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卉
(鐵道警官高等專科學校,河南 鄭州 450002)
近年,我國刑事訴訟的價值目標逐漸由懲罰、控制犯罪轉向保障人權,刑事訴訟制度呈現出文明、民主、科學、專業的發展方向。在此方面,有關對犯罪嫌疑人的訊問程序以及由此產生的非法訊問問題集中反映了刑事訴訟價值選擇的焦點。談及偵查程序中非法訊問行為對我國司法制度造成的危害,理論界基本上達成了一致。盡管我國現行《刑法》明確規定了司法工作人員的刑訊逼供罪,《刑事訴訟法》明文規定禁止使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手段獲得口供,以刑訊逼供等非法手段獲取的口供不能作為定案依據等,從實體到程序均對警察訊問這種行為進行了法律控制,但我們也應當看到在司法實踐中非法訊問仍相當普遍地存在,并已成為一種很難治理的頑癥。基于此,結合國內學者的眾多觀點,本文擬圍繞該問題作一分析。
口供對認定犯罪事實具有重要意義,即口供具有證明案件的直接性。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口供作為一種由犯罪主體提供的直接證據,是其他任何一種證據都無法替代的,它對于我們認定犯罪事實起著重要的證明作用——使裁斷者達到內心確信的程度。關于零口供定罪的個案已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出現,但是筆者對此有著不同的觀點。由于口供的特殊性,我們在案件事實認定上,既不能完全依賴口供,但也不能搞口供虛無主義。零口供其實就是在證據的審查中排除了口供對案件的影響,但此類案件往往需要其他更強有力的證據來證明其犯罪事實。這在當前的司法條件下顯然具有較高的難度。尤其是司法實踐中出現的一些“面對面型犯罪”的認定、“團伙型犯罪”的深挖等則只能大量依靠言詞證據,案件本身產生的更多事實材料需要我們通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口供去進一步查證,挖掘出案件中其他證據之間的內在聯系。同時,拋開上述技術難度的問題,即使在案件中能夠獲取到證實犯罪的確實充分的證據,我們也應當格外注意零口供定罪的負面問題。試想即使在已經獲取到的確實充分的鐵證面前,如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仍拒不做出如實供述的話,從訴訟證明的常規角度來看,裁斷者也是很難在內心形成“確信其有罪”判斷的。實踐中有很多案件,如果沒有口供,公安機關就不敢拘,檢察院就不敢捕,更不敢訴,法院更是不會判,這也恰恰反映了口供對認定犯罪事實所具有的重要意義。盡管在法律制度上已經明確否定和禁止以刑訊逼供等非法手段獲取口供,但是,受口供自身特點所導致的非法訊問內在合理性及歷史傳統延續的慣性卻仍然影響著我國刑事訴訟實踐活動,非法訊問行為仍然大量存在于我國刑事訴訟過程之中。在這一點上,筆者認為,口供與非法訊問是一對矛盾的兩個方面,只要存在口供、允許使用口供這種法定證據形式,非法訊問就不可能絕跡。只有正視這種關系,我們才能更理性地去解決問題,那就是如何去設計相應的方法和制度以減少或者遏制非法訊問行為的發生。
在所有的刑事證據種類中,口供還有一個區別于其他證據的特殊性,即由于口供的提供主體是處于被追訴地位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因此口供的獲取方式是否出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自愿就與人權保障理念有著極為密切的聯系。首先,從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主體地位實現角度進行分析,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針對指控作關于無罪、罪輕的辯解,實際上是行使法律賦予的自行辯護權的結果,這樣一來口供就當然地成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一種法定手段和方式。其次,從保障控辯平衡角度來講,在訊問過程中,將是否陳述、如何陳述的決定權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否陳述、如何陳述當然地就成為其與控訴方進行抗衡的資本,這就使得控訴主體只能通過訊問以外的其他途徑獲得充分證據以證明其指控,雙方不對等的格局得以一定程度的緩解,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無辜定罪的風險大大降低①。從這一點上來理解,不管口供具有多么重要的證據價值,也不管它能對犯罪事實的認定起到多么巨大的作用,都不能成為我們允許或者放縱以通過非法訊問這種完全漠視甚至犧牲人權保障的做法獲取口供來達到查證案件事實真相目的的理由和托詞。在我國刑事訴訟價值目標逐漸由懲罰、控制犯罪向保障人權的轉化進程中,口供這種證據形式所體現出的特有且集中的人權保障內容就成為遏制非法訊問的必然要求。
在談到非法訊問這個話題的時候,首先必須提及辦案主體思維意識的問題。刑事追訴活動歸根結底還是屬于一種人的主觀認識活動,不但辦案人員在這個認識過程中要受到案件客觀規律以及相關法律規則的限制,他們的執法素質與法律修養也會對案件處理發揮舉足輕重的影響。
一方面,受我國刑事訴訟構造的影響,在刑事訴訟活動中,偵查人員的身份和地位非常特殊,同時兼具好幾種身份和角色,這就使他們陷入刑事追訴者(負擔破案和追訴職能)與辯護者(基于客觀公正的要求收集罪輕和無罪的證據)的沖突,國家秩序維護者、被害人權益維護者與犯罪嫌疑人權利保護者的沖突(三者之間存在著相向性、沖突性和不可調和性),犯罪嫌疑人權益的限制者與犯罪嫌疑人權益的保障者的沖突,舉證責任者與犯罪信息弱勢者之間的沖突等。這種角色上的沖突可能導致偵查人員的消極、被動、效率低下,甚至司法不公、不當審訊等問題的出現②。另一方面,受我國幾千年封建集權思想的影響,雖然我們在法規制度上徹底否定了刑訊逼供等非法訊問行為,但實踐中非法訊問在一些辦案人員的頭腦中還是根深蒂固的。在這些思想意識里,我們不難看到法律執行者人權理念的偏差與稀薄,在對待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態度上缺乏明顯的權利意識。制度的缺口或可縱容一部分非法訊問,而觀念的缺失則容易造成刑事司法的“集體淪陷”③。辦案過程中重實體、輕程序思想和忽視人權保障的思維定式的存在是出現非法訊問等程序違法活動的主觀意識性問題,也成為我國法制發展進程中的一個較大阻礙。實體真實與正當程序是刑事訴訟制度所追求的雙重價值目標,非法訊問作為一種不具備正當性的取證手段,以犧牲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基本人權作為前提和代價來幫助實現實體真實,自然不符合正當程序的法治要求,從而不能成為我們無視和放縱這種行為的理由④。
在此問題上,執法主體法律意識的轉換、法治環境的改善和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識的轉變應當是我們首先要正視和努力解決的問題。要堅持實體公正與程序公正并重,只有程序合法,才能保證實體的正確。其次要樹立文明執法、嚴格依法辦案的意識,嚴格遵守《刑事訴訟法》的有關規定,切實保障被追訴者的各項訴訟權利。再次,要明確證據裁判原則和無罪推定原則的指導作用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項保障。證據裁判原則是建立證據制度的基礎,它要求裁判的形成必須以達到一定要求的證據為依據,沒有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同時要求作為依據的證據必須是排除非法性、具備證據能力的證據。無罪推定是現代法治社會的一項重要理念,意指未經審判證明有罪之前,優先推定被控告者無罪,它的確立可使警察在調查犯罪搜集證據時更加用心以實現人權保障,并且當然地推導出不強迫自證其罪的要求。
這個問題屬于偵查水平和偵查藝術范疇的問題。一方面,毫無疑問,偵查訊問在眾多的取證行為中具有成本低、見效快的特點,有利于刑事訴訟效率的提高,達到控制犯罪的目的,進而導致目前執法主體在案件事實的認定上對這種較易獲取的言詞證據形成依賴。另一方面,司法實踐中對實物證據的利用還達不到應有的水平,刑偵技術手段落后難以滿足現實的證據調查需要。而實踐中審查案件所針對的對象是已經發生的情況,審查時間在后,而事件發生在前,這種時間的錯位性使查知案件事實面臨困難。做出公正的裁斷結果需要以對案件事實的正確把握為前提,而在案件事實已經是過去的情況下,就需要利用一定的手段來還原事實真相⑤。由于目前偵查機關依法打擊犯罪的整體能力不強,尚不能適應打擊犯罪的客觀需要,偵查人員為完成取證任務,在依法訊問沒有結果而又受限于現有的調查取證方法不能得到有力的證據時,就會使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手段獲取證據,依賴非法訊問來偵查破案。在此問題上,我們應當重視各項司法資源的加強,改善現有的取證手段。司法資源的不足長期困擾各項司法工作的正常開展,也間接促成了非法訊問的產生。要提高案件辦理過程中客觀性較強的實物證據的使用率和利用率,改變過分依賴口供的辦案習慣,在客觀上扭轉“口供至上”的辦案理念,從前提上降低非法訊問發生的風險和概率,增加訴訟的實效性。
這個問題突出表現在有關部門對非法訊問的監督、查處力度不夠,應加強公安機關的內部監督和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我國目前對于刑事執法監督制度的規定缺乏可操作性,對監督實施達到的目的、途徑、方式、監督不力的責任及法律后果等細節性問題規定得較少或籠統;同時,公安機關享有廣泛的職權,在程序上缺少有效的監督機制。這就導致公安機關的內部監督由于涉及利益共同體的因素往往流于形式,而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也僅限于對偵查活動的事后監督,而非事前控制,事后查處的效果十分有限。
在此問題上,首先,要加強對有關偵查人員的執法監督。拓寬監督渠道,搞好動態監督,加強事前、事中、事后監督,嚴格把關,有效開展對所有執法部門和執法人員的辦案程序、環節的監督,尤其應當把非法訊問作為偵查監督的重心開展工作。對訊問的地點和場所進行規范,加大對羈押訊問場所的監督。合理限定偵查權力,防止權力濫用,確保公正執法。其次,對已發現警察有非法訊問行為的,要加大懲處力度,在追究直接當事人員的內部行政責任和外部刑事責任方面都應當有所強化。
辯護律師在刑事訴訟活動中的有效介入,不但可以平衡控辯雙方的對抗,而且可以制約偵控方權力的行使,有助于實現司法公正,體現對人權的保障。這體現了目前刑事訴訟改革產生的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權利保障的視角來遏制警察訊問權力濫用、完善偵查訊問制度的思路⑥。2012年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對犯罪嫌疑人在偵查階段獲得辯護律師法律幫助的權利進行了強化,明確規定犯罪嫌疑人在第一次被訊問后或者被采取強制措施之日起有權委托辯護人,使犯罪嫌疑人獲得辯護律師提供法律幫助的時間大大提前,體現了人權保障的立法理念。但同時它又對辯護律師在偵查階段與審查起訴、審判階段所行使的會見權、調查取證權、閱卷權加以明確區分,進行了一定的限制,并且未授予訊問犯罪嫌疑人時的律師在場權。這就會導致偵查機關的訊問行為缺乏必要的控制,使犯罪嫌疑人的權利得不到有效的保障。因此,為增強犯罪嫌疑人獲得律師幫助的有效性,應當對偵查階段辯護律師的權利進行相應擴展,賦予其行使與審查起訴、審判階段相同的閱卷權和調查取證權,增加辯護律師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接受訊問時的在場權,在法律制度層面拓展辯護律師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幫助的廣度和深度,從而保障偵查機關依法辦案,減少違法現象。
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了“嚴禁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證據,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并且明確了通過非法訊問得到的口供為非法證據,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和證明的手段,應當予以排除。但如何對已經發生的非法訊問行為進行舉證,又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難題。根據目前的舉證責任原則,非法訊問案件的舉證責任應當由負責查處刑訊逼供等非法訊問行為的檢察機關承擔。可以對非法訊問和非法口供舉證責任進行分化,規定仍由檢察機關承擔證明有關偵查人員非法訊問的舉證責任。如能證明,不但應當追究相關人員刑訊逼供等的責任,而且直接會導致非法口供的排除。如果不能證明,則規定讓非法訊問者承擔一定的舉證責任,即偵查訊問人員就要舉證證明該訊問程序是合法進行的、自己沒有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手段,否則要承擔不利后果,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認定該供述為非法證據而不能采信,但不承擔非法訊問的法律責任。這樣一來就可以有效改善非法訊問舉證困難的情況,有利于非法訊問的防治。
辯訴交易,也叫有罪答辯、辯訴協商,是19世紀出現于美國、20世紀中后期成為美國刑事司法中一種處理刑事案件的主要方式。刑事被告人通過做出有罪答辯來換取檢察官的讓步,即對其進行較輕的量刑指控,雙方經過協商達成協議從而終結訴訟程序。這種正當程序之外的簡易程序,重要意義在于提高訴訟效率,體現對被告人主體地位的肯定⑦。雖然我們一直在強調改變“口供至上”主義以及應當遏制刑訊逼供等非法訊問行為,但擺在我們面前的一個不爭的事實卻是:口供確實具有其他證據無法比擬的直接性、全面性、證源性等特點。雖然我們的法律規定可以“零口供”定罪,但是沒有口供卻會使裁斷者在內心深處很難形成“確信其有罪”的程度。因此,不管在哪個國家哪個時期,口供的獲取都一直是辦案者所熱衷的努力方向,尤其是在我國這樣一個正面臨著案件激增的時期。適當借鑒西方國家的辯訴交易制度,可以有效避免實行反對自證其罪帶來的負面影響,在機制上鼓勵犯罪嫌疑人不沉默,促使犯罪嫌疑人主動積極地供述罪行。這不但會極大降低訴訟成本、提高訴訟效率,從而體現出尊重當事人主體地位、有利于實現司法公正,同時也會使我國司法實踐中刑訊逼供等非法訊問問題的解決走向一種和諧有效的變革之路。
注釋:
①葛玲:《關于口供價值的理性思考》,《證據科學》2008年第2期。
②馬忠紅:《刑訊逼供的社會學分析——兼談刑訊逼供研究的拾漏補遺》,《政法學刊》2008年第6期。
③范濤:《遏制刑訊逼供要從人權觀念開始》,《法制日報》2009年4月15日,第3版。
④謝佑平、萬毅:《關于刑訊逼供的理性思考》,《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00年第1期。
⑤李彤:《探尋杜絕刑訊逼供的現實路徑——以對古代刑訊制度運行的社會基礎考察為中心》,《理論月刊》2008年第1期。
⑥郭華:《偵查訊問權的正當性及其制約機制》,《中國刑事法雜志》2011年第1期。
⑦劉紹彬、萬李黎:《構建中國本土化辯訴交易制度之設想》,《前沿》2011年第20期。