代數基數增長,為了避免饑荒,戰爭、瘟疫成
為解決人口和糧食矛盾的方式,人類必須積極節育)已被官方批
得臭不可聞,沾上這個“馬”就等于沾上了莫大的晦氣,足夠他飽
飽地喝一壺。馬寅初的個性固然強悍,但這個“美名”他萬萬不敢
拜領。他用的解招是絕招,叫“萬馬歸宗”,歸哪個宗?當然是直
接掛靠馬克思主義名下,既保險,又安全。他一口咬定:“我這
匹‘馬啊,是馬克思的‘馬!”那些革命小將絞盡腦汁,挖空心思
,最終誣陷未遂,他們太鄙陋了,都不知馬克思主義理論中何處
藏匿著與人口相關聯的高論。馬寅初就這么虛晃一槍,僥幸渡過
了難關。
反右是不講道理的,多達數百篇的批判文章散發出辛辣的政治氣
息,哪有一鱗半爪學理的影子?馬寅初素來服膺“真理”,批判的
火力網折服不了他。 “干嗎要一百人批評我?只要一個人能夠證
明我的理論是錯的,就夠了!”然而,輿論洶洶,憑仗的是抱團
者凌人的盛氣,豈有它哉?
馬寅初是認真的,也是天真的,他要求晉見毛澤東、劉少奇、周
恩來三人中的一人,當面交換意見。他的要求被斷然拒絕了。上
面也并非毫無反應,毛澤東就派人放出話來:“馬寅初先生不服
輸,不投降,可以繼續寫文章,向我們作戰嘛!他是個很好的反
面教員嘛!”馬寅初何其有幸,古稀之齡竟接到領袖親下的戰書
,他的意志并未軟弱,“為了國家和真理,我不怕孤立,不怕批
斗,不怕冷水澆,不怕油鍋炸,不怕撤職坐牢,更不怕死……無
論在什么情況下,我都要堅持我的人口理論”。
面對千夫指戳、萬人唾罵,馬寅初在《重述我的請求》中公開表
態:“這個挑戰是很合理的,我當敬謹拜受。我雖年近八十,明
知寡不敵眾,自當單身匹馬,出來應戰,直至戰死為止,絕不向
專以力壓服、不以理說服的那種批判者們投降。因為我對我的理
論有相當把握,不能不堅持,學術的尊嚴不能不維護,只能拒絕
檢討。”領導人看了《重述我的請求》,向秘書口授了這樣一段
批示:“馬寅初向我們下戰表,堪稱孤膽英雄,獨樹一幟,也可
以說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馬爾薩斯姓馬,他也姓馬,有
人要捍衛他的外國祖先到底,有什么辦法?看來,馬寅初不愿自
己下馬,我們只好采取組織措施,請他下馬了。理論批判從嚴,
生活給予出路,此事不可手軟。”
最出人意料的是,馬寅初在鐵桶般的包圍圈中居然還以一貫的幽
默感回應那些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論敵:“有的文章,說過去批判
我的人已經把我駁得‘體無完膚了,既然是‘體無完膚,目的已經
達到,現在何必再駁呢?但在我看來,不但沒有駁得‘體無完膚
,反而駁得‘心廣體胖了。”
在戰國時期,不少人夸贊孟軻雄辯無敵,孟軻卻大吐苦水:“予
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馬寅初好辯好爭,同樣是迫不得已,
因為堅持真理的人總是有進無退,有死無讓。
1960年,馬寅初上書慷慨直陳己見:學習毛澤東著作要防止個
人崇拜。這豈不是批龍鱗捋虎須嗎?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反黨
反社會主義”的罪名可不是常人的肩膀能扛得起的。大學里彌漫
著批判的硝煙,“馬寅初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的口號叫得震天價
響。當馬寅初失去申辯的權利后,北大校長一職在他的心目中已
無足輕重,明智的選擇就是向教育部辭職。嗣后,馬寅初在家閑
待不住,就回到故鄉浙江嵊縣,調查人口現狀。有一天,他憂形
于色,對女兒說:“我已是八十開外的人了,……我嘆息我的觀點
、我的主張明明是真理,卻不能為世人所接受。那是關系到我們
國家和民族興旺的大事呀!個人受批判,罷官免職算得什么?要
緊的是不能無視我國人口盲目地增長,否則那就是留給我們子孫
后代的一大難題了。”
“文革”伊始,玉石俱焚。馬寅初積數年之力撰寫的《農書》,初
稿長達近百萬字,放置家中,無異于定時炸彈。革命小將比獵犬
的嗅覺還靈,他們到處抄家,翻箱倒柜,搜獵“四舊”(舊思想、
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的合稱)孑遺。馬寅初的家人為安全起
見,將《農書》扔進爐膛,付之一炬。
“錯批一人,中國誤增了數億人。”胡耀邦的這句評語倒是值得商
榷。所謂“誤增了數億人”,主因固然是錯批了馬寅初,但還有其
他輔因。人口的增長其實涉及諸多要素,比如文化觀念、經濟水
平、社會保障等等。中國人“多子多福”的想法根深蒂固,儒家文
化強調“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和“養兒防老,積谷防饑”,經濟落
后和戰亂頻仍更加固化了這些想法,兩千多年都沒有任何改變。
反觀歐美國家,它們并未強制推行過計劃生育的政策,人口增長
卻一直緩慢平穩,從上世紀晚期開始,竟出現了令人擔憂的人口
負增長,政府鼓勵生育往往收效甚微。最具說服力的首推美利堅
合眾國,它的國土總面積與中國相埒(比中國略小),人口總數
至今也只有三億一千萬人,考慮到美利堅合眾國是一個典型的移
民國家,從未實行過計劃生育,這個人口總數實在是太過靚麗了
,有點不可思議。
節制生育、控制人口是中國政府理性的選擇,而這個選擇不可能
在那個反理性的“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作出。就算當年領導人
“饒恕”馬寅初,計劃生育的政策也不可能頒行。耐人尋味的是,
同一時段,另一位北大老校長蔣夢麟在臺灣宣傳節制生育,同樣
處處碰壁,遭到惡語詬罵和人身威脅,這就充分說明:在一個反
理性的時代,觀念之戰的勝方總是屬于狂熱的“衛道者”。
“假如馬寅初的建議當年被采納”與“假如文化大革命壓根就沒有
發生過”一樣,都是毫無意義的偽假設。我們只能以復雜的心情
欽佩馬寅初對中國人口壓力位的精準預測。計劃生育政策推遲實
行二十多年,其直接后果是人口翻了一番,一對夫婦只能生育一
胎,由此帶來的負面效應(老齡化社會提前到來,人口紅利遞減
,啃老族人數激增,養老難題無解,失子之痛難消等)則日益彰
顯。
馬寅初活夠了整整一個世紀,有人說,他長壽的秘訣在于心態平
衡,用一副聯語可以概括,“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
留無意,漫觀天外云卷云舒”。其實,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容易
。馬寅初飽經政治磨難,吃盡各種各樣的苦頭,晚年病足,直腸
癌更是緊鎖命關,病魔窺伺于臥榻之側,死神逡巡于晝夜之間,
如此憂患纏身,誰還能夠淡定?他的過人之處在于盡心之后能夠
釋然于懷,在于苦中作樂的本領相當高超,在于熱愛生命的激情
至死猶未枯竭(癱瘓前日行千步,堅持洗冷水澡,癱瘓后仍天天
做上肢運動)。那副聯語未免太輕松太瀟灑太空泛,也太名士氣
了。馬寅初的學術良知和對國計民生的獨特貢獻早已得到舉世公
認,應該說,他持之有故,行之不悔,一生捍衛真理(其間容有
偏向),不失剛強正直的士人品格,沒有這樣堅忍不拔的精神根
柢,他早就屈從于洶洶人言,將《新人口論》修改得面目全非了
。
(原載《隨筆》201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